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十一惹对话陈东楠,女孩们的《春日幻游》

今年春,陈东楠执导的《春日幻游》在第23届哥本哈根国际纪录片影展(CPH:DOX)中荣获最高荣誉大奖(DOX:AWARD)。影片中,三位女孩为寻找成年礼裙踏上一场冒险的旅程。《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的作者扎十一惹与片中的女孩们分享着相似的童年,透过她与陈东楠的对话,我们一起游弋进这场《春日幻游》。

夏初,我从新泽西回到云南深山之中的寨子里。一个暴雨突袭的夜晚,外头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我和姐姐窝在我的床上,一起翻看二十年前留下的照片。照片一共就几张,我们却由此为起点,围绕着当年发生的事聊了整个夜晚。

“要是有什么东西可以一直看着我们的生活就好了。”我对姐姐说,“那些算得上珍贵的回忆就可以被保留下来。”《春日幻游》就是我曾渴望发生在自己生活中的一类影片,它讲述了一位叫作清花的女孩与好朋友依牛、蒙英的一次冒险,是女孩们生命中一个短暂的片段。故事真的好小,好简单,看片时,我好像在雨天的湖面游船,飘飘摇摇,看不清远处。

我的名字叫扎十一惹,是一个尼苏人,外界把我们称为“花腰彝族”。我在1990年代出生于云南省海拔2500米的高寒山区。在被统一管辖之前,我的寨子还是一个部落,长久以来,我的世代祖先和父母辈相继过着可谓原始的农耕生活。在观影的某些时刻,我非常有共鸣,好比清花家黑乎乎的室内。我们家在2022年之前的房子也是那样的,屋里大多数时候是黑的,没有光,室内的火塘烧火时产生的烟,熏得屋子每个角落都蒙上一层黑黑的粉末,用手指擦拭的时候,会在指头上留下一层混合着油烟的黑色物质。

然而下一个镜头,清花家里的冰柜,她手里刷着快手视频的手机,她脚上的“耐克”鞋,会一直提醒我:片中的故事发生在现在,清花不是我——已经十几二十年过去了,孩子们的生活依旧和我的童年有那么多重叠的部分吗?

《春日幻游》,2026

清花这看似更现代化的少女时代,事实上远比我的少女时代复杂得多,她生活在闭塞的环境里,却又能接触到互联网。快手构建了她对世界的想象、对未来的向往,而眼前是走也走不出去的群山和只存在于严厉的通话中的母亲。

生活在割裂之中,她所承受的迷茫,比过一种彻头彻尾的原始生活还要更多。

片中清花和她的朋友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嬉笑打闹,三个女孩子的友谊和莽撞带给我的似乎本来应该是快乐,影片也并没有刻意呈现悲伤孤独。可我一直忍不住地感到孤独。

《春日幻游》,2026

我急躁地问了导演东楠很多很多问题,她对我说了这样一段话:

“我一直比较想要探究的,是一种身处边缘的自由的感觉。无论是童年的结尾也好,还是她所处的地理位置,都是一种边缘的、微小的、自由的地带。这个地带非常珍贵,它也非常脆弱。一方面,清花被传统的习俗,以及社群的规训所框住,另一方面,当她想要走到更大的世界,面临的是另外这个世界对她重新的定义和压缩。她生活在两个世界的张力之中,这个自由非常微小,很容易被挤掉。”

微小的,容易被挤走的自由,就像女孩们的旅途。

这样的“相约出走”并不是女孩们日常生活里真的会发生的事情,东楠说,这是拍摄中突发奇想的一次冲动:“拍摄一个这样的旅途对女孩的意义,超过了纯纪实的意义。对我来说,这个旅途是拍摄团队和女孩们的相遇,因为影像和现实的邂逅才得以存在,它给现实的生活按下一个暂停键。”

《春日幻游》拍摄幕后

我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表姐从城里回来,把她的墨镜给我戴上,脱下外套让我穿上,拉着我走了快半个小时,到能看到整个寨子的山上,只为给我拍一张照片。那时候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样做,但我记得那一天我非常快乐,一切都很新奇、幸福。

所以,也许对清花来说,导演的到来和拍摄,偶然地开了一扇门,是她的世界和手机里的世界产生的一个交点。

东楠说,在清花身上,她看到一种游移的、流动的感觉。“我问她对一件事有什么感受,她说不知道;我问她对明天的打算,她还是说不知道。不管问什么,她的第一个回答永远是不知道。并且总是找不到她,她母亲打电话来第一句话总是问她在哪里,我也是,我每天要找她,问很多次你在哪儿。”

《春日幻游》,2026

那一阵子,东楠老是停不下来地反复想到一首关于孩子的诗:

“当孩子还是孩子的时候,走路摇着双臂,希望小溪是河流,是大川,而水洼就是大海。

当孩子还是孩子的时候,就会想这些问题,为什么我是我,你不是我。为什么我在这儿,不在那儿。时间在何时开始,空间在何时终止。太阳下的人生难道不只是一场梦?我听闻到的难道不是世界的假象?”

听着东楠喃喃地在刺刺的电波声中读这首诗给我听,我的耳朵也在耳鸣,觉得很难受,有些想哭。眼前就出现了女孩们为数不多的一两次哭泣。其中一次是旅途中孩子们遇到一场丧礼,看着远方的火焰,清花和依牛先是下意识地看向对方,然后把脸埋在手臂上,默默地哭起来,但很快又好了。

听我提起这件事,东楠说,其实她们开始很害怕,但是后来又在偷偷笑。“她可以前一秒是忧伤的,下一秒马上就找到好玩的地方。真就是小孩,害怕或者感到悲伤,都是真的,但是她同时又会笑,笑完又会哭。我被那种情绪的层次和转换感染到,它改变了我对死亡的感受。”

《春日幻游》拍摄幕后

而我不由得想起了我的少女时期,我也是这样过来的——把悲伤压缩起来,立刻投入到下一件事情当中,这算是一种生存策略。在十几岁的时候去适应另一种规则和文化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要一直想:“我应该怎么做。”但不是每一次的行动都对应着合理的反馈,更多时候是尴尬和痛苦。

片中,三个女孩的旅途进行到一半,蒙英被奶奶叫回家,被迫和朋友们告别。刚开始,蒙英非常想流泪,但当依牛跟她说话,她又笑起来。我感觉到了我很熟悉的行为模式,在面对痛苦或不顺时,立刻尴尬地、带有一些挤压地笑起来。先把痛苦的情绪压缩起来,压缩到最小化,放在自己的心里面,这样才能把自己从那样的情境中给拖拽出去,给救出去。但也许在某一刻,它会突然释放出来,我们永远不知道那一刻发生在什么时候。

手机里东楠的声音打断了我长长的回忆:“诶,我也非常好奇你的转变,你似乎在两重世界的狭细之间,找到了一处自由的空隙。”

我愣了一下,但仔细一想,我确实可以算作已经找到了。说实在的,我现在已经开始享受在缝隙里面生活的感觉。长久的磨合和适应过后,我意识到不管是在汉族社会的体系里,还是在自己原始文化的体系里,我都会是一个客体,被矫正、被观察、被审判、被教育。反而在这两个文化的缝隙里面的“三不管”地带中,我可以决定在什么状态下,把我的脚跨到哪一边去,这让我感觉到一些思想上的自由。

但是清花和她的朋友们能寻找到这样的自由吗?或者说,我的自由是我对于两个现实的逃避吗?我不敢细想,只能让东楠继续我们的话题,并期待她快点将话头转到别的地方去。

好在,她很快谈论起她的上一部作品《旷野歌声》。“当时一位拍摄对象跟我说:‘你不要觉得我们很弱势,其实苗族人是非常狡猾的。’”

我“哈哈”笑起来,立刻想到我的寨子里有一个大叔叫阿哈有,每每有干部下乡遇到他,问他生产种植的情况时,他都会让对方不要弯腰对他说话,显得他很可怜似的。他老是和干部说:“干农民也不容易的,我和你说,你想要干农民,还未必干得了呢!”

《春日幻游》,2026

我感觉到我、清花、苗族大叔和阿哈有是同一个人,而东楠是那个弯腰的干部。我脱口而出:“你在拍摄《春日幻游》的时候,是不是也把清花她们作为弱势和少数的一方?”

东楠并没有生气,她笑了,仿佛预料到这个问题会从我口中问出来,她温和地说:

“《春日幻游》某种程度上是我和清花的邂逅,是一种纯粹的人和人的关系。看到清花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想拍她,那个时候我还不了解她的任何故事。后来,我知道了她初潮的秘密,它就像一个童年的倒计时,所以这是一个很快就要去拍摄的项目,是非常冲动的,非常简单的。在这个片子里,我更希望女孩们是我创作上的合作者。在影片中,我不希望她们是社会议题下被讨论的角色,也不希望她们被束缚在‘少数’或者‘弱势’的标签里。很多观念上的隔阂存在于成年社会的秩序中。我希望她们生命的可能性在镜头前看起来,能像她们自己内心感受到的那样,是美的,是浩瀚的。”

我带着预设,不依不饶,简直令人讨厌:“那拍《旷野歌声》的时候呢?他为什么会突然和你讲自己不弱势?那时候和这次有什么不一样?”

东楠依旧是淡淡地回答:“《旷野歌声》讲述的就是少数与多数之间的角力,制作的过程中也有拍摄者和被拍摄对象之间的角力:什么是可以被讲述的?什么是不可以的?在这个过程里,有情感、有防御、有对抗、有退后。影片呈现出来的就是这种关系的结果。我想我们因此抵达了更深的共情和坦诚的温柔。然而到最后,我其实会感受到一种在现实面前的影像之轻。生活是具体的,日复一日的,令人繁忙的。文艺作品所期待的意义过于奢侈。”

《春日幻游》拍摄幕后

对话中她第一次流露出低落的情绪,而这也正是我的困惑。在写了《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以后,很多人问我:“你觉得你的讲述对于现实有什么意义?”这是我作为一个非虚构的创作者,一个当局者,很难说清楚的。反而在写虚构小说的时候,我很清晰地知道,我要通过表达来达到什么目的。我马上就忘了对她的审问,转而期盼能从她的经验里得到答案。

东楠没有答案,但这也正是她通过《春日幻游》正在摸索的:

“好像非虚构作品天然就被赋予了责任,需要不断向外界阐述它的社会意义和价值。相比虚构,它更加不能给你‘无意义’的空间。

清花她们身上有非常多的能量、非常大的想象力,这个时候,我不忍心再以一种被动观察的方式去做这个片子,我在寻找某种更主动的力量。听起来有点矫情,但我想用影像去实现女孩们的一个愿望,它的制作过程本身就可以产生主动性和意义。

我们常期望影像有长远的社会意义、期望它对社会产生如何大的改变。但我想要这个意义发生在当下,就发生在清花她们旅途行走的过程中,发生在那些微小的瞬间和细碎的对话中。”

谈话顿时变成了惺惺相惜和交换心事,我们聊得停不下来,从鸡在中午的那一次打鸣开始,一直聊到黄昏时分,我的父母从地里回家。我听到狗在院子里欢腾的声音,才终于从对话中抽离出来,回到眼前的现实生活。

通话的最后时刻,我安慰东楠,至少《春日幻游》的拍摄,给了清花片刻的自由。东楠说,是清花给了她去捕捉这份自由的机会。

“清花给我的感觉非常透明,童年就是透明的。我们在长大中不断被框架定义,从一开始的流动,变得越来越紧实、固化。一方面这是一种好事,你会渐渐弄清楚自己是什么,说‘我不知道’的次数渐渐减少,另一方面,凝固又有它残忍的一面。”

《春日幻游》拍摄幕后

我的眼前回放起片尾最美的、我最喜欢的一幕:清花和依牛在大雾中采索玛花。“那天的感受非常奇特,雾太大了,我们甚至看不清彼此。剧组的人看不到自己的同事,女孩们老是跑着跑着就丢了,捕捉不到她们。突然间你会对声音特别敏感,通过声音完成了所有的拍摄。我有特别强烈的感受,如果我不抓紧,它就消失了。”

这一幕恰巧就是我心里童年的模样,雾蒙蒙的,底下是深绿色的、根系的、土地的、未知的,身边是美丽的白色索玛花和朋友。如果硬要说创作有什么现实意义,可能就是这个吧——有的人抓住缝隙,好让有的人可以继续生活在缝隙之中。

《春日幻游》幕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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