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日报专访导演张永新:贴着地皮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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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醒年代》播出五年后,导演张永新携全景式百姓抗战剧八千里路云和月》与观众见面。

2024年,这部剧在横店拍了整整7个月。一段幕后特辑记录了张永新讲戏时的多次落泪。编剧卞智弘因而感慨:“写戏常哭的编剧,我们自知。说戏常哭的导演,我们头回见。”

在张永新看来,从《觉醒年代》到《八千里路云和月》,两者都在讲述一个民族的觉醒,只不过切面不同。“翻开那段历史,咀嚼那段历史,你不落泪才奇怪。”他说,“如果不去讲孕育于草根中的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会是我的失职。”

这也正是他拍摄这部剧的决心和意志。

平民视角的抗战故事

《八千里路云和月》从剧本大纲构思到最后成片播出,历时14年。这部剧的故事始于淞沪会战爆发,通过八十七旅旅长张云魁(王阳 饰)与厨子孟万福(黄澄澄 饰)两位主线人物的命运交错,铺陈出抗日战争背景下的众生相。因市场一度不看好抗战剧,剧本曾被搁置多年,直到遇见张永新,它又“起死回生”。

解放日报:这部剧的第一稿大纲2013年就写出来了,此后因各种原因搁置。当时您为何答应执导?

张永新:2023年,在编剧初稿成形10年以后,总制片人穆小勇把剧本拿给我。我对故事的平民视角,即底层百姓的抗战故事非常有兴趣。同时它也带有一些戏剧上的强烈冲突,既平实又有很强的戏剧性,殊为难得。

解放日报:剧集一开始的主线围绕张云魁、孟万福两个人物的命运交错展开。先谈张云魁,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张永新:张云魁的人设比较复杂。他从旧军人转变为新四军指挥员,这个过程穷其一生,是在人生最浓烈的时间段里画出来的人生弧光。

剧集开篇第一场正戏,张云魁与老太爷张汝贤论赵子昂与颜鲁公,通过书风之辨,探讨才与气的关系。老太爷用颜体书法送给张云魁一句郑板桥的“一枝一叶总关情”。

作为军人,一定要心系百姓,一定要有儒家的“士”精神。在蒙冤之前,张云魁一直是按照这个逻辑来走的。他觉得军人死于国事,是最正常的一种死法。随着故事展开,他真正认识到所投效的国民政府是那样的无能、荒唐,在战争面前,把6000条生命弃如敝屣。在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又接到噩耗,家里所有人都在南京长江边沉船了,这让他完全陷入崩溃的状态。从内心深处的坍塌,到外在精神的失衡,构成了他整个人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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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饰张云魁

解放日报:绝望中的张云魁,如何一步步发生转变,找到正确的道路?

张永新:恰恰在绝望的时候,他遇到了我党的谢语峰同志,感受到了共产党人的魅力。但敏感、多疑的性格特点,决定了他的转变绝不会一蹴而就,他必须要身临其境地去感受。张云魁回到自己的家乡搞民团,希望用振臂一呼的方式,让家乡父老投入抗战。这时他恰恰看到了乡村中国的另一面。他看到了老百姓对待外敌入侵的抗争精神,也看到了组织者、操盘者的虚与委蛇、利益盘剥、挂羊头卖狗肉等种种不堪行为,还都扯着抗日的旗号。这又让他伤痕更重了。他慢慢理解了为什么“兵民是胜利之本”,抗日战争是人民的抗战、人民的胜利。张云魁最终的人生选择证实了谁是抗日战争的中流砥柱,从这个意义上讲,他也完成了自我的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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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日报:与“死国之士”张云魁不同,另一位主角孟万福是典型的小人物。

张永新:剧中的几位主要人物都是镜像关系。孟万福从小无父无母,从山东鲁南地区流落到上海。他的人生哲学就是活下去。怎么活?除了耍小机灵,他的膝盖很软,只要形势使然、利益使然,当场就可以跪。他没开过枪、没杀过人,就是这么一个人,剥掉层层外壳,内心的一念之仁依然在,底色的善依然在。

受张云魁战场上托付,万福送剑报丧,他的命运就此和张家老小勾连在一起。在这荣辱起伏的8年中,他完成了自己的成长。应该说,全剧人生弧光最大的是万福,他代表了一部分普罗大众。他们本性良善,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好小日子,但眼睛里有时只看到“小我”的利益,斤斤计较于“小我”。等真正需要选择“大”与“小”的时候,经过生命的洗礼,他们选择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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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日报:孟万福和张汝贤也是一种镜像关系吗?

张永新:老太爷是一个满口之乎者也的人,是把颜真卿活在身上的人。这爷俩在鸡同鸭讲的过程中,在互相藐视、论战的过程中,达成惺惺相惜、薪火相传。

老太爷和孟万福,就像老学究和淘气的小学童,精神的“戒尺”时不时就要掏出来。孟万福像孙悟空,是最藐视老学究的这套五指山系统的。结果到最后,他不但成为了孙悟空,还成了斗战胜佛。这华丽转身的过程,恰是文脉、道统的传续。

万福的成长过程,和张云魁一样,也非一蹴而就。剧中主人公的成长线,就像盘蚊香一样,是螺旋式的上升,有时甚至会往回走。有句老话:夜晚千条路,白天还得卖豆腐。这种心态恰恰符合小人物的心理。他有易感的地方,有抗争的一面,但他的心理惰性会制约自己,在是与非之间,有时候往前走三步,再往后退两步,反复拉锯。后来,当“亡国奴”三个字、当生死荣辱逼近眼前的时候,像孙猴子一样闪转腾挪的空间都没了,和平时期的一切生存伎俩都不好使了,这时考量的就是你心中的大是与大非。这种层层剖析人物的心路历程,是非常有价值的。我也喜欢万福的人物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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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着地皮走”

张永新是一个对细节几近“吹毛求疵”的导演。拍摄《八千里路云和月》,他对所有主创的要求是——“贴着地皮走”。唯有如此,才能让剧中所营建的世界变得更加真实,而唯有“真”,才是一部剧的生命力。

解放日报:您对剧本的要求是“去传奇、更写实”,何为“去传奇”?

张永新:这个剧本,编剧起心动念的时候,恰恰处于传奇剧比较流行的时期。大量的谍战传奇都取材于上海滩、百乐门,地下党与军统、中统敌人之间如何生死博弈……司空见惯,太多了。“传奇”过多意味着有可能会悬浮,有可能会遮蔽甚至衰减一部剧底层设色时最好的创作动因。我第一次和编剧老师沟通时,就提出走严格现实主义的路径,贴着地皮走,也得到了编剧老师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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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日报:什么是“贴着地皮走”?

张永新:这是我内心遵循的创作原则,也是要求我的团队、我的合作者在二度创作中要遵循的原则。贴着地皮走,让它更生活化,一切要来自于生活、扎根于生活。扩大这句话的外延,就是双脚踩在泥土里,把生活的逻辑、烟火之气这些最基础的、最现实主义的逻辑,仔仔细细地、分门别类地运用到本职工作中。

解放日报:您对细节的要求很严格。本剧历史民俗顾问说,每次最害怕您来问某个具体时间的具体商品的价格。

张永新:创作一定要贴着地皮走。我希望它不仅“真”,而且要“准”,要查证大量的历史资料,让我们营造出的世界是真实的。比如物价,这个弄堂的塌棵菜卖3毛,隔两条街卖到了9毛,这不是张口就来的,必须要经过求证。精确到某一日很难,但我们要精确到哪一年、哪一月的价格。万福、丁玉娇去上海后住在聚仁里八号,这个弄堂在法租界的哪个位置、弄堂里的生活日常的价格是怎样的,只有掌握了这种数据,演员老师把它运用在台词里,他们的状态、感受才会更真实。

我们也考证过南京国民政府的一些细节,比如牌匾上的字是谁写的、用哪个书法体?门口的石狮子摆在哪个位置?剧中有反打的镜头,故事发生的时间点,门口对街那里还有个大的影壁墙,于是又让后期特技部门去建了一面影壁墙。服装也是如此。剧中的田家泰,他穿什么样的衣服、主要色系是什么,都要考虑他的性格和生活背景。田家泰有留洋求学的经历,有一定的冒险意识,他会开飞机,在欧洲、南美游历过大山大河,对这个人物的塑造要有一种成系统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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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日报:为什么这么不厌其烦地强调细节?

张永新:只要在画内,你就要为画内出现的所有元素负责。我们跟刨坑一样,把点点滴滴的细节一直挖下去,就是为了尽最大的努力去建构一个相对真实的世界。场景的还原、物价的准确,让故事有一个生根的土壤。演员的表演、故事的发生,就相对显得更加“顺”。

“烟火”与“战火”

剧中,张永新用“烟火”反衬“战火”。他用染血的棉花、静静矗立的马头墙、摇摆的宫灯来表现战争对日常生活的毁灭。“战争所撕裂的,恰恰是我们平平常常的生活。”

解放日报:孟万福是一个厨子,剧中也花了大量篇幅表现百姓的普通日常。为什么特别强调用“烟火”来反衬“战火”?

张永新:普通人每天睁开眼睛,就是衣食住行。在和平时期这么寻常的事情,时间年轮往回拨80多年,味道完全变了。剧中的万福拼了命从日本人的商店淘换来一些米,而老太爷张汝贤却誓死不吃日本人店里买来的米。一碗大米能产生如此强烈的戏剧对撞,是很好地扩展戏剧张力、丰富人物性格的抓手。

越是关乎普通老百姓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越是支撑起剧集烟火气的重要基石。随着剧情深入,主人公进入上海了,到武汉、徐州了,支撑起演员表演的,是大量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常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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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日报:在表现战争时,剧集也突出了很多生活中的意象,比如棉花、徽派建筑的马头墙,这是出于什么考虑?

张永新:拍战争戏,常规逻辑是先来个战争开板,把热血沸腾拍出来,但我以为这是一个教条化的认知。谁说战争戏必须从开打开始?我们更关注的是切片从哪里切,我以为该是宁静的生活。就像一朵棉花一样,它是洁白的,本可以衣被天下、遮蔽寒冷,是棉农们用来谋生的寻常物件。当它的洁白被鲜红的血所浸染,这一意象背后是对战场的折射。

剧中有大量的马头墙、宫灯、冰裂纹的窗棂,那是中华文化在建筑上的凝固。战争的铁蹄、日本人的毒气、刺刀、炮弹,摧毁的恰恰是我们的马头墙、我们的宫灯。只有中国人才能感受到这些被毁掉所带来的心痛。那么美的窗棂,本应移步换景,看到白玉兰、假山、飞檐的一角或者是青色的湖水。实际上却是战士的牺牲、房塌屋倒、血肉横飞,这一切的不和谐都是因为跟战争搅和在了一起。我们生于斯、长于斯的一方天地,就这样毁于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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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日报:包括张云魁与丁玉娇之间来不及说一句话的告别,也是战争毁灭日常生活的一种表现。

张永新:张云魁和丁玉娇的爱情,不允许他俩见了面后卿卿我我、搂搂抱抱。他要先见父亲,因此只能向丁玉娇投出轻轻的那一瞥。民国的爱情“十有九悲”,战场的瞬息万变和正常的生活节奏形成巨大的割裂感,会撕裂生活中苦心经营的一切。所以我们试图在戏剧形式上做一次极致的表达。

在雨中,在江南润润的空气中,白马上的军人和油纸伞下的妻子,二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感受,那是中国人独有的认知爱情的方式。包括张云魁驻守柳镇的时候,蚕豆嚼了一颗、藏了一颗,最终蚕豆也会有一个闭环。而孟万福和韩小月之间的匆匆一瞥,一个给了对方金簪子,一个给了绣着云追月的钱包,这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剧中的两对主人公,特别像太极图的阴阳鱼,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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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日报:“八千里路云和月”出自岳飞的《满江红》,“月”更是本剧最重要的一个意象,为什么?

张永新:我非常喜欢这个剧名。“月”的意象,是完全植根于中国的文化符码,可以窥视到中国人的心灵世界,关系到我们的悲欢离合与沉浮。中国人关注月圆月缺,关注什么时候是弯月、满月。无论忧伤、欢喜,月亮总是如影随形,出现在中国人的镜子里、水塘边、深井里。

中国人对于月亮的遐思,有太多的诗词歌赋、民间歌谣。八千里路云和月,守得云开见月明,以月为媒介、符号,恰恰是我们这个民族集体的文明记忆。月亮见证着每个家庭的悲欢离合,也孕育出无尽的创作想象与东方式美学。八年九个中秋节,是整部剧的戏眼,完成了主人公的情感归宿的闭环。

“不落泪才奇怪”

讲戏时,张永新哭了很多次:“我是有些社恐的,大庭广众之下,不愿意展露哭起来就变形的脸,但越想控制越控制不住,有时候也挺尴尬的,就像张云魁一样讪讪的。后来我想开了,因为我是真实的,大家都可以原谅我。”

解放日报:说戏的时候,您经常把自己说哭了。

张永新:作为一个正常的中国人,如果我们真的沉下心来,翻开那段历史,咀嚼那段历史,不落泪才奇怪。今天我们享受的一切生活,都源于经历苦难后的涅槃而生。

从“九一八”、淞沪会战到抗日战争胜利,神州大地上发生过无数可歌可泣的故事。一个又一个英雄儿女舍生取义,用小我的力量完成大我的锻造,何其悲壮、何其慷慨、何其伟大。作为艺术工作者,我有责任用艺术的方式去讴歌、赞颂他们。这是我的由衷之言。如果不去讲孕育于草根中的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将会是我的失职。这是我的决心与意志。

解放日报:能否谈谈这次和几位主要演员的合作?

剧中的四位主演我都是第一次合作。几位演员老师尽职尽责,非常努力地完成了这个剧的戏剧实现。

我跟王阳说,我特别渴望张云魁身上除了英武之气,还要有笨拙的地方。这个“拙”,恰是解决人物性格灵动性、鲜活度很好的抓手。剧中有一场战壕里的中秋节,在战士起哄下,他吟诵了苏轼的《水调歌头》,万福说实在难听。这种“拙”也体现在后半段他跟庄稼、跟土地的关系上,以及情感关系的发展上。在生活层面,将军另一面的笨拙是非常可爱的。王阳用精湛的演技让角色可圈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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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澄澄,我很早就关注过他。脑子里想到厨子的时候,不自觉地会把他以前演过的戏做一个对位。他身上的灵动性、“孙猴子”的气质,有一个很好的戏剧空间。

我想着重说一下万茜饰演的丁玉娇。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到经历大荣大辱的极限挣扎,她的苦难是“八千里路云和月”的现实写照,这种苦难丝毫不弱于在战场上厮杀与博弈的张云魁。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幼子,她要把一老一小带着往前走。万茜的表演丝丝入扣。

有一场戏,我们拍了近40个小时,大家连轴转,中间几乎没时间休息。我非常感动于他们用生命去表演,作为职业演员,他们都很珍惜自己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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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日报:从《觉醒年代》到《八千里路云和月》,两部作品之间,有没有一脉相承的地方?

张永新:这两个故事的时间节点不一样,一个是建党之初的故事,一个是抗战中的故事。《觉醒年代》告诉观众我们的党从哪里来,那群人不是普通人,都是顶天立地、力挽狂澜的英雄。他们与《八千里路云和月》的主人公虽有极大的时空距离与身份距离,但对国家的热爱、对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的热爱,却是一脉相承的。我们讲到李大钊、鲁迅先生时,常叹服他们的傲岸与伟大;而从张云魁、孟万福身上,我们依然能看到,作为普通百姓的他们,同样拥有这份傲岸与伟大。《觉醒年代》讲的是一个民族的觉醒,《八千里路云和月》何尝不是另外一个意义上普通民众的觉醒?

解放日报:您如何理解“主旋律”?

张永新:主旋律这个词,我有自己的认知。凡是讲述中华民族大爱大美的故事,都可以称作主旋律。影视作品就应该弘扬真善美,鞭挞假恶丑。批判现实主义的作品、革命浪漫主义的作品,都是讲美好的,这本身就是主旋律的表达。

《八千里路云和月》这个戏从平民视角看待历史,它的场域更宽泛一些。讲好中国人的故事,自然就要讲好中国老百姓的故事,讲好烟火气的背后,他们在硝烟中如何完成对撞、建构、涅槃与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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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日报:如何让今天的年轻人更加接受“主旋律”?

张永新:以我的观察,现在的年轻人对那段历史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他们对历史的理性认知和深挖的那股劲儿,让我很感佩。播出后的弹幕,我相信很多出自年轻人之手,他们看问题真是一针见血,我很兴奋。对历史的认知,年轻人有代际上的优势,他们能更加宽容、理性地看待历史,让我们这一代感受到他们的精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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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张永新

张永新:电视剧导演,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长期深耕现实主义与历史题材创作。代表作《觉醒年代》《八千里路云和月》《大军师司马懿之军师联盟》《虎啸龙吟》《马向阳下乡记》等。

解放日报专访导演张永新:贴着地皮走

原标题:《解放日报专访导演张永新:贴着地皮走》

栏目主编:施晨露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张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