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包含严重剧透
在《希望》的结尾,成基终于杀死了外星人Ma'veyyo,主角们陷入狂热欢庆之中,下一秒他却突然被公路指示牌撞得粉身碎骨,成爱先前兴奋扭曲的脸变得呆滞,随后,她向远处看去,一艘宇宙飞船坠毁在一座山上。


在这一连串急速扭转的情节中,重心早已偏离爆炸本身的视觉冲击或作为某种意象的存在,让我震撼的是成基的荒谬死亡与大爆炸之间的衔接处,两个似乎无关联的段落就这样被放置到了一起,这是一种无法被揭示的巨大疯狂,意义的断裂与运动的连续性同时发生。这也是这部电影最精彩的时刻。片中人物看到爆炸的那一刻喃喃自语:“我看到了什么?”
对于电影媒介来说,如何看与看到什么是一个双生的问题。
1878年,摄影师迈布里奇为了看清楚马在奔跑过程中是否会四蹄同时离地,使用十二台照相机连续拍摄。摄影装置与影像序列不仅记录运动,也参与组织运动的呈现方式,这是场面调度概念的先行。

片中树林追逐中反复出现高速疾驰的马,如同迈布里奇实验的当代惊悚重现。相比于在场景与造型上直接呼应这一实验、甚至将其影像作为视觉引用的《Nope》,《希望》对电影自身的指涉,反而更接近这场实验最初的动机:对高速运动的分解。

从这个源头出发,以一头死亡的牛开始,《希望》逐步释放自己的核爆能量。
两种空间
电影被拆分为无数重复、对应的结构与动作。空间结构上,沿着水平与垂直两种运动方向,电影分裂出追逐与坠落的两面。
在韩国农村动作片风格置景的小镇,警察局长范锡始终穿梭于强调纵深的乡村街道。广角镜头借助街道水平线条形成的强烈透视感,将视觉引向外星人可能出现的位置。罗泓轸则通过简洁的场面调度,将悬念维持到最后一刻:紧张颤抖的身体、反复出现的奔跑与驻足观察,以及街道中不断出现的孔洞,共同组织了外星人现身前的探索流程。
孔洞是小镇段落最重要的视觉线索,范锡从街道墙面被破坏出的大洞,首次看到外星人的踪迹,再到人类身上留下的弹洞,最终,第二次射击形成的弹孔让外星人现身,直至剖开外星人尸体取出心脏。洞是速度与冲击的起点,也是一条赛道上的终点,从搜寻潜伏到追逐逃亡,导演借此控制着节奏变化与场景的引入。





通过层层叠叠的洞,建立一条高速通道
当外星人出场,速度必然加快,范锡与外星人之间的速度关系也被重建,飞向空中的身体,成爱及时的重装登场,射出子弹,碎片碰撞,穿插的慢镜头时刻,空旷小镇与腐烂尸体,原本的街道逻辑就这样被瓦解,罗泓轸越过了那些物质世界的沉重残余,与文本批判的陈词滥调,只为直面这样一件事:
电影主题是对观看的再造与穷尽,而不是仅孤立地指向自身的意义。

当外星人在街道上奔跑时,特效质感接近低清建模与定格动画,它的面孔与眼泪被特写强化,与实拍背景拉开距离,这种质感上的断裂反而强化了空间的纵深,在视觉层面上产生了图层之间差异带来的震慑力。
与《浴血野球场》《疯狂的麦克斯:狂暴之路》《极速赛车手》等同样强调速度与风格化失真的“赛车”电影相比,《希望》的趣味恰恰来自这种被强化的不协调。


《希望》

《极速赛车手》
片尾追逐大战,视觉效果更丰富的乡村街道变成平滑的公路,与动作机械的外星人CG一同,构成抽象简洁的线条,速度感被推向极限。
相对应的,是成基的垂直森林。用高耸树木作为垂直线条的提示,也不断通过仰拍与俯拍的机位关系进行调度,原本藏匿在前方的敌人从天而降,水平方向的追逐战扭转为垂直高度的遭遇战。



从一行人发现地面上的动物尸体,到他们进入飞船内部、从高处望向深渊般的底部,再到外星人从高空向下突袭人类,以及宇宙飞船最终坠毁,影片不断强化垂直方向上的运动。物理意义上的高度在精心铺排的视觉调度中不断延伸,下降的速度持续增加。
在这部充满撞击的电影中,碰撞本身的效果被不断强化,如果说在水平街道中速度带来的是均匀的冲击力,那么垂直空间则指向强度攀升的坠落,两者在不同的速率下汇合于那条漫长的公路。激烈的高速交锋中,水平方向的交汇再度转向垂直的坠落,这两种空间,咀嚼着奇观,吞下自身的大爆炸。
站立与竞速
总结全片,不难发现外星人与人类两大阵营在动作上的对应。将不同速率的动作进行分解,射击,奔跑,逃跑,追逐,撞击,从中我们能够看到外星人每一次冲撞时拉扯整个镜头的牵力,人类被击飞时的弹性,以及每个人物被赋予的抽象特性。
不同的运动速度以影像编码的方式排列进电影,双方既可以站立攻击(垂直),也可以变成载具进行竞速(水平),这是从两种空间中抽取出的动作结构。前一个小时里跌跌撞撞的范锡,与外星人Va'migere奔跑时的滑倒,形成了一种相互模仿的关系,这里提示了随后范锡将看到的眼泪,共情的预兆。共情本身就可以由内容走到形式,从身体通向心智。成基从马上跃入车中,身体仍保持着骑行姿态,像一个戏谑的西部片明星(实际上人类角色都有类似的滑稽感);与他决斗的Ma'veyyo 则已经从生物变成摩托车。骑马、驾驶与追逐在这里被压缩成同一种速度、一场疯狂的追车大战。

当载具被消耗殆尽,只能继续奔跑,这是人类最原始的动力,直至最后一秒,能量依然无法耗尽,动作本身却逐渐失去叙事意义。
与奔跑对应的是外星人们密集的对话——这里是一组“说与动”关系的颠覆。外星人的对话,是全片最松动的一组正反打镜头。人类在农田辨认一头牛尸体的痕迹,两个半小时后,外星人会直面将死的飞船。电影最终制造的并非单纯的速度,是对一种连贯性的捕捉:人物基于前一个动作机械地继续完成下一个动作,镜头由前一个运动追随下一个运动,叙事则沿着已启动的运动机制而不断向前。

其它相近怪兽电影或外星人电影,对奇观的塑造总是更集中,野兽会显露全貌,飞碟终于降临地球,解决冲突,破局制胜。《希望》则将人物与故事推向一种极度表层化的状态,将重心转移至影像的运动本身产生的力量,以及这种运动在镜头与空间中延续的惯性,也注定远离了类型。
内驱力的差异让电影径直走向了一个更怪异的位置,原本丰盈的类型故事结构被简化成叙事体的抽动。所有凝滞的段落——打猎老头的屎尿屁故事,探寻小外星人尸体时对整个场景气氛的缓慢描述,怪异的尸体解剖过程——与那些高速展开的段落并无差别。无关于外星人的起源、它们的身体构成、降临的真正目的,而是对每一个动作的低速拆分。正是速度节奏的不断变化,使我们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一次解剖,一次高速的奔跑,一个穿插的慢镜头,一场爆炸,回到垂直与水平的空间,回到迈布里奇的实验,这些被拆解的动作与空间,构成了整部电影的核心元素。
所以,Ma'veyyo不会死亡,成基也不会死亡,因为《希望》并非只是制造新的奇观,而是将其分解,组装。已经开始的运动会继续高速推进,无休无止。
/TheEnd/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