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节,你看了吗?

agape

昨天是万圣节,又是群魔乱舞满街窜的一天。

万圣节嘛,现在也成了一个很重要的电影档期,很多人默认万圣节电影就应该是恐怖片。

但这里面存在一个区别,一般的恐怖片,卖点通常是观众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是不是有一个杀手或者鬼魂,埋伏在黑暗的角落里,准备窜出来吓人一跳。

现在已经形成一股文化潮流的万圣节电影,其实把恐怖片的核心卖点反过来了。很多事我们是知道的,迈克尔·迈尔斯会撞开衣柜的门,三个女巫在黎明化为尘土,Jack Skellington最后总是回到万圣镇……这些结局观众早就烂熟于心。

看的时候没有人被他们吓到,但每个观众都很满意。

恐怖片卖的是未知,而万圣节观影的规则,是全部建立在已知的基础之上,所以这是为什么呢?要从万圣节看恐怖片的源头说起。

先看尼尔森的统计数据,去年十月份,恐怖片在美国电视和流媒体的电影观看时长中占到了14.7%,远高于其他月份。老片在十月的观看排行中始终占有重要位置,每年进入前列的作品里,总有好几部已经公映十年甚至二十年以上。每年一到十月,Netflix和Hulu的首页就换上恐怖题材的推荐列表,一些在其他月份无人问津的旧片被重新推到显眼位置。换言之,平台都在刻意参与制造这个恐怖片黄金季。

《痴迷》

这件事一开始不是这样,因为万圣节和恐怖电影各有自己的历史,两条线在很长时间里互不相干。

万圣节的根源可以一路追溯到凯尔特人的季节仪式,还有基督教诸圣节前夜的传统,但我们今天熟悉的那套美国式万圣节,其实是二十世纪才拼凑起来的。

不给糖就捣蛋的习俗在二战之后随着郊区社区的扩张而普及,南瓜灯和变装派对则在消费主义和商业推动下逐步定型。

这些活动在不同的年代被先后嫁接到同一个日期上,看起来像是古老的传统,实际上是一个不断添加新内容的拼盘。

恐怖电影比今天这种万圣节的历史还更早一些,它几乎是19世纪诞生的产物,和电影同龄。

《月光光心慌慌》

1950年代的地方电视台首先推动了恐怖电影的家庭化观看。当时有许多地方电视台形成了在深夜播放老恐怖片的习惯,版权不贵,晚上看效果也好。1957年以后,甚至有人搞出了恐怖片电视版权包,那这种风气就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了。

但要注意的是,恐怖片走进家家户户的客厅,一开始这没有跟万圣节日期严格挂钩,它是可以全年都播的。

真正把影视节目和万圣节绑在一起的是几个全国性的特别节目。1952年迪士尼出了一部唐老鸭动画短片《不给糖就捣蛋》,让唐老鸭在万圣夜和侄子们因为糖果大打出手。这部片本身只是一个八分钟的小品,最早在院线上映,几年后登上电视,此后几十年里在迪士尼的电视节目中反复重播,起到了民俗推广的作用。

《不给糖就捣蛋》

更关键的一步发生在1966年。CBS播出了《这是南瓜大王哦!查理·布朗!》,讲莱纳斯在南瓜田里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南瓜大王。首播那天吸引了将近一半的电视观众。此后CBS每年万圣节前后都要重播,后来它转到ABC,再后来转到流媒体,播了超过五十年。

《这是南瓜大王哦!查理·布朗!》

这个节目最大的文化影响其实是重复。它证明一个节目可以每年重看一遍,重看这个行为成为文化仪式本身的内核。看的内容没那么重要,反正大家都知道是啥。

这就像圣诞节看《生活多美好》,还有中国人春晚听《难忘今宵》,重复这个行为就是意义本身。

另外,《这是南瓜大王哦!查理·布朗!》还留下了另一笔遗产,它证明万圣节影像未必都恐怖,它也可以温馨,带一点忧伤,甚至有点哲学意味。

莱纳斯等南瓜大王那段,对孩子来说是关于信念落空的第一课。几十年后,《女巫也疯狂》和《圣诞夜惊魂》能在万圣节占据一席之地,都跟查理·布朗有关。

真正的转折点是约翰·卡朋特1978年的《月光光心慌慌》。曾经,电影里的万圣节主要是一个温馨的、有点闹腾的社区活动,卡朋特不是第一个发明将万圣节和恐怖片捆绑的人,但他把这种绑定发展到人人皆知。

《月光光心慌慌》

杀人狂潜入日常生活也不是卡朋特的原创,《惊魂记》和《黑色圣诞节》都是他的老师,但他聪明地加了一个只有万圣节才能提供的元素。因为万圣夜是一年中唯一一个陌生人在天黑之后挨家敲门、屋主一定会开门的夜晚。而且人人都戴着面具,杀手的面具因此毫不起眼。社区的警觉机制在这一夜整体失效,因为一切反常行为都被默认为节日的一部分,于是杀手可以把自己的犯罪隐藏到万圣节仪式之下。

之后,《十三号星期五》和《猛鬼街》接过了这个系列的杀人狂模式。与此同时,迈克尔·迈尔斯的白色面具成了万圣节的标志物,和南瓜灯摆在一起毫无违和感。但最有意思的后续可能是1982年的《月光光心慌慌3》。

《猛鬼街》

卡朋特和制片人黛布拉·希尔对继续拍迈尔斯没有兴趣,他们想把这个系列变成一个以万圣节为主题的年度选集,每年换一个全新的恐怖故事。第三部完全没有迈尔斯,讲了一个玩具商利用万圣节面具策划大规模谋杀的阴谋。

市场反响一般,观众冲着迈尔斯来,发现他不在,肯定不太满意。六年后迈尔斯被请回来,之前的选集计划只能搁置,但这次失败暴露了卡朋特和希尔真正想经营的东西。他们想要的是万圣节本身,是一个和日历绑定的电影品牌。这个想法在1982年行不通。二十多年后,换了一种形式,它居然成功了。

《月光光心慌慌3》

家庭录像带的风行改变了很多事。1980年代中期之后,录像带租赁店扩散到美国的每个社区。人们第一次可以自己决定万圣节看什么,不用等电视台排片。恐怖片的VHS成了万圣节派对的标配,就像啤酒和糖果一样。音像店会在十月设置恐怖片专区,把平时散落在货架各处的片子集中到一起。

后来DVD取代了录像带,流媒体又把DVD淘汰了,载体一直在变,但是十月份看恐怖片的习惯却在技术迭代中活了下来。

随便打开一份万圣节必看片单,里面的影片其实是按一些互不兼容的标准凑出来的。《月光光心慌慌》和2007年的《别惹小孩》确实把故事设定在万圣夜,但《电锯惊魂》系列和《灵动:鬼影实录》系列只是恰好在十月上映,跟万圣节本身没有剧情上的关系。更奇怪的是《惊声尖叫》和《鬼妈妈》,它们既不发生在万圣节,上映的时候也不是十月,可每年这个季节照样有人重看。所以文化上的逻辑其实没那么重要,大家只是形成了这样的习惯。

《惊声尖叫》

这种习惯怎么形成的,《女巫也疯狂》是最好的样本。

它1993年7月上映,首轮院线表现很难称得上成功。之后迪士尼频道和ABC Family开始在每年十月重播它。后来ABC Family改名叫Freeform,万圣节编排变成了万圣节31夜,《女巫也疯狂》是其中播出次数最多的电影。

2019年一个月播了30遍。一部在七月上映的暑期片,通过十月的反复播出变成了万圣节经典,最后在2022年催生了续集。

《女巫也疯狂》

还有一层原因是,1993年看《女巫也疯狂》的那些孩子长大了,现在带着自己的孩子一起看。一代人的童年记忆变成了下一代人的万圣节传统。这种代际传递是院线商业模式做不到的,只有在音像和流媒体重播的环境下才可能发生。

还有一个更奇特的案例是《别惹小孩》。

这部恐怖片完成于2007年,华纳原本安排了当年10月的公映日期,后来不明原因撤档,搁置了两年,2009年10月直接发行DVD和蓝光。没有院线上映,几乎没有宣传。

但它的口碑在影迷社群里逐年积累,每年万圣节前后都有新观众找到它。2022年10月,这部电影终于获得覆盖北美850多家影院的正式放映机会,距离它的原定上映日期已经过了十五年。

《别惹小孩》

一部曾被判定没有院线商业价值的电影,靠十月的周期性需求堆积,最终拿到了迟来的大银幕首映。这批观众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中的大多数是在万圣节前后第一次看到这部片的,当然也因为剧情本身的万圣节背景,影片和这个节日自然而然就被高度绑定在一起。

这两个案例透露出一个有悖于常规电影商业规则的逻辑。对常规电影来说最重要的是首映档期,下档后通常就慢慢淡出了。如果口碑好,自然会有一些长尾流量。也有靠长尾流量积少成多翻盘的,主要靠质量本身。

但万圣节电影制造了一套不同的流通方式。一些旧片依靠每年十月的周期性曝光,获得了漫长的生命力,甚至重回大银幕。这种独特的流通机制,不依赖新片的质量,也不依赖首映的成败,最关键的只不过是日历。

慢慢地,十月也确实成了新恐怖片上映的旺季。《电锯惊魂》是一个非常极端的例子。从2004到2010年,狮门连续七年选择十月下旬的周末上映新片。狮门后来的宣传语就叫,到了万圣节就该看《电锯惊魂》。

《电锯惊魂》

效果一开头还是可以的,后来逐年下滑,观众也厌倦了。

2009年秋天,派拉蒙用一部1.5万美元成本的《灵动:鬼影实录》展示了另一种打法。

《灵动:鬼影实录》

它先在十二个大学城做午夜场放映,然后在电影官网上做了一个Demand It按钮,让观众投票要求在自己的城市上映。午夜场场场售罄的消息在社交网络扩散,派拉蒙逐周扩大放映规模,10月16日扩到760多家影院,10月23日进一步扩展到近2000家。

这个所谓的观众自发请求,本身就是一个指向万圣节的噱头工具。果然,到万圣节周末结束时,影片北美累计票房已超过8400万美元。它随后催生了多部续集,大部分都安排在十月上映。

其实反过来看,很多恐怖片并不靠万圣节活着。今年北美市场上最卖座的几部恐怖片,《后室》《痴迷》都不是十月档期的。恐怖片的商业公式本身并不受季节限制。

《后室》

十月给恐怖片提供的是一种特殊的动员效率,一种现在就该看恐怖片的集体默契。但如果没有好的恐怖片,这种默契也就没用。2025年十月就是过去三十年最差的十月档。

那么一定会有人想到一点,如果有这么一些电影靠万圣节复活、流行,那把它全年推广会怎样?

会仆街。

它们的生命力恰恰来自那个限制。一年就一次十月,重看《女巫也疯狂》的理由只在这个时候才成立。

如果这些电影全年都被频繁播放,它们绝对会失去那种与特定时间绑定的仪式感,再加上本来也拍得不咋的,结果可想而知。

圣诞电影也是一样的道理,我们不会在六月看《真爱至上》《生活多美好》,虽然技术上没人拦着。

《真爱至上》

稀缺性和仪式感在反过来维持它的价值。流媒体让所有内容随时可得,但万圣节电影因为观众自发地只在十月看,反而保住了每年一度的事件感。

所以我在文章最开头提到的矛盾点,其实可以换一种方式来理解。

万圣节观影之所以建立在已知之上,正是因为它从一开始就不完全是为了恐怖。童年时期在电视上反复看到的鬼怪故事,长大以后变成了一种季节性的怀旧。

我们知道三个女巫会怎么死,也知道迈尔斯会在结尾消失。莱纳斯每年都在南瓜田里等到睡着,我们也陪着。

这时候恐怖片在功能上已经接近合家欢的圣诞片了,它向我们确认一年中某个特定的时刻已经到来。

人之所以眷恋重复,或许正是因为生活里别的东西都无法真正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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