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有“素人感”的女演员,其实不想被归类

平潭的九月,空气像是被海风涮过了一遍,带点咸味,让人联想到电影胶片的气息。

我在IM两岸青年影展见到兰西雅,是在一个下过雨的午后。作为这一届志愿者大使的她,刚结束另一场媒体的群访,就急匆匆赶过来,对等待她的人连声道歉。

现实中的兰西雅,让人很难把她这个人和荧幕上的那些角色联系起来。她是《追风者》里从乡下闯进上海的牛春苗,是《山花烂漫时》里被张桂梅从大山里拽出来的谷雨,是《向阳·花》里被迫装聋的黑妹。媒体给她贴上了“接地气”的标签。

1998年出生的兰西雅,也确实是在湖北恩施一个小镇上,土生土长的小镇姑娘,从小就光着脚在山上跑。可不知何时起,“接地气”这个词,在影视行业语境里,似乎成了一种赞美。但它会不会也太轻了?是因为她的来时路?还是夸一个演员能演出普通人的质感?抑或是暗示她只能演某一类角色?

但兰西雅自己好像并不在意这个标签。她不喜欢被归类,也不认同从苦难中强行提炼出意义。她说:“活着就有很多苦难,人类的痛苦都是被建构出来的。”以下为《新周刊》与她的采访实录。

在《震耳欲聋》中饰演张小蕊(图/小红书)

“我不觉得我快了谁一步”

新周刊:你从恩施出来,考艺考,后面成了职业演员,到如今多次入围了白玉兰奖、金鹰奖,很多人会说你的路走得比较顺。你怎么看自己“快人一步”这种说法?

兰西雅:我好像没有觉得快了谁一步。每个人在做事情的时候,应该都没有想那么多的。反而我在没想那么多的时候,会更直接、更简单,更相信自己直觉上的判断。

可能难就难在,相信直觉的勇气吧。我从最开始拍戏到现在,也不是一直笃定自己能做演员,而是慢慢地,觉得这成为了我的职业了,才会被大家看到一个结果,说“她终于做到了”。但其实我的每一步都是凭着直觉去试探,去顺应和接受当下的东西。

新周刊:你好像不是很喜欢那种“成功者叙事”。

兰西雅:应该说是不喜欢那种“成功者有罪论”,或者说一定要去强调一个人以往的痛苦,然后总结出它的意义。所以很多事情对于我来讲,我只看到了我在做当下我想做的东西,我不想去违背一些我自己的内心的一些想法。

(图/受访者)

新周刊:能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吗?你凭直觉做选择的时候。

兰西雅:有很多。首先表演上就是这样,演员需要在表演上相信自己的直觉。我刚开始拍戏的时候,一直在面试,面临很多被选择的情况。但我的直觉会反问我,这些事情只能这样子吗?好像也不是。我知道我自己所擅长的,是很多很瞬间化、很细碎的表达。我觉得我能够感觉到、捕捉到。

很多事情其实没有对与错,当一个标准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不会觉得它一定是一个标准。当我能够有勇气做出更多选择的时候,我就觉得那个规则就会被撇开。这可能会有风险,但我起码在做自己擅长的事情。

新周刊:这种“相信直觉”的底气,跟你从小的成长环境有关系吗?

兰西雅:我爸爸他年纪比较大,是60年代的人,经历过时代的动荡,也从事过很多很多的职业。从小他就一直跟我讲,人要有适应力,要去学习更多技能,要去发掘自己身上比较擅长的东西。我觉得我有受这个想法的影响。

上学的时候,我考到了我们当地比较好的一个学校,但进去之后发现大家都是学霸,我在班里倒数。

我就突然觉得,每一件事情应该都有擅长它的人,每个人都有擅长的事。有些人就很擅长背、记、算,那如果我要做我擅长的事,我要干啥?后来我接触到了艺考,我觉得好像我有了一个去处,但不敢肯定。我觉得我在这方面,好像我会想去钻研,那就去试一试。

(图/《追风者》)

新周刊:你那个时候就有“生存意识”了吗?

兰西雅:我从小非常喜欢独处,我跟爸妈也不是那种非常亲密的关系。我喜欢自己独处,所以我从小就想,我怎样才能做好我自己,好像要先经济上能够独立才可以。

如果我当初没有选择艺考,我可能会学一项技能,或者选择一种比较依靠“创意”的专业,比如设计。因为我的性格,我好像更喜欢去做没有那么多人的、需要去密切合作的工作。

(图/受访者)

“承认我不了解她,我才能真正了解她”

新周刊:《向阳·花》里的哑巴黑妹,《除恶》里的自闭症少女小鱼。这类角色需要很大的能量去驾驭。你怎么进入她们的内心?

兰西雅:可能最难的是,要去打破,这么说好像有点上价值。其实就是,先不要去评价吧,尽量不要对这个人有太多世俗上的看法。我觉得,承认我不了解她,我才能真正了解她。

有的时候,从剧本层面上,就会想要去消费一些苦难的东西,要从她的痛苦上去总结。但其实,我不介意大家从剧本结构上要求一个故事里的人物怎么样。但是从演员的角度,我更在意的是这个人的内心世界,她的生命力,她的魅力是什么。我觉得在我眼里,她是一个很鲜活的一个人,我需要在真正意义上尊重和理解她,而不是评价她。因为没有人会真正去了解她的生活。演员要做的就是去理解。

(图/《向阳花》)

新周刊:你在《山花烂漫时》拍摄时提前进组,跟那些山村女孩同吃同住。有没有你说的“打破”过什么?

兰西雅:我觉得,可能打破了一些自以为是吧。我刚进那个组的时候,和那些十几岁的少数民族姑娘相处了一段时间,觉得好像了解了她们,感觉自己可以演了。但在一次课堂上,老师问我们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的时候,有几个在大城市已经开始工作的演员朋友就举手说:“老师,我们以后上课都在教室里上,还是会去室外上?”当时有一位当地的女孩也举手了,她问的问题是“老师我们洗了的衣服晾在哪里?”那一刻我就觉得完全不了解她们,甚至觉得自己非常自以为是。即使当时我跟她们生活在一起,我也需要了解她们的观念和想法。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觉得每演一个角色,都需要重新再认识一遍自己。我觉得那个其实是最难的。

(图/《山花烂漫时》)

新周刊:你演了很多底层出身的女孩,大家会说你有“素人感”。你演的时候会有意识地保留这种“素人感”吗?

兰西雅:如果说一个角色被大家看到之后,大家觉得这个角色有“素人感”,我会觉得挺有成就感的。但我不会刻意去保留什么。回头看是很容易总结出来她们的共性的,但在每一个当下表演的时候,你就是顺其自然地跟这个角色相遇了。

新周刊:你现在选角色,会有什么标准吗?

兰西雅:能有更多空间的角色是我想要的。这个空间不是指导演或者编剧不写,而是他们没有强行地让故事里的人物要怎样,或者没有按照现在的套路通过情节推进这个故事。创作者能够尊重人物,这个对我来说还是挺重要的。

比如说这个人物能够让我发掘她的魅力,我才能够被这个角色吸引。另外一个,我觉得跟导演的见面也很重要。有一些导演,可能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项目。但是有一些导演,他是发自内心地要去做一个作品,或者说这是来源于他的生活或者是编剧的生活。这些都会让我觉得他们很真诚,我也会很想去加入他们。从一开始,不说一定要面向观众,而是先面向自己,我就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发心。

在《山花烂漫时》中饰演谷雨,从一个被生活压迫麻木的女孩成长为一名知性坦诚的老师(图/《山花烂漫时》)

“人的痛苦都是被建构出来的”

新周刊:从你的人生经历来看,你的生活和所处的环境一直都不是单向度的,你会对环境比较敏感吗?

兰西雅:(笑)一说到环境,我的第一反应是,我不喜欢电梯,不喜欢高楼,我总觉得要离地近一点。

这么看来,我其实就是喜欢自然。离自然更近一点,会让我保留住更多很本能的东西。我觉得本能的东西是比较宝贵的。现在这些东西太容易被磨灭掉,但其实每个人身上都是有的。包括现在AI技术发展得越来越快,但真实的人的东西,反而会变得珍贵。

(图/《追风者》)

新周刊:你说的“很本能的东西”,是不是因为你以前有过,而现在担心会消失?

兰西雅:一个东西有过,不代表说它就能一直保留。包括拍戏也是,不是说我演得好,我就能一直演得好,我也可能演差。演员进入角色,和导演能不能进入他的故事,其实是一样的——进去了,不代表他就一直是进去的状态,可能回到他自己的生活,他马上又跳出来了。

我觉得担心它会消失是很正常的事,消失也是很正常的事,所以就需要不断找到方法重新进去。我觉得这是一个比较难的事情,但是我也得承认,有些东西,如果去捕捉和延续它,就需要不断地花时间、花精力。

《追风者》剧照(图/小红书)

新周刊:现在影视行业内外普遍有一种唱衰的情绪。对此,你会有危机感吗?

兰西雅:肯定会有,因为我平时就是一个有危机感的人。即使现在环境很好,我也会有危机感。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观众依旧需要好内容。之前,大家会更允许多元化的东西存在,会更包容。现在,无论是投资方,还是做项目的,大家就会觉得“流量”是一个比较保险的方法,不愿意冒险。我觉得这只是一个现象,但并不代表观众对好内容的需求会受到冲击。

新周刊:流量对你来说,是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东西吗?

兰西雅:它可能不是什么坏事,商业价值也是艺术价值的某种体现。任何艺术层面的东西,好像都很难跟商业、跟经济划清界限,它们还是会有联系的。所以我觉得艺术层面的东西需要有商业表现,也需要有自己的表达,我觉得这是一个需要去拿捏分寸的东西。

(图/《异人之下》)

新周刊:你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人生大不了就撤退”。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什么?

兰西雅:大部分的采访,我都已经总结、摸索出了一些规律,就是要么把网上对我的评价放在前面,要么把我曾经描述过的痛苦放在前面,好像一定要从一些标签和过往的痛苦经历里提炼出一些意义来,但那不一定是我完整的感受。

其实我没想那么多,每个人都肯定会有苦难的,活着就有很多苦难,人类的痛苦都是被建构出来的。面对苦难,有些人是在对抗,有些人是选择和解。而和解的最好的状态,就是你感受不到。

当然,对于一些痛苦,我也没有立地成佛,就和解了。我只是觉得,我其实并没有那么痛苦。也许我过得很开心呢?

(图/受访者)

题图 | 《山花烂漫时》

排版 | 高梦雨

运营 | 孙天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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