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一个用现代主义形式捍卫古典自由主义的人

《奥德赛》暑假正热的时候,我没急着去看。倒不是有意与众人唱反调,主要是觉得,等热闹过去,再去品味这部电影,说不定能找到更别致的角度。

等到看完这部电影,诺兰的意识形态究竟为何,引发了我的很大兴趣。这个兴趣,首先源于高峰枫教授在《上海书评》的文章:他一人分饰两角,戏仿荷马接受采访,堪称绝世妙文。文章中提及诺兰选用黑人演员演海伦引发的争议,将诺兰比作奥德修斯式的人物:一个选择,就惹来马斯克发火,随即引发舆论场轰动。这也告诉我们,诺兰其实很清楚当代文化工业的传播机制,也很熟悉怎样通过争议性的选择,将把身份政治来为作品免费营销。但他在公开场合又很谨慎,几乎不直接谈论政治,也很少明确解释自己作品的政治立场,所以常给人忽左忽右的感觉。

不过,诺兰并不是一个去意识形态化的导演。恰恰相反,在我看来,他的政治立场一直隐藏在作品之中。如果一定要给这些作品中所呈现的诺兰思想贴一个标签,我想,可以称之为“古典自由主义”。大概来说,他认可现代西方文明,认同自由、法治和代议制民主所构成的政治秩序;他对弱势群体也抱有同情,但更倾向于通过制度改革而不是彻底推翻既有秩序来解决问题;他相信科学与技术进步,也相信个人责任、公共精神和自我牺牲对于文明延续的重要性。

《追随》

不妨回顾一下诺兰的创作历程。他的出道作《追随》是一部成本极低的黑白电影,讲述一个年轻人跟踪陌生人,最终卷入一场复杂骗局的故事。影片采用非线性叙事,不断打乱时间顺序,让观众难以判断人物的动机和事件的真相。

这种对叙事秩序和现实认知的怀疑,在《记忆碎片》《致命魔术》《盗梦空间》中得到进一步发展。诺兰似乎特别着迷于探究,人们究竟凭什么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现实。

随着诺兰的创作逐渐成熟,另一条思想线索也越来越清晰:尽管现实充满缺陷,制度可能腐败,人的记忆和认知也并不可靠,但我们仍然需要一些值得相信和维护的东西。譬如“蝙蝠侠”三部曲的开端《侠影之谜》,片中的哥谭市,套用时下流行语,几乎可以说是“烂完了”:司法系统遭到侵蚀,政治家与犯罪集团勾连,普通人难以拥有免于恐惧的自由。大反派忍者大师拉斯·奥·古认为,这座城市已经无可救药,必须彻底摧毁,才能获得新生。蝙蝠侠却不认同这种激进的解决方案。他认为哥谭市仍然值得拯救,那些普通市民仍然值得保护。他们的分歧,并不只是正义与邪恶之别,更关键的,是两种政治态度的冲突:一种认为既有秩序已经腐朽,必须彻底摧毁;另一种则相信,尽管制度存在严重问题,仍然可以通过努力加以修复。蝙蝠侠所抱持的后一种态度,在诺兰电影中反复出现。

至于其他作品,《敦刻尔克》着眼于重大历史事件,却并不主张宏大叙事,电影将镜头对准飞行员、渔夫、士兵等普通人,传递的是相当“正统”的价值观念:每一个人主动承担责任、做出牺牲来捍卫国家。而《星际穿越》更是体现出诺兰对人类理性的乐观,这个意义上,他与现代主义的解构趣味可谓针锋相对。此外,父亲对女儿的爱、对家庭的珍视以及个人为了拯救人类文明而奋不顾身的勇敢,在片中融为一体,成为诺兰式的意识形态大拼盘。这也是为何电影播出之后,一方面视听奇观令人激赏惊叹,另一方面,“老白男”式价值观的负面评价也不绝于耳。

当然,诺兰高出“老白男”一筹的,在于自省精神。《奥本海默》就是一次集中体现。一位天才科学家领导一群天才科学家造出原子弹,结束了法西斯主义的暴政,但也释放出足以毁灭人类的力量。对此,诺兰的追问是:代表着人类理性巅峰成绩、终结了某些邪恶力量的原子弹,会不会演变成新的、更邪恶的力量?为此,科学家个人与国家分别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对美国而言,在研发原子弹过程中所造成的国家权力极度膨胀,会不会反过来伤害民主、自由、法治这些西方文明秩序赖以立足的东西。这里能看出诺兰对西方文明的忧思:一个文明是否足够成熟,能够约束自己所创造的力量。

最能体现诺兰政治立场的,是《蝙蝠侠:黑暗骑士》。这部商业大片的巅峰之作,也奇妙地成了诺兰的政治宣言。片中极具魅力的反派人物小丑所致力于摧毁的,是现代社会赖以维持的秩序,以及秩序所赖以成立的人心深处的信仰。他的各种行为,无非在于展示:文明不过是伪装,而道德只是没受到足够生存压力时才遵守的游戏规则——警察受到足够大的压力就会腐败,而英雄受到足够大的压力便会堕落。而诺兰之所以如此精心设计小丑这个角色,努力让观众被小丑吸引,恰恰是为了借此展示他的态度。片中能代表诺兰政治态度的人物,其实是哈维·丹特。丹特是一种理想化的存在,诺兰通过丹特想要告诉观众:一个正常的社会,可以通过法治战胜犯罪,并不需要蝙蝠侠这样的义警。蝙蝠侠的存在,其实是为了衬托丹特。诺兰借蝙蝠侠自己的嘴说:蝙蝠侠所采取的种种手段,只适用于特殊情况,终究不是一个正常社会应有的治理方式;蝙蝠侠真正希望看到的,是哥谭有一天不再需要自己。因为人们需要的是一个依靠法治便能正常运转的社会,而不是时时仰仗于一个超越法治的英雄。

小丑要摧毁的,恰恰就是这种信念。这个信念最大的代表,便是丹特。如果连丹特也堕落,哥谭的民众,就再也找不到理由来相信法治、自由、文明秩序?而小丑的诱惑之下,丹特真的堕落了,变成了靠抛硬币决定他人生死的“两面人”,最终死在了与蝙蝠侠的对峙之中。但故事没有结束。结尾,蝙蝠侠决定隐瞒丹特堕落的真相,把罪行揽到自己身上,让丹特继续做公众心中为哥谭牺牲的英雄。这里就有点列奥·施特劳斯说的“高贵的谎言”的味道:为了维护政治共同体的秩序和共同信念,要向公众隐瞒某些可能造成根本性破坏的真相;精英必须知道哪些话可以公开宣扬,哪些只能在私下讲。诺兰未必读过施氏理论,但这个情节安排,与施氏的核心关注,确实形成了镜像一般的呼应。

在我看来,这种情节安排,恰是诺兰人所不能及之处。结尾的细节处理,就极有象征意味:丹特半张脸烧得血肉模糊,蝙蝠侠轻轻把那张脸掰过去,呈现给公众的是另外半张完整的、英俊的面孔。蝙蝠侠将腐烂的部分,从公众视野里隐去了。不少观众将之评价为英雄主义之举,但其中的意涵实在远超英雄主义的范畴,十分耐人寻味。一方面,诺兰在提醒观众注意一个问题:一个政治共同体究竟靠什么维系?仅仅依靠制度就足够了吗?恐怕是不够的。再美好的制度也会腐坏、失灵。更需要的是共同的象征和符号,以及对这种共同象征的信仰,譬如民众对作为光明骑士的哈维·丹特的支持。蝙蝠侠不惜损毁自身名誉也要捍卫的,正是这种能够维持共同体运转的信仰。而另一方面,诺兰也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钩子:蝙蝠侠凭什么替公众做决定?公众的智力和道德,就那么不值得信任?毕竟,在结尾之前,公众可是识破了小丑安排的囚徒困境,放下了手中引爆炸弹的按钮。蝙蝠侠的选择,实则是越过了公众的知情和自主判断的边界,代替公众擅自做出选择。在这个意义上,诺兰的政治立场有相当鲜明的保守主义色彩。

而《奥德赛》与《黑暗骑士》是相似之处的:蝙蝠侠面对哥谭市的危机,希望保存民众对正义与法治的信仰;而奥德修斯面对伊萨卡岛的混乱,也希望重建小到家庭、大到城邦的秩序。但《奥德赛》更多了一层信息。特洛伊城破时,雅典娜神庙的女祭司被杀。全片中,女祭司一直以雅典娜的形象出现,在关键节点指引奥德修斯。而通过最后的蒙太奇呈现,观众会惊讶地发现,雅典娜和被斩首的女祭司是同一个人;她被希腊人斩首的同时,神庙里女神神像的头颅也坠落到地上,摔得粉碎。雅典娜既是智慧女神,也是女战神,代表着希腊人所珍视的文明价值。可希腊人在取得特洛伊战争胜利的时刻,却傲慢地亵渎了自己理应尊重和信仰的女神。这和《黑暗骑士》结尾正好形成反差。蝙蝠侠选择隐瞒丹特的罪行,是为了保存一个共同体对正义的信念。他知道这个信念并不完全符合事实,却仍然希望它能够继续存在。而在《奥德赛》中,希腊人却在取得胜利之后,亲手背叛了自己所信奉的价值。两部电影放在一起,共同呈现了诺兰一直在思考的同一个问题:文明究竟如何才能延续?对文明而言,问题并不仅在于外部,更在于内部,文明完全有可能在不知不觉间,亲手自己毁掉自己。

一路回顾,我们会发现,从《追随》到《奥德赛》,诺兰始终在用一种非常现代的电影语言,讲述一些并不那么现代,甚至相当古典的故事。这大概就是诺兰最有意思的地方。

郑诗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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