
在《兄弟连》和《太平洋战争》之后,史蒂文·斯皮尔伯格与汤姆·汉克斯再度携手,推出了“二战三部曲”的最后一部《空战群英》。
《空战群英》根据普利策奖得主唐纳德·L·米勒(Donald L. Miller)的同名纪实文学改编,结合驻扎在英国的美国陆军第8航空队第100轰炸机大队的真实经历,十分罕见地再现了人类历史上那些冲上云霄的勇气、牺牲与浪漫。
空战背景的影视剧之所以少,主要原因就是贵,例如9集耗资2.5亿美元(约合17亿元人民币)的《空战群英》,自2024年一经问世,就刷新了《太平洋战争》保持14年之久的“最贵二战美剧”的纪录。

|美军为荷兰居民空投粮食
相当长的时段内,恐怕也很难有战争剧的投资额能够望其项背。
值得一提的是,《空战群英》的制作人虽然仍是老搭档,出品方却由HBO换成了Apple TV+,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作为流媒体新贵的苹果公司下场烧钱的力度。
也正是因为制作昂贵,关于该剧烂尾的传闻一直大有市场,实际上《空战群英》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佳作,不仅没有落俗,而且十分耐看。
《空战群英》给观众的第一印象,就是高度的纪实感,以生活化的颗粒度,不厌其烦地描摹那些上天入地的惊险日常。
镜头拍轰炸机编队训练时的起落升降,拍他们升空作战前的部署和祷告,拍他们侥幸生还时的狼狈和哑然,拍他们在任务间隔的欢聚与交谈,拍他们燃油耗尽的惊惶与无奈,拍他们跳伞被俘的绝望与恐惧,也拍他们在云层中的眩晕和呕吐。
一句话总结,它拍的不是壮志凌云的超人,而是一群经受特殊训练的常人与死神交错时的种种不适应。

|波澜壮阔的空战场面
就像剧中的哈丁上校形容的那样,“战争就是战争,一个人参战时间越久,心理创伤就越大”,这种不适感甚至不会随着经验和履历消退。对个体而言,只要没飞完任务顺利退役,生命随时都会摁下终止键。
在1944年之前,由于美军陆航高层迷信轰炸机的装甲防御与自卫火力,忽视了战斗机远程护航的重要性,令P-51“野马”战斗机的生产普及远迟滞于战场需求,间接导致了第8航空队在前期投入作战时的巨大伤亡。
反映在剧中,便是美军轰炸机进入敌方领空后,除了要承受高射炮的火网覆盖,还不得不在敌方飞机的攻击下投弹。面对性能更加轻便灵活,擅长近距离缠斗的战斗机,体型庞大的“空中堡垒”只能以侧翼与尾翼的机枪被动还击,几乎沦为活靶子。
根据史料记载,在1943—1945年对轴心国目标进行的战略轰炸中,以美国陆军航空队(USAAF)和英国皇家空军(RAF)为首的盟国航空部队共损失各类飞机15500架以上,牺牲空勤超过12万人。

|提供飞行维护的地勤莱蒙斯
战损率居高不下的第100轰炸机大队就是代表,它因牺牲过于惨重,甚至赢得了一个“血腥100”的绰号。
1943年6月—1945年4月,第100轰炸机大队在8630架次的飞行任务中,共损失飞机229架,相当于其初始编制的654%;空勤人员共阵亡757人、被俘923人,相当于其初始编制的465%。
而第100大队初始的361名机组成员,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内死亡、负伤、失踪和被俘276人,战损率高达77%,绝大部分发生在参战的前4个月。
《空战群英》对此也有翔实的表现。
主角之一的克莱文少校第一次升空作战,编队就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克莱文虽侥幸生还,座机也被打成了筛子,落地后仍然保持着近乎呆滞的状态,显然是对空战的残酷性与同僚的伤亡感到难以置信。

|初次空战的克莱文(巴克)惊魂未定
好友伊根开车送他接受“战况审问”的路上,惊魂未定的克莱文问前者,你已经飞过两次任务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会这样,伊根非常真实地回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类似的剧情,在任务间歇的欢聚时刻又出现了一次。
新来报到的罗森塔尔向久经战阵的前辈寻求建议,克莱文的答案是“努力活下去”,伊根的回答则是“至少先苟住前11次任务,在此之后,你会击败死神,或被死神击败”。
听到这种不知所云的回复,年轻的中尉以为长官是在摆谱,只能知趣地告退。
实际上,伊根并非不想认真作答,只是因为在空战中,死亡是猝不及防的存在,意外会来得毫无征兆,一切胸有成竹的预备,在命运的摆布下都会变得毫无用处。
对于飞行员来说,无论业务水平和心理素质多么过硬,每一次出任务,都可能是人生的最后一次,这显得平安返航像是个纯粹的概率问题。

|罗森塔尔(罗西)
在罗森塔尔离开后,伊根告诉克莱文:“这些新面孔,如果我们牺牲,他们也不会记得我们,仿佛我们从未存在过。”
这位王牌飞行员的悲观并非毫无根据,待到整个欧战结束,该大队中只有14%的人飞完了25次的轰炸任务。
当然,执行轰炸任务的飞机失事,并不代表机组成员全部死亡,相当一部分人会在跳伞后被救或被俘。
剧集对此的建构也堪称细腻。
第4集奎恩跳伞后遇到了比利时的游击队,他和两名队友被带到咖啡馆后厨接受审讯。
审讯的内容,包括身份信息、唱国歌、手写和心理测试,他们需要回答的问题,甚至包括家乡球队当家球星的职业履历。

|奎恩接受游击队审讯
这段内容看似和空战没关系,却真实地刻画了敌后战场的隐秘角落,增加了战时情节的颗粒度,毕竟抵抗组织不是吃干饭的。
就在他们接受完问话被转移的路上,游击队当场就处决了其中一人,把余下的人吓了一跳。队长一边补枪一边解释,刚才杀的是德国间谍,他们假装自己是跳伞的飞行员,试图摸清我们的地下网络。
飞行员望着脑壳开花的尸体说:“你们可能弄错了。”队长镇定自若地回答:“我们不会弄错。”
这个桥段冷峻地勾画出战争的残酷,和隐蔽战线的凶险。抵抗组织既要滴水不漏,又要不假思索,有一丝一毫的软弱和犹疑,都可能葬送苦心经营的局面。
而贝利和奎恩顺利归队后,也迎来了提前退役。这当然不是上级为了表彰他们,而是他们已经知道了抵抗组织的运转流程,如果再次被俘,就存在向敌人松口的风险。
军方非常清楚,道德说教只能拿来做宣传,真实的人性经不起考验。

|伊根以球赛复盘空战
在《空战群英》的剧情中段,主角克莱文和伊根的座机也都先后被击落,他们不够幸运,落到了敌人手里。也正是这段经历,渲染了一份马革裹尸的浪漫。
起初克莱文没能归队,大家按照惯例都以为他阵亡了,好友伊根在电话亭得知了这一消息,随即向上级请战,或许是基于保密条例,通话中以球赛来模拟战事的惨烈。
伊根后来也跳伞被俘,进入了德国的空军战俘营,踏进营地的第一个瞬间,他便向前来迎接的俘虏打探克莱文的消息。刚有人提醒他“两点方向”,只见克莱文扒开人群,冷幽默地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么久才来?”
这一段拍得最好的地方,是伊根被俘前相当长的时段内,他的视角就等同于观众的视角,大家都认为克莱文已经不在人世。直到听到他那句洋溢着乐观主义的问候,观众也与剧中人物一道,收获了“死而复生”与“老友重逢”的双重喜悦。

|战俘营中的老友相聚
剧中的另一位主人公罗森塔尔,跳伞后的经历则更加曲折,他落在了苏德战场前线,被苏军营救,辗转中亚绕回英国。
返回的路上,罗森塔尔意外目睹了集中营内犹太人的尸体,双腿灌铅一般无法挪动,飞行许久的他,这才第一次了解敌人对于平民的作为,苏联翻译告诉他,自己的同志还发现了比眼前规模更大的集中营。
罗森塔尔返回营地后,一次与导航员克罗斯比深谈,当后者提出对杀戮感到不安时,罗森塔尔结合自己的所见所闻,非常严肃地告诉克罗斯比,有些事我们不得不做,因为敌人活该。
这样一种正气凛然的觉悟,其实也对应了卡尔·波普尔在《宽容的悖论》中写下的名言:
“如果我们将无限的宽容扩展到那些不宽容的人,如果我们不准备为捍卫一个宽容的社会而去反对不宽容的人的攻击,那么宽容的人将会被毁灭,宽容的社会也随之被摧毁。”
《空战群英》对比前作,还具有一些富有时代特色的进步。
第一个新意是种族。
斯皮尔伯格1998年拍《拯救大兵瑞恩》的时候,被诟病最多的一点,就是全片没有出现黑人。到了2024年的《空战群英》,这份迟来的尊重终于被补上,即第8集登场的第15航空队的第99追击中队(后改编为332战斗机大队)。
这批被称为塔斯基吉飞行员(Tuskegee Airmen)的二战非裔美军,驾驶红色尾翼的战斗机,担任护航和对地攻击任务,很快就以卓越的表现打破偏见,成为轰炸机飞行员心目中的“红尾天使”(Red Tail Angels)。
创作者本着尊重历史的态度,对于黑人飞行员遭遇的任务受限、晋升不公以及种族歧视,都有着较为翔实的刻画。而最传神的一笔,甚至是借助作为敌人的德国人完成的。

|梅肯质疑任务合理性
黑人飞行员被俘后,纳粹军官祭出怀柔策略,利用美国社会对他们的排挤,试图离间这批作为二等公民的“爱国者”。
当纳粹经过一番循循善诱,终于问出“你为什么要为如此对待你的国家而战”时,梅肯少尉显然是被触动了,但他还是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知道有哪个国家更好吗?我知道我的国家有什么缺点,我知道这个国家正努力成为它应有的模样。等我回国后,我会帮助他们大大加速这一进程。”
第二个新意是性别。
这主要是通过担任情报工作的英军中尉桑德拉与导航员克罗斯比的战地情缘呈现的。
当克罗斯比在宴会上遭遇英国军官的爹味说教,桑德拉不仅妙语连珠地替这位新来休假的美国室友解围,并且讽刺了军官身上落伍的性别意识:一是将英国女性视为英国男性的私产,二是对女性的阶级划了三六九等。
而在桑德拉看来,美国人至少能做到一视同仁,不会因为一位英国女性是贵族就过分尊重她,也不会因为一位英国女性是服务员就不尊重她。

|桑德拉与克罗斯比
第三个新意是意识形态。
这是“二战三部曲”的隐藏维度,剧情中会更加显著地勾勒同盟的概念,而不是在拍一个孤军作战的美国。
例如《太平洋战争》的台词提到缅甸战场,字眼是“英印部队”,显然是忽略了在那里牺牲最大的中国远征军。但到了《空战群英》,除了给英军保留笔墨,对于苏联的描写也相当正面。
剧中有一场戏,克罗斯比与桑德拉在酒吧听到一首女声弹唱,是美国传奇民谣歌手伍迪·格斯里(Woody Guthrie)的Tear The Fascists Down(《打倒法西斯》),歌词有一句非常醒目的“So I thank the Soviets And the mighty Chinese vets”(我感谢苏联人和强大的中国老兵)。
至于为何要将中国盟友称为“强大的中国老兵”,答案或许在于,中国人抵抗法西斯的时间最久,条件最为艰苦,意志也最为不屈。作为“进步歌手”的格斯里,创作的时候,显然是没少关注《时代》和《生活》杂志上连篇累牍的中国战况。
No.6888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臧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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