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长征》曹磊饰周恩来:技巧退后,用身体和生命靠近角色

重大革命题材电视剧《伟大的长征》正在热播,新京报记者日前专访了剧中周恩来同志的饰演者曹磊。采访中,曹磊反复提到一点:面对长征时期的周恩来,技巧要退后,身体和生命感知要往前靠。“技术、技巧在此时不好用,我唯一能够拥有的抓手就是用我的生命感知,去尽可能地靠近这一段生活。”

从为角色减重到病床前的一颗眼泪,从“温润犀利”的眼神到飞夺泸定桥后对红四团讲话,从提前做准备记了将近四万字的笔记到大渡河上铁索桥边的体感,曹磊谈得最多的不是表演设计,而是身体如何抵达、方法如何退后、如何让一个历史人物不靠标签和技巧,而是以真实的身体和生命体感立住。

曹磊饰演周恩来。

“先让身体抵达”:减重、病床和铁索

红军过雪山草地时,周恩来同志病得很重,警卫员一度向中央报告“周副主席快不行了”。曹磊说,演那段戏的时间也是他体重最低的时候,一米八几的身高,只有115斤。“‘形容枯槁’这四个字,它是个物理状态,我怎么能演出‘形容枯槁’呢?第一个字就是‘形’,所以我只能让自己在‘形’上面真正的奔赴那个‘枯槁’。”拍摄期间曹磊本来就吃得很少,那阵子更是基本不吃东西,体重降到115斤的相对极限时,他有了一种“心有余力不足”的感觉。“这个‘心有余力不足’放在这个时候还挺能帮助我的,就是一种接近本能的感觉。”

曹磊回忆周恩来同志在病床前和毛主席对话的那场戏,其实周恩来当时心里已经想好了,请毛主席代为转达中央,说自己病得太严重,草地怕是过不去了,“把我就放在这儿,别连累同志们”。话还没说出口,毛主席就起身摆手说:“绝对不行!红军不能没有你周恩来,党也不能没有你周恩来!”曹磊说,他作为演员,有时候下意识地会有把普通人的情感放进去的冲动:“比如说一提到自己身体不好了,你们放下我吧,眼泪好像就特别容易下来,情感会不自觉地往上涌。但我恰恰会非常警惕这个状态。因为会那样想的是曹磊,不是周恩来同志。”

曹磊告诉新京报记者,《伟大的长征》拍摄的九个月时间里,自己始终保持警惕,“没有让一滴眼泪是周恩来同志为自己而流的”。直到病床前那场戏,毛泽东说“不管用什么办法,我可以背着你,可以用担架抬着你,也一定要带着你穿越草地!你听懂了吗?我们一起走下去”,两位伟人之间浓浓的革命情谊涌上来,那滴眼泪才流了下来。曹磊表示,哭戏对演员来讲其实是相对容易完成的技术动作,但当演员真的把自己的身心和所有的生命体验放到这段关系里、放在这个情境里的时候,就会发现“那颗眼泪流出来,它会出奇地饱满,那种感觉跟别的哭戏是不一样的”。他也期待观众看到周恩来那颗眼泪滚出眼眶时,能感受到那种“自然溢出来的情感”。

曹磊也期待观众看到周恩来那颗眼泪滚出眼眶时,能感受到那种“自然溢出来的情感”。

这种“让身体抵达”的努力,也体现在飞夺泸定桥的拍摄里。曹磊感慨说,剧本写得再好,演员不站在铁索桥边上走一遍,不知道那个地方的风是什么感觉;不试着拿火把铁链子烤热,用手去抓一下,就不知道剧中红军战士抓的那一把,在所有人心里是一个什么分量。他也不回避拍摄的苦:拍摄的山区很冷,高海拔带来的缺氧让大家呼吸都很急促,身体的累和精神上的持续拉扯也很煎熬,但转念就会想到:“我们这才哪儿到哪儿?当年的红军过雪山草地,四千多米的海拔,比这艰苦上百倍,那真的是一个壮举。”一边交付共情,一边自省、收束、校正,是曹磊给自己划下的边界。

“压在战火与绝境里”:两位伟人友情的递进与托举

《伟大的长征》当初定妆时,张永新导演就给了曹磊一个课题、两个关键词、四个字,叫“温润犀利”,导演希望在曹磊饰演的周恩来的眼睛里看到这四个字。曹磊当时有点发蒙,因为温润和犀利是意思相反的两个词,但他又觉得在周恩来宏大的内心格局里,这也一定是并生的两个词。他为了这两个词“非常的痛苦”,因为这个“眼神”表演的难度超乎想象。但随着准备工作的积累,以及和导演等主创团队的沟通,后来他慢慢地理解了——“温润是周恩来同志的底色,而犀利是他在坚守原则中不得不释放的锋利。”

温润是周恩来同志的底色,而犀利是他在坚守原则中不得不释放的锋利。

黎平会议后与李德拍马灯争执的戏里,曹磊从后期的真实影像资料中捕捉到周恩来的一个眼神,张永新导演带着他反复斟酌要如何使用。“这场戏里,我最终呈现的其实并不是简单的愤怒,而是当一个人面对自己代表的集体和自己的信仰遭到质疑的时候,他发出的那声呐喊,以及他对原则的那份坚守。要让所有人看到他温柔底下的风骨。”曹磊说,这是“犀利与温润之间承载的一切”。

《伟大的长征》里,周恩来和毛泽东两位领袖之间的革命情谊非常动人。曹磊透露,早在剧集开拍前,张永新导演就带着他和饰演毛主席的于和伟一起商讨,大家认为两位伟人的情感是一层一层递进的,“希望能够把它压在战火、压在牺牲、压在绝境,压在那样的一个特殊的情境下,慢慢地让它生长出来”。最初两人是“同道者”,“齐心为党、顾全大局”,更多的是路线、方向上的彼此支撑,虽然也有争论、有磋商,但底线是为了红军、为了革命。这是信仰层面的同频。到黎平会议前后,前路越来越凶险,牺牲接踵而至,他们不再只是一起讨论方案的战友,而是互相都看见对方肩头扛着千斤重担,彼此的那种无力感、煎熬和坚持;再到遵义会议、真理小道,一盏马灯、一张地图,两个人在暗夜里对着地图一点一点推演出路。“天下事很重要,但是眼前对面的这个人,懂你所有的难。”曹磊说,这种革命领袖的知己感,是张永新导演和于和伟不停地提醒他,而他也在不停地寻找的呈现方式。

《伟大的长征》剧照。

飞夺泸定桥之后,原本毛主席要对红四团讲话,只说了一句就哽咽了,这时周恩来上前完成了讲话。“毛主席说完‘辛苦了’想再往下说,但那份悲痛和感激涌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周恩来同志敏锐地捕捉到了毛主席的心境,把话茬接了过去。这是两位战友之间的默契。”曹磊说,他抓住的不是“替他发言”,也不单单是“补话”,而是读懂了毛主席那一刻的心语。“周恩来同志侧头看到毛主席喉头哽住、眼里有千言万语压着说不出来的瞬间,就接过话茬,把他(毛主席)心里的声音替他传递给战士们。所以在这段台词里,不单是周恩来同志的情感,而是带着两个人共同的心痛与敬意。”讲话结束后,红四团奔赴下一个任务,毛主席看着牺牲战士的遗物,回到铁索桥边,唱起了一首湖南民歌,让人潸然泪下。这是曹磊特别佩服导演的神来之笔——“语言承载不了的那份重量、那份情感,交给了歌声”。

《伟大的长征》剧照。

“笨功夫、真功夫、苦功夫”:以真切体感守住人物

张永新导演曾提到,《伟大的长征》创作下的是“笨功夫、真功夫、苦功夫”。曹磊说,这三种“功夫”也正是演员应该去做的。“笨功夫,说白了就是不走捷径,所谓的‘捷径’都是自己骗自己的。”他感恩导演大胆起用他来演周恩来,因为从外形条件看,“并没有觉得我哪里像周副主席”。为了靠近人物,曹磊提前一年走访周恩来同志祖居、淮安故居和纪念馆,在祖居井边一坐就是一天。他用毛笔把搜集到的点点滴滴记在纸上,做了将近四万字的笔记,这些笔记帮助他感受到了周恩来的性格底色。“不下笨功夫去认真了解、仔细拆解,会特别容易用一些标签去总结一个人,那是很危险的。那样的话,很有可能根本呈现不出一个人真正的精神特质。我不认为贴上几个标签就是那个人了,绝不是这样的,真正的一个活人不是几句话就能总结的。”

谈到“真功夫”,曹磊提到,在舞蹈领域,把自己的身体锻炼出来一些技术技巧,的确是真功夫。但放在戏剧领域,一旦表演上的交流判断、瞬间流泪、走机位这些都娴熟到不能再娴熟了,反而会是一个巨大的“坑”。“戏剧里的‘真功夫’恰恰要绕开这些东西。”他讲起自己演《觉醒年代》的教训:剧中鲁迅先生有一段长台词,他背得滚瓜烂熟,实拍时很得意,看向马少骅老师,期待一个赞美的眼神,马少骅看着他说“炫技”。“我听了后脊梁冒冷汗,扭头跑向永新导演,还没有跑到监视器,就听永新导演跟我说‘回去,再来一条’,我就重新来了一条。我一直铭记这个教训。”到了《伟大的长征》,他更加明白,在呈现一个厚重的生命的时候,技巧越娴熟越有可能浮于表层,越有可能让人物悬浮,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曹磊说,呈现一个历史人物,靠的是真切地守住“人”。

那现场怎么判断一条戏“过了”?曹磊说,走对机位,台词没有磕绊,这只是技术层面的。“演员要让自己安静下来,真正置身场景中,在这个场景中生活起来,在这个场景中感受到生命的流变,开始有发自内心的欢喜、沮丧、疼痛。”他还记得拍湘江战役时,他站在监视器后看毛主席在江边的特写——看着红色的江水,毛主席眼里“大音希声,大悲无泪”,表面没有特别奔涌的情感,眼底仿佛含了一层薄雾,让人感到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复杂心情。曹磊看得热泪盈眶,偷看导演,发现导演也已经泪流满面。“我觉得这是《伟大的长征》创作中弥足珍贵的一部分,它无关技巧,只有关于生命最真诚的体感。”

采访最后,曹磊把“笨、真、苦”三个字落回到“人”。他说,呈现一个历史人物,靠的是真切地守住“人”。“所有的技巧要服务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克制的生命,才有可能去读懂在那样的绝境里,这样的一群人怎么守住信仰、守住战友、守住大局,我们才有今天这样的幸福生活”。

新京报记者 杨莲洁

编辑 徐美琳

校对 翟永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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