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冬冬守着小西门三十多年,全院开会宣布进入撤销程序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结果等于宣告自己一辈子守的阵地没了。小西门医院门诊量不足、没有技术过硬的医生、常年大额亏损。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龙冬冬靠着人情周旋,硬扛了很多年才扛到现在。

撤销决策出来之前,给过他两个选择:第一,小西门撤销,他去二院当副院长;第二,原地退休。他最后选了后者。二院副院长对旁人是提拔,对龙冬冬这种扎根基层三十年的人来说,是换个地方继续扛行政麻烦。他不是没机会往上走,是他不要这个机会。本来,刘铮亮回到小西门以后,小西门还是有机会逆风翻盘的。逃犯杜方挟持刘铮亮,被警方击中头部后,刘铮亮顶着压力给杜方做开颅手术,救了杜方的命。

龙冬冬心里清楚,只要这件事一登报,撤销的事情就还有商量的余地,他退休的事还能再缓缓。他好说歹说让刘铮亮接受了采访,刘铮亮理解龙冬冬的难处,为了小西门,做了工作以来的第一次采访。只是龙冬冬万万没想到,陈俊南捅了个大娄子。
16岁的女生束然和人打架,被改锥刺伤,被人送到小西门卫生院急诊后,由陈俊南接诊。陈俊南在查体时看到束然内裤位置有血迹,提出要做隐私部位检查,束然很抗拒,哪怕是女护士帮做也依然不愿意脱衣检查。陈俊南是男医生,不忍心为难女孩,只做了表面伤口处理,开了点药,安排进留观室观察。

陈俊南检查完就去忙了。结果派出所民警来医院找束然核实打架案情,护士去留观室叫人时才发现束然已经不行了。原来,束然内裤上的血不是沾上的,而是她自己的血。她隐秘的位置有一个非常细小、斜向刺入的改锥针眼,刺破了腹主动脉,造成腹腔内隐匿大出血。如果当时陈俊南完成规范查体,发现这个致命伤口,束然有机会活下来。童主任说得没错,病床上不分男女。

更糟糕的是,束然拒绝检查,陈俊南也没让她签名。这件事被定性为重大医疗责任事故,小西门和陈俊南要赔付家属数十万,让本就常年亏损的小西门财务彻底崩盘,成为压垮卫生院、启动撤销清算程序的直接导火索。这里有个很多人忽略的细节。陈俊南说自己"不忍心为难女孩",听着像体贴,实际上是把职业判断让位给了性别顾虑。
按行业里明确的规矩,男医生给女性患者做隐私部位检查,必须有女性医护人员全程陪同,这一条是不可逾越的底线。也就是说,当时女护士在场,条件其实已经具备了。规范同时还要求,私密部位检查要征得患者同意、做好隔离保护、避免过度暴露,有条件时尽量安排同性医务人员。

退一步说,患者有权拒绝第三人在场,但在这种情况下,医师应当把检查目的、可能漏掉的风险讲清楚,把拒绝的原因和已告知的风险写成书面记录,让患者或家属签字确认,并且不能因为患者拒绝就直接把诊疗标准降下来。
束然16岁,未成年,本身就处在容易紧张、害怕、抗拒的状态里。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有人把"为什么非查不可"说明白,把风险摊在明面上,而不是看到对方抗拒就顺着对方的意思绕过去。陈俊南绕过去了,签字的环节也没有留下。

这就不是"运气不好",而是规范执行缺位。"碍于男女有别"这几个字,在这件事里成了失职最体面的借口。事故之后,医院的赔付是数十万。小西门本来就在靠龙冬冬腾挪硬撑,常年大额亏损,门诊量不足,没有技术过硬的医生,这一笔赔出去,财务彻底崩盘。一个16岁女孩没了,刺伤她的那个人还要坐牢,等于毁了两个家庭。

陈俊南自己也没能留在这一行。他后来联系教授买下颈椎病医疗器械的专利,收拾行李去了北京创业。他本来就不是自愿走行医这条路的,学医是父母给他规划好的人生。小西门这边,最终也没能保住独立的牌子。在市政府推动的医疗改革里,它被更大的医院托管收编,成了大医院的院区,牌子换了,编制转了,人没有散。
龙冬冬到了退休的年纪,没有搞交接仪式。他走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刘铮亮提上急诊科副主任的位子。交班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以后的事,听刘主任的。然后拎着自己的搪瓷杯子,慢悠悠走出卫生院大门。

刘铮亮能接住这个位置,靠的是那台救人的手术被省报记者写进了报纸,也靠着他那身被现实反复捶打之后还愿意站在手术台前的劲头。可这两个人的所有周旋、所有努力,都被陈俊南那次漏诊清零了。龙冬冬三十多年打出去的牌,最后没能用在小西门身上。他没能等来登报之后的转机,等来的是赔款单和清算程序。

把一个16岁女孩送进留观室的,是一个"不忍心为难她"的决定。让一个守了三十多年的老院长提前退休的,也是这个决定。陈俊南接诊时,束然还能自己走进留观室。再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中间隔着的,就是一次没有做的检查,和一次没有留的签名。小西门被收编之后,年轻的医生拿到了去沈阳、大连、北京进修培训的名额。有人考上了博士,有人去了外地,各走各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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