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光中的倾听与呼唤——《喂喂喂,足球队》的三重纵深

一部纪录片的分量,往往不在于它记录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件,而在于它让什么变得可见,或者,变得可听。

由天山电影制片厂、尚世影业、正时文创、凤凰卫视电影台、广电新视点电视节目制作(北京)有限公司、中国对外文化集团南方总部联合出品的纪录电影《喂喂喂,足球队》,历时五年跟拍了新疆莎车县13名视障少年从零接触盲人足球、最终踏上全国赛场的历程。

图 | 《喂喂喂,足球队》海报

响铃足球、“喂喂喂”的呼喊、围栏的撞击与风声,共同拼接出一个可以被“听出来”的世界。这部影片的真正纵深,在于三个彼此嵌套的层面:

它是一部反映人类文明如何对待“不可见者”的纪录片,是一部呈现人的潜力如何在限制中重新生长的纪录片,也是一部体现纪录片人该以何种姿态站在被拍摄者面前的纪录片。

01

作为文明镜像的纪录片

判断一个社会的文明刻度,不只看它为多数人提供了什么,更看它是否愿意为极少数人重新设计一套规则与空间,让那些比如在视觉本位上“不可见”的人,获得被听见的通道。

图 | 《喂喂喂,足球队》剧照

盲人足球的赛场,就是这样一个充满温度的文明装置。球场四周由挡板严密包围,球门框在定位球时被引导员用铁棍反复敲击,发出沉闷而有方向感的声响,帮助全盲球员在黑暗中“听出”球门的位置。特制足球里装着六只小钢珠铁盒,滚动时发出清脆的铃铛声;无球跑动的队员必须持续喊出“喂喂喂”——这个源自西班牙语“Voy”(我来)的口令,把“被听见”从一种偶然的善意,变成了一条必须执行的规则。一个沉默的视障者,在赛场上等于不存在。这声“喂喂喂”,就是他们在共同体中确认自身坐标的方式。

图 | 《喂喂喂,足球队》剧照

影片的声音设计,把这种文明逻辑推到了观众身上。导演刘翛然在创作中明确意识到,盲人球员需要同时分辨多重声源,因此影片极力还原赛场的嘈杂环境。观众在影院里被声音牵引着判断方向与危险,被迫进入一种“以声代眼”的感知模式。这不是技术炫技,而是一次视角的调换:你不再是在“看”他们如何倾听世界,你被要求和他们一起聆听。

更深一层的文明含义,藏在影片对“普通”的坚持里。主创团队定下原则:绝不消费残障群体、绝不刻意卖惨。导演李志伟选择把少年们当作普通孩子,而非塑造成“身残志坚”的英雄。真正的文明进步,不是把例外抬高为榜样,而是让例外不再成为例外——让一个盲人少年在球场上冲撞、摔倒、发脾气,就像任何一个踢球的孩子会做的那样。

图 | 《喂喂喂,足球队》剧照

文明的尺度,最终落在它是否愿意建构一套足够细密的安排,允许一个人以“普通”的方式存在,而不必先支付感人的“门票”。

02

作为人的潜力启示录的纪录片

如果影片只停留在“文明应当包容”的层面,它仍然是一部关于“给予”的电影。但本片真正的力量在于,它记录的是这群少年自己如何从限制中生长出新的世界关系。

图 | 《喂喂喂,足球队》幕后

比拉力·亚森是全队唯一的全盲球员,最初连迈步都不敢,后来在全国锦标赛上单场攻入五球。影片没有把“五球”处理成励志的终点。当张健教练问及“什么都看不到,跑起来会害怕吗”时,他说“有一点怕”,但紧接着说:“踢球第一个带来的就是快乐,风就在耳朵旁边,就是嗡嗡嗡的声音传来。”一个生活在几乎无光世界里的人,把奔跑的体验描述为“风在耳边”。这说明潜力不是对限制的否定,而是因限制而被重新组织出来的另一种能力。视觉退场之后,风、声音、地面的触感,接替了眼睛的位置,成为丈量世界的新的尺度。

图 | 《喂喂喂,足球队》幕后

阿迪力江的故事则把这种潜力推向了更艰难的悖论地带。医生警告剧烈运动会导致他剩余视力加速恶化,父亲因此坚决反对他再踢球,还说“这就是他的命运”。阿迪力的回应是:“除了踢球我做不到其他的,就是踢球。”在一个把“安全”和“认命”构筑成爱的语境里,一个少年选择了一种有代价的行动。影片没有回避这个代价,也没有把他塑造成“战胜命运”的典范,只是让这个选择被看见:潜力并不总是以“获得”的形式出现,有时候它以“明知可能失去,仍然选择承担”的形式出现。

图 | 《喂喂喂,足球队》幕后

木扎帕尔的故事提供了一个反励志的注脚。他年纪偏大,听到集训消息后连夜买站票赶回莎车,但因为太久没碰足球最终落选。影片保留了“失败”的时刻,记录了他在操场上哭泣。人的潜力不只有“绽放”这一种形态;在限制面前承认失落、接受差距,然后决定“好好训练吧先”,同样是一种潜力的证据。阿迪力在全国赛上四次射门被扑出,没有哭,说的是“我看这个水平嘛,差挺远的。好好训练吧先”。这句话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它不是一个关于“潜力”的豪言,而是一个关于“继续”的朴素决定。

03

作为纪实伦理实践的纪录片

这部影片的纪录品格,除了它的“客观”或“中立”,还在于它对自己介入的诚实,以及把这种介入转化为被拍摄者利益的方式。

图 | 《喂喂喂,足球队》幕后

影片的缘起本身就是一次伦理事件。

2021年,制片人苏逸琰带着剧情片项目来到莎车,孩子们因此第一次接触到盲人足球。项目因资金停滞,她告诉孩子们电影不拍了,一个孩子怯生生地问:“如果电影不拍了,我们还可以继续踢球吗?”苏逸琰后来辞去影视公司总经理的职务,联合导演们自筹资金,一拍就是五年。摄制组没有把“拍纪录片”当作对一个失败项目的补救,而是承认了一个更朴素的事实:如果摄影机撤走,刚刚燃起的火苗就可能熄灭。纪录片在这里既是对现实的“记录”,更是现实得以继续发生的一个条件。

图 | 《喂喂喂,足球队》幕后

这种介入的诚实,反过来要求更严格的克制。影片让失败、差距和“不合拍”的时刻获得被记录的权利。这意味着,纪录品格不是“不煽情”的技术选择,而是一种承认的伦理:承认一个人在镜头面前的价值不取决于他是否构成一个“好故事”,承认那些不推动情节的犹豫、退场和眼泪,同样属于一部好作品得以存在的组成部分。

艺术总监黄海波的一句话,把这种伦理自觉推向了一个更根本的方向。他说,我们总是在说努力让盲人感知到新的更大的世界,但事实上,正常人更需要去感知盲人的世界。这句话颠倒了纪录片拍摄中习以为常的“给予”结构:不是摄制组带着摄影机去“照亮”一群生活在暗光中的人,而是这群少年用他们倾听世界的方式,反过来照亮了“正常人”感官秩序的狭隘与惯性。

图 | 《喂喂喂,足球队》幕后

从上海回来那晚,宿舍熄灯前,孩子们还在兴奋地复盘这趟行程:谁摸到了动物园大象鼻子粗糙的皮肤,谁在632米高楼的电梯里第一次感到失重……越说越精神,久久不肯睡。

这些体验如果被放进励志框架,很容易被读作“见识世界的美好”的温情注脚,但它们的真正含义恰恰在框架之外:

纪录片人的品格,在于他是否愿意承认,自己可能也是那个需要重新去看见——重新去发现的“盲人”。

三个层面最终收束于同一个命题:一个社会是否真正承认人的潜力,取决于它是否愿意为那些“不可见”的人重新布置被世界倾听到的声音;而一部纪录片是否配得上这种承认,取决于拍摄者是否愿意把摄影机放在一个不替生活收口的位置上,并且承认自己同样需要被暗光中的呼唤所唤醒。

图 | 《喂喂喂,足球队》海报

《喂喂喂,足球队》没有把少年们拍成“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寓言,它拍的是他们在暗光中喊出一声“喂喂喂”,听见有人回应,然后继续跑过去。

文明、潜力、纪录伦理,最终都落在这一声呼喊与回应之间。

本文作者陈宏(中国视协智能视听艺术委员会会长、中国教育电视台原副台长)在凤凰卫视电影台、香港科技大学北京校友会与电影主创团队共同举办的《喂喂喂,足球队》北京首映式上体验盲人足球。

来源:电影台

编辑:福尔魔歌、Re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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