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后。
林砚顺利升了副主任医师。任职聘书是在春暖花开的时节发下来的,聘书公示贴在科里的公示栏里,整整挂了三天。没有太多人扎堆议论,也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意见。这一整年里,他的个人手术量依旧稳稳保持着全科第一,手术并发症发生率依旧是全科最低。实打实的数据明明白白摆在那里,人人都看得见,半分错处也挑不出来。

孙明德最终还是没有接主任的位子。周维安正式办理退休之后,院里从其他医院调了一位新主任过来,这个人选是魏明远推荐的,主攻胃肠方向,年过半百,技术功底扎实,平日里话不多,为人沉稳。新主任到任之后,把之前中断的手术分级授权制度重新捡了起来,修改完善了几条细则之后,就正式在科里推行下去。孙明德没有提出反对,资历老的赵医生也没有反对。这项制度很快顺顺利利落地推行,比当初宋清让牵头推动的时候顺利太多。
林砚没有争主任的位子。新主任找他谈过话,说科里现在缺一个分管临床业务的副主任,问他愿不愿意接下这份担子。林砚认认真真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他说自己现在一周出三天门诊、做两天手术,剩下的时间能看看最新的专业文献、带带科室新来的年轻医生,这样的日子刚刚好,他已经很满足了。新主任也没有勉强他,只说了一句“那你先按自己的节奏来”。
陈知薇顺利博士毕业了,她给林砚发来消息,说自己已经准备好回省工作了。林砚问她打算回哪家医院,她说就回省三院,去麻醉科。林砚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正好轮到林砚值夜班。

他待在急诊值班室里,一切都和一年前值夜班的时候一模一样:还是那张硬邦邦的折叠床,还是那条洗得发旧的毯子,墙面上挂着那台磨得掉了漆的旧钟,秒针拖着慢悠悠的步子摆着,连流淌的时间都跟着慢了半拍。到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时候,急诊科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林医生,这边来了一个腹痛的患者,没有家属陪同,是工地上的人送来的,工头交了五百块押金就先走了。”
林砚立刻拽过白大褂往身上一套,脚步没停就往急诊方向赶。等电梯太慢了,他直接走了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赶。急诊抢救室的门半开着,护士小赵从门里探出头,看见他来了赶紧招手:“林医生,这边请,患者在这儿。”
送来的患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整个人疼得蜷在平车上,右下腹的压痛和反跳痛都非常明显。B超结果提示阑尾增粗,周围已经有明显的渗出积液。林砚做完体格检查,转头对急诊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已经化脓了,得马上安排手术。”
急诊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什么。林砚开好了住院单,立刻通知手术室做好准备。一旁的护士开口问:“患者家属还没到,手术知情同意书谁签字啊?”
林砚站在平车旁边,低头看着这个疼得直哆嗦的男人。他疼得额头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一只手死死抠住平车的床栏,泛白的指节绷得几乎要裂开。看着这一幕,林砚忽然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无人陪同的患者,也是这样一台紧急的手术。那一次他做完手术之后,被人举报,被院里调查,被调到其他科室轮转。后来又发生了太多太多事:他选对了方向,加入了医疗改革小组,被人围堵质疑,也被人默默保护。他拒绝了沈万川抛来的橄榄枝,送走了去外地读博的陈知薇,看着方远去了基层锻炼,看着宋清让被调去了清闲的岗位。
整整一年过去了。他还是当初那个林砚。还守在急诊,还站在手术台上做手术,还敢签那些别人眼里“不该签”的字。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手术知情同意书的签字栏,工工整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抬头对护士说:“通知手术室准备,我主刀。费用的事情,我来处理。”
小赵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什么,转身快步出去打电话通知手术室了。

林砚按照规范刷手之后走上手术台。今天的麻醉医生是个年轻姑娘,刚轮转过来没多久。她给患者做完麻醉诱导,抬头看了林砚一眼,开口问道:“林医生,我听说你以前也做过一台没有家属签字的急诊手术。”
林砚抬眸看向她。
“嗯。”
“你就不害怕吗?”
林砚拿起消毒好的手术刀,稳稳立在手术台前。无影灯的冷光骤然落下来,直直照在患者的腹部,也清清楚楚照在他稳握手术刀的手上。他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怕。”他开口说,“但躺在台上这个人,我得让他活着下去。”
手术顺利做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患者安安稳稳送回了病房,生命体征一切平稳。林砚走下手术台,坐在更衣室的凳子上,掏出兜里的手机。陈知薇刚发来一条新消息:我下周三的票回来。麻醉科的位子已经定好了。你那边最近怎么样?
林砚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指尖敲下一个字:好。
他收起手机,脱下沾了汗水的手术衣,换上干净的白大褂。走出手术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夜灯还亮着,窗外的天边已经慢慢泛起了灰蓝色的晨光。他慢慢走到急诊楼门口,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清晨的风顺着门洞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凉意。
他想起一年前的自己,也是站在这个门口,接诊了那个没有家属陪同的农民工。那时候他顶着压力做了手术,转头就被人举报,被调查过往,后来发生了文中记叙的这一切。整整一年过去,他依旧站在这个曾经奋斗过的地方,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工作。那到底有什么发生了改变呢?又或者,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他还是在临床一线做手术,还是按时出门诊,还是一如往常值夜班守岗位。但确确实实,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如今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他既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也不是供人攻击的靶子。他只是一名医生,立在手术台边,守在手术台前,拼尽全力让躺在台上的病人好好活下去。
他缓缓掏出揣在口袋里的手机,指尖滑动屏幕,翻到了备注着宋清让名字的微信对话框。对话框里显示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去年宋清让发出的那一句“我走了”。他对着输入法,一个字一个字敲下:宋老师,我还在。
发送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抬步朝门诊楼走去。天已经亮了,门诊楼的大门缓缓打开,值班护士们正有条不紊地做着开诊前的准备,等待就诊的病人已经有序地在门口排起了队伍。他走进门诊楼,换上干净整洁的白大褂,从容地坐到了属于自己的诊室位置上。
叫号屏缓缓亮起,第一个候诊的病人推开诊室门走了进来。
“林医生,我肚子疼。”病人轻声说道。
林砚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听诊器。
“请坐,慢慢说,哪里不舒服?”
(全文完)
本故事纯属虚构,文中涉及的医疗情节仅服务于剧情推进需要,不构成任何专业诊疗建议。文中出现的所有人物、机构均为虚构内容,若现实中存在雷同之处,纯属巧合。
声明:个人原创,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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