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 万人抽签看陈奕迅,AI 会终结「抢票时代」吗?

歌迷朋友们,看到这篇文章时别忘了到 Cityline 手动查询——陈奕迅 26 场特别录音演出的首轮抽签结果下午刚刚公布,说不定你就是那个幸运儿。

图|我却得到你安慰的淘汰

介绍一下:这次系列演出并非传统演唱会,而是和观众一起现场录制唱片的 Live Album 沉浸式试验。它的场地定在仅 1181 座的香港演艺学院歌剧院,扣除 10% 内部保留票,26 场连开,能够放出来的票数不过两万多张,不到 496 万登记申请人次的零头。

图|香港演艺学院歌剧院

也就是说,中签概率恐怕低于在街角咖啡店碰见陈奕迅本人的概率。今天注定是一人欢喜百人愁。

但中不中签另说,这次「抢票」的轻松程度在我人生中绝对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花一分钟注册网站、确认邮件,几天后坐等抽签结果,这就是全过程。完全不需要像之前抢 The Weeknd 门票那样调好闹钟、焚香沐浴、发动亲友团一起帮忙……

那么,抽签制这样的好文明,以前为什么就没有推广开呢?

门票不靠抢,还能怎么买?

用抽签的方式来分配门票,在国内并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早在 2016 年,苏打绿《谢天谢地》演唱会就采取了实名登记、电脑随机抽签的售票方式,在售票说明中,苏打绿明言这是为了「杜绝黄牛」;随后几年,久石让与香港管弦乐团音乐会以及林家谦红馆演唱会,都采用了类似的「先登记,后抽签」模式。

图|林家谦演唱会采用登记抽签形式

至于演唱会之外的大型活动,比如 2008 年北京奥运会、2010 年广州亚运会以及 2020 年英雄联盟 S10 全球总决赛也都尝试过门票公开抽签,从结果上看执行得相当不错。

而把目光放到全世界,会发现这套制度在日本早已非常成熟,甚至是演唱会的主流购票方式——

不同于国内演唱会普遍选择逐站开放、分别抢票,日本的演唱会往往会提前公布全部场次,粉丝接下来只需要「填报志愿」,也就是到网站上选择自己希望看的场次、每个场次希望购买的坐席等级,然后将申请按优先级排序,接下来就是等待最终结果:可能一口气中签多个「志愿」,也有可能遭遇「调剂」。

图|e+ 票务平台的「志愿填报」界面

当然,这套机制也不代表绝对的公平和无门槛。实际上,它催生了一套「官方黄牛」溢价生意:粉丝们要花数千日元的年费加入「粉丝俱乐部」,才能参与首批「粉丝专供票」的抽签;在部分抽选中,甚至可以付费购买更多的抽签轮次和中签权重。

但往好的方面想,这些溢价至少都合法合理收归到了主办方、唱片公司和艺人手中,而不是喂肥了作为中间商的黄牛。

更别说,愿不愿意加入粉丝俱乐部本身就是一种筛选歌迷的软门槛,可以确保部分门票落入「最想看演出」的人手中;再者,额外的经济投入也只能提升相对中签概率,而不会像抢票制那样,仅凭金钱就能让演唱会私有。

图|Weverse 粉丝俱乐部认证

来到技术与用户体验的维度,抽签制对所有人而言还是一种解脱。

回想一下,传统的定时抢票,本质上是主办方人为制造的一场 DDoS 攻击——数以百万计的人约定在同一秒点击同一个购票按钮,票务平台需要为此向云服务商采购昂贵的瞬时弹性带宽和负载算力,而这些高昂的基建成本最终都会转嫁到票价与服务费里。

即便如此,在热门演出的抢票场合中,绝大多数人见到的也只会是卡死的页面、报错、一旦刷新就要重来的排队加载框,以及页面终于加载出来后显示的灰色售罄按钮。

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就败给了不可名状之力,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挫败了。

到这里我们又不得不再重复一遍开头的问题了:既然抽签制用户体验更好、服务器压力更小,还能巧妙地变相创收,为什么在陈奕迅的演艺学院录音演出之前,我们几乎找不到采用抽签制的「现象级演出」?

抢票制的合理性

抽签制未能全面接管市场,或许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抢票制确实有它的经济合理性。

用时下流行的「理解所有人」句式来说,我是乐迷的话我也想要抽签,但我是主办方的话我也要让你抢。

站在主办方和票务方的立场上,先到先得的秒杀抢票制就是最高效的「印钞机」。

数周后亲临现场看演出的预期、眼看着余票迅速减少而害怕错过机会的预期、转手套利的预期……在精心设计的定时抢票场景里,每个人都有充分的动机抢下门票并立即支付。

这样一来,前期投入的场租、舞美、宣传、演职人员等成本可以迅速回笼,而迅速售罄的事实,也可以为后续的巡演加场和赞助招商造足声势。

即使有人付款失败,或者临时放弃购买,平台也可以迅速把库存释放出来,让下一位排队的顾客接手。而等你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不是非得去看时,平台还会告诉你:商品性质特殊,不设退换。

正如很多人注意到的,票务生态还存在获利丰厚的灰色地带。

比方说,为了表现出对歌迷的公平,演唱会的门票定价一般远远低于均衡价格,但在二手平台上,最终的成交价格往往也会远高于票面价。

中间的差价,就落入了主办方、票务平台和二级市场心照不宣的利益链条中。

2025 年,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就对北美票务霸主 Ticketmaster 提起诉讼,指控后者明知「黄牛」注册大量账户绕过购票限制,却仍允许这些门票在自己的转售平台上以更高价格交易,甚至推出了名为 TradeDesk 的软件帮助票贩子统一管理不同渠道来源的门票。

图|ABC7 News

反观抽签制,它对歌迷来说当然很轻松,但一方的轻松就是另一方的负担——票务方必须预留登记期、清理重复申请、抽出中签者,然后等待他们在付款日决定是否购买;如果中签者日程变化、经济紧张或仅仅是凑热闹而登记,那么余票还要流入第二轮甚至第三轮购票中。

在这个过程中,主办方的资金回笼周期会被迫拉长,平台还要维护一套更复杂的票务分配系统。作为规则的制定者,除非艺人方面要求,否则他们着实没有动机去做多少带点公益的抽签制。

图|酱娱乐

事实上,苏打绿 10 年前的抽签制试验,只进行了一场就宣告中止。根据当年的媒体报道,原因正是部分歌迷中签后没有付款,导致门票重新释放,而如何分配这批余票,后续又造成了不少争议。

来到 2026 年,陈奕迅的录音演出也不再是纯粹的抽签制,而更像是某种混合制度:今天没有卖完的票,将会在 11 月 9 日的次轮抽签售票中,面对所有中签者实行先到先得的「抢票式」售票,从而确保门票可以在两轮售票中悉数售出。

AI 时代,淘汰抢票制是大势所趋

说起来,虽然抢票制因为种种弊端在今天已经是众矢之的,但「抢票」这件事一度是有一点浪漫色彩的。

在中国摇滚乐进入商业化早期,「90 现代音乐会」的举办,就曾让首都体育馆售票厅前排起一里多长的队伍;日本票务公司 e+ 发明互联网抽签预售系统「プレオーダー」(Pre-order)之前,到现场排队买票还是当地死忠乐迷的标志。

互联网不发达的年代,抢一张热门演唱会的门票,可能意味着半夜三点顶着星夜、裹着外套去售票窗口排队,和一群不相识的歌迷一起等到天亮。你可能不认同他们的目标,却依然会被这种热血感动,这正是浪漫主义的灵魂所在。

而这些愿意付出时间的歌迷最终买到票,想必大多数人也是服气的。

在诺奖得主丹尼尔·卡尼曼和理查德·塞勒等人在 1986 年发起的调查里,被问到哪种竞争门票的方式最公平时,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排队」,然后是「抽签」,最后才是远远落后的「竞价」。

图|歌迷排队购买 Coldplay 演唱会门票 | 新加坡眼

道理也很简单——在直觉里,排队可以很好地衡量付出的意愿,而且我们在时间上的「贫富差距」要远小于金钱上的「贫富差距」。

即使来到互联网时代,「抢票」依然是一种「用心」的证明:粉丝可能会提前准备个人信息、调好闹钟、练习手速、确保网络通畅,甚至组织亲朋好友同时作战。经过一系列精心准备,如果最终真的击败数十万人抢到门票,确实能产生一种巨大的成就感。

但这种成就感,也许很快就会成为一种失传的艺术——因为我们的对手不再是人类了。

也许从十多年前开始,我们就开始接受这么一个事实:有很多抢票软件正在和我们同场竞技。但只要黑灰产业从业者的数量有限,「上科技」还有门槛,那总有一些票能落到普通人手中,抢票就依然是一种可能产生回馈的活动。

但今天,AI Agent 和 Vibe Coding 似乎已经消除了技术作弊的门槛。

哪怕是一个毫无技术基础的学生,也可能调用具备电脑操控能力(Computer Use)的 AI Agent 来为自己抢票,或是 Vibe 出一个足以绕开官方风控机制的自动化抢票脚本。仅仅是最近几个月,GitHub 上就出现了好几个显然由 AI 参与编写的抢票脚本项目。

短时间内,也许票务平台还能继续升级检测机制,但长期来看,人们与售票网站交互的方式,正在从手动操作转向机器代理的大趋势是不会变的。

「科技大战」的结果,必然是自动化系统取代人工抢票。到这一步,所谓先到先得,已经很难再被视为对个人「努力」的奖励。

既然拼手速已经失去了公平性,为什么不让抽签制和它背后的运气来主宰一切?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有理由去期待和欢迎更多的陈奕迅,去欢迎更多的抽签制演唱会,工我们能坦然地接受命运分配的结果。

至于现在,先预祝打开查询页面的你,能看到那句「恭喜您!您已成功在中签登记首轮中被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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