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尽管如今的网络暴力已经司空见惯到令人麻木,但当它发生在全红婵身上时,还是让人吃了一惊。
不久前,全红婵在接受媒体专访时坦言,自己深受网络暴力的困扰,她无奈地请求:“希望那些攻击我的人,不要再骂我,也不要波及我的家人和朋友,否则他们都会远离我。”
直到这时,她遭受的网络暴力才被公众所了解。
即便以最苛刻的标准审视全红婵,也很难找到可以指摘之处:她的出身普通,为人低调谦逊,职业成就斐然,自东京奥运会一鸣惊人,到后来在世界大赛中多次夺冠,以近乎完美的职业生涯赢得了“水花消失术”的赞誉。
即便如此,部分网友仍从她身上找到了“黑点”,那就是身体发育引起的体重变化。网友的谩骂和侮辱,甚至让全红婵到了做梦都害怕长胖的地步。
全红婵不是第一个遭受网络暴力的运动员,但过去的网络暴力,总还有一个能够激起公众愤怒情绪的引子,或是比赛成绩不佳,或是私生活的污点。但这次对全红婵的网络暴力,无关成绩、无关私德,而以青春期正常的生理现象为理由,实有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意味。
正因如此,这场网络暴力才尤为让心惊,因为它展示的是更加存粹的恶意。难道说,我们的舆论空间已经滑向这样危险的境地,即便像全红婵这样的“完美受害者”(尽管我们不应以此要求任何被网暴的人),也难以摆脱网络暴力的侵袭?

01
在这次事件中,我们可以看到多重社会心理的共振,共同催生了对全红婵的网络暴力。
常被我们忽略的,是普通人对杰出人物的微妙态度。我们喜爱和崇拜杰出人物,很大程度是出于一种代偿心理,我们可以通过这种喜爱和崇拜来间接“共享”他们的卓越,以弥补或掩盖自身的不足。
在全红婵的例子中,当出身普通的她以超越常人的天赋与专注,创造出难以复制的体育成就时,我们在她身上代偿了寒门翻身的愿望,共享了人类潜能被突破的骄傲,也一同分享了集体的荣誉感。
但如爱默生所言:“嫉妒是一切杰出人物必须偿付的税。”我们对杰出人物的喜爱之中,总是包含着一定的嫉妒成分。

这种微妙的心理,在《嫉妒与社会》一书中得到了精妙的阐释。本书作者赫尔穆特·舍克写道:“那些有独处欲望的个体,能够承受乃至享受一段时间的孤独,而这会冒犯他人,激发集体的嫉妒。那些不能独处的人,会因为别人成功地逃脱了社会控制、懂得如何独处而感到恼火。”这里的“独处”,可以替换为任何常人缺乏的特质或能力。
“你有我没有”,是嫉妒产生的情感驱动力。尽管这发生在个人心理层面,却容易在集体中滋生和放大。因为集体总是存在一股趋同的倾向,这样可以让集体中的人感到安全和舒适,这些“异类”的存在,会让人感到不安和焦虑。
对全红婵的网络暴力,可以从这个角度得到解释。它是对全红婵“向下拉拽”的一次尝试:通过对全红婵身形变化的否定和贬抑,试图削弱她的光环,从而缓解自身因“不及”而产生的失落与不安。
不过,平日里,由于道德期许、社会规范等约束的存在,这种嫉妒的情绪常常是隐而不显的,更遑论转化为具有恶意的言行。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让恶意如洪水一般倾泻而出呢?
在《恶的科学》一书中,西蒙·巴伦-科恩提出用“共情腐蚀”的概念来替换抽象的“恶”的概念,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具体的思考路径,来理解恶意是如何被释放出来的。
在他看来,共情是理解他人思想与感受,并以恰当情绪作出回应的能力。而“共情腐蚀”,则意味着这种能力的退化甚至消失。它导致的结果是,我们把对感受和情绪的感知封闭在自我之中,因而产生了“物化”他人的倾向。
“把其他人当作物品对待,是对另一个人所做的最糟糕的事情之一,因为你忽略了他的主观体验、他的想法和感受。 ”
当人不再被视为具有情感和尊严的个体,那么,对其施加的伤害也就不是“对人的伤害”了,这种从“人”到“物”到转换,让原本被道德与社会规范压抑的恶意,获得了心理上的正当性。

像全红婵这样的运动员,本就是容易被物化的对象。在我们的社会语境里,运动员往往被赋予多重意义:体育精神的代表、国家荣誉的承载者、寒门逆袭的励志样本乃至民族情绪的投射对象。
唯独,缺失了“人”的视角。我们习惯了从功利的角度看待运动员,夺冠了便捧上神坛,失败了就贬得一文不值。但很少想过,他们也是人,有喜悦和痛苦、焦虑与挣扎,身体也会因年龄的增长而自然变化。
“金牌机器”这个颇具争议的称号,贯穿于全红婵的整个职业生涯。姑且不说这样带着明显物化思维的称号有多么的冒犯,它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全红婵真实的情感与鲜活的生命经验是长期被遮蔽与忽视的。
02
不过,恶意要汇聚成网络暴力的洪流,还需要一个让攻击行为获得“正当性”的群体机制,体育领域日益蔓延的“饭圈文化”,恰恰扮演了这个角色。
在这场针对全红婵的网络暴力中,可以很明显地看到“饭圈”文化的身影。很多对全红婵的攻击,都来自与她对立的粉丝阵营。
“饭圈”本是基于对运动员和体育项目的热爱而自发形成的社群,属于粉丝文化的一种自然延伸。然而,在偏执情绪的催化下,部分“饭圈”的关注焦点从比赛本身转移到运动员个人,并演变为相互攻讦的对立阵营。
于是,饭圈从一种基于欣赏而凝聚起来的社群,变成了一个通过划分敌我、制造对立来强化内部认同、具有强烈排他性的“阵营”。
这是一种被异化的共同体,它的维系并非依靠肯定性的情感,而是建立在否定与贬损他人的基础之上。就像同事之间通过共同吐槽领导而形成的“友谊”,这种关系缺乏真实的情感纽带,一旦外部对象消失,所谓的“团结”与“友爱”也将随之瓦解。
所以,“饭圈”的维持往往依赖于一个被共同指向的“敌人”。如《理性思考的艺术》一书中所说的那样,取笑与谩骂对手“让与我们志同道合的观众向我们报以笑声和赞扬。这种反应向我们所有人发出信号,表明我们都拥有某些共同的价值观,从而能够促使我们团结为一个群体或凝聚为一场运动。”在这样的逻辑下,攻击对手不仅不会受到谴责,反而被视为维护群体荣誉的行为。
为了维系自身的存在,“饭圈”永远走在寻找和攻击敌人的路上。而仇恨与恶意,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不断滋长,演变成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与暴力。
梳理到这儿,这场针对全红婵的网络暴力的链条就比较完整了:嫉妒情绪的滋生,为网暴提供了情感动力;共情能力的衰退,使个体被物化,降低了施暴的心理负担;而“饭圈”的存在,则让网暴行为在群体中获得了正当性。

这三股力量相互叠加、彼此强化,最终,让全红婵这样的“完美受害者”也深陷网络暴力的泥潭之中。归根到底,这场网暴的根源从来不在她身上,而在于那些围攻她的人内心的嫉妒、冷漠与群体的狂热。
这一次,也许是全红婵坐在镜头面前,向公众袒露她内心深处的脆弱与不安,终于让人们意识到,在那些谩骂与侮辱背后,是一个具体而真实的人在承受着网络暴力的痛苦与压力,才让这件持续许久的事件,终于迎来了解决的转机。
然而,一个良好的舆论空间,不应依靠受害者的自曝伤痕来解决问题。唯有重建共情的能力,看到网络背后一个个具体的人,或许才能阻止又一次“网络暴力”的发生。
文/寇大庸
图片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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