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小厨美食你看的AI短剧，“演员”的“脸”有没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相似感”？南都N视频记者调查发现，在AI短剧行业爆发式增长的当下，剧中不同角色所需的形象急需扩容，因此催生了一门做“脸”的生意，而其中交易等具体环节存在多重隐患。
有短剧演员向南都记者解释道，目前有的短剧项目只实拍演员的全景、近景、特写等，最后直接用AI生成正片，不少短剧制作公司正在招募演员或素人授权肖像，签署相关协议，一张人脸肖像卖价在数百元到千元不等，“用于搭建虚拟角色资产库”。与此同时，有MCN机构以“免费授权旗下达人人脸”换取流量分成，广告公司则明码标价“签订协议、交付素材包”。
在二手平台上，大量短剧角色资产被公开交易，19.8元可买到近500个“现代人物资产”，商家声称“没有版权限制，纯手搓的”。但进一步交流后其透露，导入AI平台“融脸”的原素材竟全部来自社交平台的普通网友真人照片，“去海外社交平台搜华人、美女、穿搭等关键词就行”，如此“盗图”完全跳过肖像授权等环节。对方向南都记者发来的示例图中可以看到，这些角色资产的原图就是来自短视频平台上女网友直播时的截图。
身处短剧行业的演员们，不仅受到了AI技术应用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也面临被侵权的风险。此前，已有AI短剧因角色“神似”知名演员被判侵权，也有短剧盗用普通人肖像并丑化角色被下架。目前，南都记者已将相关素材删除，并向平台及有关部门举报反馈。
有商家在售卖短剧人物资产三视图。
现状：MCN免费授权达人人脸
“现代戏，拍四天！AI+真人，要求词好戏好，需要AI授权，账期一个月”，“4号定妆，5号开机，周期六天内，AI+真人，预算1500内自报最低价”……
短剧演员刘雯（化名）发现通告群里多了很多这样的报名公告。她告诉南都记者，“大多数真人拍摄的短剧项目后期制作都会和AI结合，甚至有些时候为了卡进度，只会实拍演员的全景、近景、特写等，最后直接用AI来生成正片。AI人脸授权费用是一部戏600元至1500元，角色不同，价格也会不同。”
齐暄（化名）从事短剧演员行业2年了，此前有重庆的短剧制作公司联系过她，希望获得她的AI肖像授权。该公司工作人员表示，“目前正在搭建Al短剧资产库，包括人物肖像、场景等资产。合约模式为非独家，没使用也不影响你在外面接戏，不影响你跟其他公司有AI方面的合作。”
该短剧制作公司介绍称，签约AI肖像授权年框后，按一年授权多少部短剧来结算最终费用。一部400秒以上剧目，费用是2000元，用一次脸给一次钱。最终价格还会按照编剧给剧本定级进行调整。
有长期招募素人做肖像授权的短剧从业人员告诉南都记者，其负责短剧选角，“AI剧授权，我们做的是百部计划、单部授权。”其在朋友圈发布人物通告，要求征集母亲、父亲和儿子角色的脸部授权。问及交易价格，对方要求提供个人视频和照片，“先发资料再谈。”
短剧通告群里发布的“AI+真人”招募信息。受访者供图
南都记者深入调查发现，有不少MCN机构正在物色此类短剧制作公司选角团队，寻求合作。
位于西安的MCN机构在社交平台发帖称，自家为“大厂MCN机构，可将旗下达人的脸免费授权给AI制作方”，希望与制作方共同开发AI短剧。
该MCN机构业务负责人告诉南都记者，“如果做仿真人的剧，你们融的脸是好看，但是没有真人性。AI生成面孔存在客观缺陷，公司旗下有大量俊男美女达人，可以免费授权。”对方强调，在签约授权前需要“过一下本子”，根据人物小传挑选达人，再签授权合同，避免后续的权益纠纷。
为何选择免费授权？该负责人表示，“我们希望共创共赢。如果某一部剧火了爆了，我们的达人作为真人原型，也会出来参与剧宣，流量也会分到我们这边”。至于合作案例，对方表示目前只有一部剧在做，并直言“这个行业就是撞大运，撞得好就火了，撞不好就没了”。
乱象：19.8元买到近500张“盗”来的“脸”
短剧制作方搭建的虚拟角色资产库，是可复用数字资产的关键一环。从人物三视图，到服装、发型、配饰等细节设定，一步步把人物角色形象固定下来。
有业内人士公开发布视频介绍称，搭建资产库的核心是“参考+洗稿”。“先找参考图，而非让AI空想，因为文字描述画面往往无力，参考图直接反映审美。但参考图不能直接用，否则侵权，必须‘洗稿’。例如把赛博朋克西式街景改成新中式，霓虹变发光文字，路人变汉服人物；人物则参考五官气质，生成不侵权的数字演员。”
而此类通过上传参考图再“处理”过的人物资产，正在多个平台上被公开交易。
9月21日，南都记者在二手交易平台以19.8元的价格购买了一批“现代人物资产”。付款后，商家发来一个网盘链接，该链接含多个文件夹，其中包括现代男主、女配、女主以及小孩的三视图、四视图，总数近500张。
当询问这些素材的来源和版权时，商家表示，“放心用，没有版权限制，我都有底图。”进一步沟通后，该商家声称，“这些图并非‘直接盗用’真人照片，而是通过AI生成，纯手搓‘融脸’微调的。提示词要整理好，我都是用ChatGPT和Grok一遍一遍校正提示词。一张图片成本在0.02—0.04元”。
该商家发来的示例图。
至于所谓“AI生成”的原始数据来源，该商家直言，“你就通过海外社交平台收集素材就行了，可以直接用。明星脸不要用，你拿去平台一上传就卡了。”随后其向南都记者发来两张示例图，竟是短视频平台上女网友在直播时的画面截图。
“你去海外社交平台找那种美女图片，就是你的素材。”对方表示，可以通过输入“华人”“美女”“穿搭”等关键词来进行搜集，“我之前有客户定做过1000套人脸图片”。该商家还透露，目前在AI短剧角色资产销售市场上，“女主买的人多，男主需求少”。也就是说，如此购买的“脸”，已经完全无视肖像授权等环节，直接“盗图”加工、交易。
市场有真人人脸素材需求，也催生了“肖像服务商”的诞生，既有团队公司，也有专门的肖像授权服务平台。
位于广州的一家广告公司主打“提供AI时代肖像合规授权解决方案”。该公司负责人告诉南都记者，“公司可触达几万个演员模特，包括群演。如果确定合作，会签订协议，然后交付素材包。收费为短剧制作费用的20%-30%。”对方还提到，如果买方已经用AI生成了面孔，公司可以拿着生成的脸去找类似的人。
该负责人强调，公司采用的是“按项目签约”的模式，即一部剧对应一次授权。当南都记者以买方身份进一步追问“如果我们将这张脸融到别的剧里，你们能查得到吗”，该业务人员的回复颇为直接，“被看出来了就会出事儿。”
对方也跟南都记者明确了目前业内的常规授权流程，其发给南都记者的资料中明确写着，“不得利用肖像素材训练AI模型”“营销活动结束后素材必须删除”“素材的使用范围仅限于指定项目”等条款，并配有带时间戳的存证记录。
困境：“侵权举证难度巨大”
事实上，肖像侵权在AI短剧行业早已不是新鲜事儿。
3月20日，北京互联网法院曾通报一起因AI换脸短剧“神似”知名演员的肖像权纠纷案。法院认定，短剧制作方擅自使用深度合成技术生成与某演员高度相似的形象，侵害其肖像权；短剧播出方未尽合理审查义务，同样承担相应责任。
今年4月，ID名为“白菜汉服妆造”的网友举报称，短剧《桃花簪》涉嫌盗用其拍摄的照片进行AI处理并丑化角色。短剧平台随后发布声明称，经细致比对核查，平台认定《桃花簪》出品方违反相关内容合规使用规定，构成违规违约，将全面下架该剧，并暂停该出品方上传所有剧集15天。
短剧《桃花簪》被指盗用他人肖像并丑化角色。
此次风波也将普通素人形象被盗用的AI短剧行业乱象捅到公众面前。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陈泽坤向南都记者坦言，如今AI技术在人脸的使用上存在各类乱象，侵权举证难度巨大。
所谓“卖脸”即“人脸授权”，在一定范围、一定用途内许可给他人使用。陈泽坤指出，使用方式上若不写明排除广告代言、电商带货、模型训练、转授权和跨剧挪用，素材被挪作他用的可能性相对更高。是否约定演员对剧本、成片和宣传物料的审核确认权，以及涉及裸露、暴力等内容时的否决权，也会影响演员对自身形象的控制程度。
此外，陈泽坤指出，《民法典》规定未经肖像权人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其肖像，不得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等方式侵害他人肖像权。未获授权而“融脸”“换脸”用于短剧或宣传物料的，通常存在较高的侵权认定可能，但是否构成侵权仍须考察使用方式、传播范围、主观过错及损害后果等因素。若内容涉及丑化、污损或配虚假事实，还可能并行涉及名誉权问题。
至于有商家“在社交平台直接取用美女图片作为融脸素材”的情况，陈泽坤提示，在风险程度较高的情形下，如非法收集、提供他人人脸信息，或利用生成内容传播虚假信息，可能触及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刘雯向南都记者提供了一份短剧演员与制作方签署的“AI+真人”拍摄授权合同。合同中明确显示，“甲方和/或播出平台有权使用本剧素材（包含乙方出镜影像、肖像），通过人工智能、数字人、AI生成、AI换脸等技术手段制作、演绎本剧其他剧集、续集、系列剧及一切衍生作品；前述技术使用均属于本合同约定授权范围，无需另行取得乙方许可、无需另行支付费用。”
针对上述条款，陈泽坤分析指出，该条款将演员的肖像、声音、表演形象及AI换脸、数字人、续集开发等权益作宽泛约定，期限、地域、用途和对价尚不明确的情况下，存在一定法律风险。若条款由制作方单方提供且未合理提示、说明，其效力可能受影响；演员能否主张相关条款不成为合同内容、无效或撤销，还需结合合同性质、签约过程及双方举证综合判断。
陈泽坤表示，总体来看，人脸授权这一商业模式本身并非当然为法律所禁止，其关键在于授权的边界是否清楚、同意的取得是否规范、素材的来源是否合法。
身处短剧行业的演员们，也受到了AI技术应用所带来的巨大冲击，齐暄还因此改变了自己的想法。“授权肖像无非就是要钱。最近已经两三个月没有戏拍了，我现在很愿意把肖像授权出去。前提是正规公司、双方知根知底、用途明确、收益分配清晰。”
南方都市报（nddaily）报道
出品：南都即时
统筹：向雪妮 冯奕然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林诗妍 冯奕然 刘施阳 彭雨欣 见习记者 唐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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