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年度期望,最大的年度失望?

Nera

罗泓轸的《希望》肯定是很多人的年度期待了。

《希望》

之前就知道有口碑分歧,但是不影响期待它。

看之前在内心把期待值稍微调低了一点点,不过开场的前五十分钟还是被惊到了,真好看啊。

罗泓轸几乎是拿出了他职业生涯里最好的段落。可是到了后半程,电影的节奏变得拖沓,陷进越来越长的同质化追逐里,让观众的注意力耗散得厉害。

这部片野心是极大的,把它弱化为动作片或是怪兽片,都低估了老罗的构思。

罗老师说过,朝鲜半岛的战争阴影是他前些年萌发这部电影的一个创作起点。几年前有一段时间,韩国新闻里不断出现美军战斗机飞越平壤上空的消息,让他几乎相信战争会在2018年初,或者平昌冬奥会结束后爆发。这种迫在眉睫的焦虑,加上他长期以来对人际之间莫名敌意的兴趣,催生了《希望》最初的构想。

在别的采访里他也提到,乌克兰的冲突和各国围绕移民问题的争吵,同样都刺激了他。所以他想讲一个尽可能简单的故事,一个紧密的村庄社区遭遇陌生入侵者,用这个故事作为寓言,去装现实里更复杂的东西。

故事发生在非军事区附近的偏远渔村希望港。村民发现牛死了,然后是人。警长高范锡和新来的女警林成爱留在村庄调查应对,当地猎人高成基则带人进了山林,他们一开始还以为追踪的是一头流窜的西伯利亚虎,或者是熊之类的大型野兽。

两条线分头推进,但事实上都笼罩在信息极度匮乏的状态里。罗泓轸在这一段展现了极其出色的悬疑控制,我们只能通过破坏的痕迹去推测威胁的形态。

尸体、脚印、被撕裂的建筑、突然袭来的攻击,摄影机跟着人物在密林和雾气里高速运动,没有人知道对手到底是什么。

摄影师洪坰杓拍过《燃烧》和《寄生虫》,他和罗泓轸在影片的前半段制造出强大的物理冲击力。观众把这部分和斯皮尔伯格的《大白鲨》相提并论,是匹配的。

甚至罗泓轸对混乱场面的处理比《大白鲨》更极端,他几乎剥夺了观众获取确定信息的所有渠道。

把故事放在非军事区附近,当然是有意为之。

希望港的街上挂着提醒居民举报间谍活动的宣传牌,退役上校安洛渊是村里的实际权威人物之一,当地人也保留着冷战年代遗留下来的警惕习惯。

罗泓轸说,选择这个地理位置,一方面因为韩国实在太小了,要制造一个封闭断联的极端环境,放在非军事区附近最有说服力。另一方面,这片土地上的居民长期生活在分裂和敌对的阴影下,对外面的威胁有一套现成的反应方式。

不需要知道敌人的面目,他们就已经准备好了拿起武器。所以当真正的外星生物降临时,这个村庄进入战备状态的速度快得惊人,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真正放松过。

电影最关键的一个转变,是人类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最初的追逐里,观众毫无障碍地站在人类一边,支持他们拿起武器保护家园。

但罗泓轸把这条界线逐渐往前推,让自卫开始变成追击,追击变成猎杀,每一次伤亡都成了下一次攻击的理由。关键的地方是两场主要的追逐戏,让村民原本正当的行动逐渐变得不那么正当。

那场赵寅成骑马逃亡、黄政民和郑好娟驾车追击外星生物的大场面,是全片动作设计的嗨点,同时也是观众立场开始动摇的时刻。

我们的肾上腺素和人物的愤怒绑在一起,暴力带来的快感让我们很难注意到,暴力的性质已经在悄悄变化。

这里有一件事能看出罗泓轸的狡猾。他利用怪兽片的观看惯性设了一个局,在类型电影的契约里,观众天然站在人类阵营,期待怪物被消灭,从猎杀场面里获得满足。影片的大部分时间里,外星人说着观众听不懂的语言,电影不提供翻译,我们无法理解他们的意图。

高范锡在追逐中看到第一只外星生物流出了眼泪,他犹豫了,但犹豫很快就被后续的暴力带走。直到最后几分钟,电影第一次给外星人的对话加上字幕。我们这才知道,维坎德饰演的是外星女皇,法斯宾德饰演的是王室护卫,而村民杨柏在电影开始之前杀死的那只外星幼崽,竟然是女皇的儿子。

人类此前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一场涉及到外星王室的悲剧。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后半段森林里的冲突,也是人类猎人率先向外星人开了枪,随后才爆发大规模杀戮。

电影没有把因果画成一条直线,但它确实让我们重新审视之前看到的一切。这场灾难的起点,有可能就是人类一方在无知中犯下的过错。

这个视角翻转放大之后,很容易跟当代社会的一些现实产生对应。

面对来历不明的外来者,一个封闭社区的第一反应几乎总是自身安全受到威胁。关于对方的信息极度匮乏,但集体身份本身已经足以构成怀疑的理由。在世界各地关于移民和难民的政治讨论里,这种心理并不陌生。

当然,影片里的外星人拥有远超人类的杀伤力,也确实杀死了大量平民,这跟现实中大多数移民和难民的处境有根本区别。

电影更值得关注的地方在于,它展示了当实际的危险和群体性的偏见搅在一起时,人们会逐渐失去区分个体行为和集体身份的能力。

杨柏一个人干的事,大多数村民并不知情,他们遭遇袭击时进行武装抵抗,防卫理由足以成立。可当恐惧扩散开之后,这些区分就变得不再重要了。

罗泓轸的政治表达,细想起来,还是有点牵强的。

他的核心命题是,双方都在保卫各自的共同体,恐惧和误解导致了不可收拾的悲剧。这个判断当然没有错,但它可能把战争的成因过度简化了。

现实中的暴力冲突,很少只是恐惧和沟通失败的产物,领土、资源、政治统治的需要,这些实实在在的利益才是更常见的驱动力。

侵略者和被侵略者可能同样感到恐惧,但这不意味着双方的道德责任可以相互抵消。

在《希望》里,或许是杨柏杀死外星幼崽在先,外星人大规模屠杀村民在后。这两件事各自有各自的原因,但它们之间不存在一种简单的互相理解就能避免的关系。

罗泓轸准确捕捉到了暴力如何在恐惧的驱动下不断升级,却把这一点当成最核心的原点,这可能就偏差了。

如果战争只是一场大型误会,那足够的翻译和足够的耐心就能带来和平。我们知道现实不是这样。

这个政治论述上的局限,也跟电影后半段的艺术问题搅在一起。

影片提出了一个有一定分量的命题,却没有把它转化成足够复杂的戏剧过程。罗泓轸用不断升级的追逐来表现暴力的蔓延,但人物在认知上几乎没有变化。

追逐越来越激烈,观众获得的新信息却很有限。最后十来分钟突然切到外星人的视角,集中揭示他们的身世和动机。这个翻转主要依赖信息的突然释放,电影真正该花力气表现的东西反而很薄弱。

比如一个人的动机怎么滑坡,他面对新的证据为什么拒绝修正判断,还有恐惧怎样被动员、被传播,最后形成共识……这些过程才是政治批判需要抵达的层面,但在《希望》后半段长时间的枪战和追车里,这些可以讨论的角度全都缺席了。

回头看罗泓轸十年前的《哭声》,能更清楚地看到差距在哪。

《哭声》同样处理人类面对未知事物时的恐惧,但它把认识上的不确定性直接转化成了人物的道德困境。

男主角的每一次判断都可能带来无法挽回的结果,观众自始至终无法确定谁是真正的恶者,那种窒息感来自电影让每一个选择都制造沉重的后果。

《希望》把同样的主题放大到文明冲突的尺度,制作规模大了十倍,但在放大的过程里反而丢掉了一些需要精度的东西。

观众在大场面里肯定能获得感官上的刺激,可当刺激退潮之后,这部电影留下来的东西恐怕不如《哭声》多。

罗泓轸说,他想让观众走出影院时问自己一个问题,我到底站在人类那边还是外星人那边?

是个好问题,但遗憾的是,这样一部试图让我们反思暴力的电影,自己却没能从暴力奇观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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