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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发巨大网络争端的《七王国的骑士》,前几天播完了,评分相关事件这里不再赘述了吧?很多人都知道了,就是权游粉和毒师粉互相给对方打低分,不想对方独占10.0的单集最高分。

《七王国的骑士》
这部剧和《绝命毒师》都是好剧,类型完全不同,没必要硬去比较高下,这里就谈谈剧集本身。
《七王国的骑士》的风格取向,和之前的《权游》《龙之家族》都有显著不同。特别是相比《龙之家族》中充斥的巨龙翱翔和血亲仇杀,本剧的叙事视角大大下移了。
叙事尺度的收缩反而赋予了故事更强烈的真实感和呼吸感。这部剧集对小民生存状态的细腻刻画是之前的权游作品都没有的,比如说男主角邓肯并非出身显赫的游侠,而是一个来自君临跳蚤窝的孤儿,由一名落魄的雇佣骑士养大,这种身份设定决定了剧集的底色更多是经济性的、物质性的。

世界观的接地气,使观众能够直观感受到中世纪生活的艰辛,邓肯的全部身家也就是几枚银币、一匹破旧的马匹,还有导师留下的盔甲,这些不仅是他的全部财产,更是他身份的唯一证明。
这种基于生存压力的叙事,使得每一场比武、每一次选择都带有了沉重的现实代价,而非正传中那种带有神谕色彩的命运对决。
男主角邓肯的存在,是对所谓「骑士精神」的颠覆。在维斯特洛的现实中,骑士原本是暴力和特权的行使者,傲慢残暴的伊利昂·坦格利安就是最好的例子。

然而邓肯在没有正式获得骑士头衔的情况下,却始终坚持执行保护弱小的骑士誓言。这种身份之假与行为之真的张力是这部剧的核心驱动力。
邓肯始终对自己的身份有着很强的焦虑,他在乎的是自己是否真的被导师授勋,但是这一点并没有削弱他的内在高尚,反而强化了他的英雄属性。他不是因为被法律承认为骑士而行善,他行善是因为渴望成为一名真正的骑士。
这种对纯粹道德动机的强调,在权力至上的维斯特洛宇宙中显得尤为珍贵,让剧集具备了一种古典主义的浪漫色彩。
《七王国的骑士》在处理成长主题时,展现出了极高的叙事智慧,它避开了传统的英雄崛起套路,转而探讨身份认同、代际传承以及理想主义在现实冲刷下的蜕变。
在原著小说中,邓肯与伊戈的年龄差距较小,更多呈现为一种互补的兄弟关系,然而在电视改编中,通过选择29岁的皮特·克拉菲饰演邓肯,剧组有意强化了这一关系的父性色彩,这种改动具有深刻的叙事用意。

邓肯本身是一个在缺失父爱环境中长大的孤儿,他通过模仿导师亚兰爵士来建立自己的行为准则,当他意外成为坦格利安王子伊戈的保护者时,他实际上是在重写自己的人生脚本,他开始尝试以一种更温和、更具同理心的方式去塑造下一代,这与亚兰爵士那种严厉甚至有时不负责任的教育方式形成了对比。
伊戈的成长则体现为对特权的剥离。作为梅卡王子的第四子,伊戈在王宫中见证了权力的腐化如何摧毁了他的兄长们,他选择跟随邓肯流浪,实际上是一次对阶级隔阂的跨越,他在泥泞学会观察那些被王权忽略的具体生命,这种自下而上的视野,为他日后成为埃耿五世奠定了坚实的道德基础。
成长的另一面是幻灭,剧集前半程展现了邓肯对骑士竞赛和坦格利安皇室的某种童话式向往,他曾梦想着在比武场上一举成名,梦想着在贤王戴伦的治下过上黄金时代的生活。

然而,随着剧情推进,邓肯经历了一系列沉重的打击,他意识到即使是最高贵的王子也可能不仅是疯子,还可能是可悲的醉鬼,这种对权力的幻灭感在「七子审判」中达到了顶点。贝勒·破矛者的死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在维斯特洛的政治生态中,高尚往往意味着脆弱,而美德可能需要支付最惨痛的代价,这种从童话想象向政治现实的转变,标志着邓肯和伊戈完成了精神上的成年礼。
《七王国的骑士》在后半程,尤其是第一季最后两集及结局的处理上,创作者对叙事艺术的精妙掌控堪称高超到极点。
剧集在处理关键情感转折时,采用了类似诗歌中的留白技术,最显著的例子体现在贝勒亲王牺牲后的处理上,剧集利用长镜头下的沉默和人物眼神的交汇来传递那种一个时代终结的沉重感。

在第一季的尾声,创作者运用了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视觉隐喻:邓肯与伊戈并肩行走在金色的麦田边,画面中一度出现了已故导师亚兰爵士的幻影,仿佛在陪伴他们最后一段旅程,然而随后亚兰爵士的幻影做了一个九十度的转弯,渐渐消失在原野中。
这里实现了多重叙事功能:亚兰爵士的离去象征着邓肯终于摆脱了导师影子的束缚,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通过模仿前人来寻找身份的假骑士,他已经通过自己的痛苦选择证明了他是骑士精神的真正继承者。
同时,亚兰代表的是一个旧有的、相对朴素但也充满局限性的阶层,而邓肯与伊戈走向的前方,则是充满了复杂政治阴影与改革希望的新纪元。
此外,这种平静的告别方式,也增加了一种类似于《指环王》结局般的哀而不伤,它暗示着成长虽然伴随着失去,但这种失去是通往更广阔天地所必需的代价。

在处理「黑火叛乱」时,创作者也展现了极强的克制力,通过润物细无声的侧面描写,成功地将战争的阴影渗透进了日常生活中。历史成为一种活生生的、压抑的社会氛围,揭示出内战对一个国家灵魂的长久折磨,这种见微知著的叙事策略,正是本剧在深度上能够比肩甚至超越《权力的游戏》的关键。
这部剧有个特别珍贵的优点是,通过解剖封建制度的末梢,呈现了一个远比前作更具社会学维度的维斯特洛。
描写邓肯的日常生活,是为了展示权力的物质基础,雇佣骑士这一群体反映出维斯特洛复杂的社会阶层结构:大领主拥有广阔封地与征税权,参与王室决策,是法律的制定者。而册封骑士拥有小块土地与侍从,是地方行政与军事的支柱,但雇佣骑士仅有马匹与盔甲,无固定收入,所以面临纯粹的生存和身份认同危机。
最惨的是小民或贫民,仅有劳动力,常受压榨,无权利,受地方法律支配,最大的困境是生存。

这种阶层分析在后续小说的剧情中,将得到巨大的升华,比如尤斯塔斯爵士与罗翰妮·韦伯之间的水源争夺战,本质上是维斯特洛内战余波在地方经济上的投射。当高层的领主们在为王位博弈时,底层的贵族和小民正在为一条近乎干涸的小溪自相残杀。
剧集后半程进一步展示了社会制度的腐败,本应是骑士精神最高体现的竞技场,在管理者的操纵下,变成了贵族博弈的战场。创作者最高明之处在于,他让邓肯这个纯真的角色在见证了这些腐败后,依然选择去相信那个理想中的真骑士准则,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英雄主义,不仅感动了伊戈,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震撼了那些身处高位的权力博弈者。
说一千道一万,《七王国的骑士》的成功,在于用一种低于奇幻的类型手法,对奇幻类型实施了精准的降维打击。
没有魔法和巨龙,仅仅依靠扎实的人物刻画、严密的社会逻辑,还有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就足以构建一部史诗剧的基石。

最后我们发现,成长意味着对自我身份的接纳,邓肯接纳了自己作为一个出身低微但灵魂高贵的假骑士的身份,伊戈接纳了自己作为一个肩负变革重任的观察者王子的身份。创作者在后半程的高明之处,在于让这种成长带有一种不可逆转的忧伤,每一寸意志的磨砺都伴随着一个善良之人的离去,这种带有血色的成长,才真正符合维斯特洛那冷峻的历史逻辑。
我们可以预见,在后续的续集中,这种微观叙事将逐渐与宏大的历史悲剧接轨,而邓肯与伊戈这对组合也将从荒野中的流浪者演变为支撑起整个王国脊梁的最后英雄。
《七王国的骑士》的好,在于它颠覆了权游宇宙给我们的预期,但它并非背叛,它仍然是对马丁宇宙内核的精准提炼。这部剧证明了即使在巨龙陨落、骑士精神崩塌的时代,两个平凡灵魂的相遇与坚守,依然可以成为划破历史长夜的耀眼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