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菜肉馄饨》原著作者金莹:小说更暧昧,电影更大众化

在2026年1月11日揭晓的第32届上海影评人奖中,海派电影菜肉馄饨》获得了年度上海电影奖。这部全沪语演出的电影,在2025年11月公映时,就像电影里的几个老戏骨那样热热闹闹了一番。尤其是电影里对于老年人情感的关注,让很多观众开心又流泪。

在电影上映的时候,《菜肉馄饨》的原著作者、编剧金莹也推出了自己的第一本书——《菜肉馄饨》。

专访|《菜肉馄饨》原著作者金莹:小说更暧昧,电影更大众化

《菜肉馄饨》,金莹/著,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果麦文化,2025年10月版

与金莹相识已久,她曾是纪录片导演、编剧,参与过《味道中国》《中国美》等纪录片的拍摄。拍片之余,她也写作,小说曾发表在《上海文学》《萌芽》等杂志。《菜肉馄饨》这个故事的灵感,正来自于她拍摄纪录片时的感悟。

中篇小说集《菜肉馄饨》里,收录了金莹这些年创作的四篇小说,延续了《菜肉馄饨》的食物主题,其余三篇也分别以上海本土比较常见的三样美食为题:《小笼》《鲜奶小方》和《番外篇·牛排》。四个故事,以《菜肉馄饨》为出发点,彼此互相连接,《菜肉馄饨》里的老金出现在了《小笼》的故事里,美琴的姐姐美玉成了《鲜奶小方》的女主角,《鲜奶小方》里的小万则是《番外篇·牛排》的男主角。《小笼》写的是一对年轻人面对婚姻的抉择,《鲜奶小方》里是一对母女的错置感情,虽然每篇的内容都不一样,但相同的是,对人与人的情感的关注。这是最能打动人的。

金莹曾在文章里多次写到童年的厌食症被一碗菜肉馄饨治愈了,如今更是以食物为主题写作了一本书。这之间有着怎样的心路历程,澎湃新闻就此采访了金莹,和她一起聊聊《菜肉馄饨》、美食、写作。

专访|《菜肉馄饨》原著作者金莹:小说更暧昧,电影更大众化

金莹

澎湃新闻:看完《菜肉馄饨》的小说和电影,个人感觉就是书里的每个字都一一呈现在了银幕上,高度还原。听说很多影视剧本会越改越差,第一稿往往是最好的。那么这次《菜肉馄饨》的改编是不是很顺利,只改了一稿?

金莹:电影剧本前前后后一共改了11稿,开机前的倒数第二天定了第10稿,打印成剧本发给所有工作人员使用。从第2稿到第4稿,基本上就是我、导演、制片人三个人一起讨论完成,他们会提一些修改意见,我也有一些我自己的新的想法,最后都由我来统筹修改。他们两位就像很有经验的老法师,提出的意见都是能让这个故事情节走向更合理、人物内心挖掘更深的。其实作为创作者,真的会感激有人帮你从另外的角度补益这个故事。从剧本第5稿开始,因为那时候演员老师们都陆续加入了,需要平衡和根据演员本人调整的东西更多,也更有挑战。但在整个剧本的完善过程中,我始终觉得剧本在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有很多细节设置得更合理,人物内心也挖掘得更深。导演后来曾经和我感叹过一句话,他说后期剪辑的时候其实调整过十几个版本,但这个故事始终耐看的最主要的原因他觉得就是文本的力量,也就是它有一个小说作为底子,再修改其实都不会脱离故事本身太远,只会在上面锦上添花。

但其实电影拍摄的过程中,我作为编剧还在不断改飞页,几乎每天晚上都在改,有的是因为场景换了需要调整,有的是觉得台词写得还不够好,可以更精益求精,最后发现这些飞页大概占了全剧本的1/3,由此形成了第11稿。其中修改次数最多的一场戏是最后老汪和素娟告别的场景。开拍前一天晚上,我还在修改调整台词给制片人和导演看。一开始他们会觉得整体基调太沉重了,修改后又觉得太轻,这个举重若轻的比例经过五六版调整后才终于定稿。然后我把这版经过制片人和导演认可的剧本拿给潘虹老师看时,没想到她自己也写了一版。所以最后银幕上呈现出来的这场戏,前半部分台词来源于我的贡献,后半部分台词来源于潘虹老师。那句“你还会来看我吗?”的台词是我想的,潘虹老师也特别喜欢,他觉得这说明老汪是一个特别善良的人,即使分别在即还有这份温情在。而这段场景里的最后两句“人生就像一本书,总会翻到最后一页。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人生”,来源于潘虹老师的贡献。这两句台词其实也融汇了她70多年人生的感悟,非常有味道,我也特别感激。

专访|《菜肉馄饨》原著作者金莹:小说更暧昧,电影更大众化

电影《菜肉馄饨》海报

澎湃新闻:你是如何开始写作的?

金莹:从小算语文比较好的学生,也喜欢阅读,但也没觉得自己特别有天赋,高中时参加过“新概念作文比赛”,但初选就落选了。大学开始会写一些带有幻想性质的小童话发在自己的博客上,有点像现在的微小说,大概陆续写过50多篇,后来还被一张娱乐类报纸的副刊陆续刊登出来。本来还想过结集出版成书,后来阴差阳错也没有出成。但这段经历带给我的最大感受是,我突然发现自己的文字有一种治愈的力量,虽然那时候被治愈的对象只有我本人。我记得好几次自己心情乱糟糟的时候,只要静下心来写上一篇小童话,心里就舒服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熨斗烫平了的感觉。这段自己默默写作的生涯持续到2008年就戛然而止了,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毕业工作,在电视台开始做纪录片导演,而且那年我接了一个非常重大的纪录片项目。在这之后,我只能写纪录片解说稿,写不出来任何带想象力的文字,文学这件事好像也离我越来越远了,我变成了一个“电视人”。

澎湃新闻:这次的新书中,《小笼》一篇来源于你参加线上的创意写作工作坊时的作业,能描述下这是怎样的工作坊吗?它对于你的写作真的有帮助吗?

金莹:参加线上工作坊是2018年,也是我和文学失联整整十年之后,心里又突然萌生了重新连接上的想法。这个线上写作坊是由上海的青年作家钱佳楠在“三明治”这个机构开设的第一期,看到招募信息我就报名了。2025年11月,三明治的创始人李梓新重新翻出我当年在工作坊线上留下的一些信息,每个写作者的介绍页面上,我当时写的是“想重新成为一个写字的人”。我在家里看到这几个字时就忍不住一下子哭了,因为我自己都忘了我写过这句话,原来我那时是那么渴望和文字、和文学重新连接上。

整个工作坊一共有五期内容,前四期都有一个小主题,类似于“什么是小说”、“如何开始写作”、“如何像工程师拆解机器一样阅读小说、汲取养分”等等。这个班针对的大部分是对文学有兴趣,但没有读过中文系、接受过正统文学教育的普通人。在这个工作坊,老师准备了很多阅读材料,当我在30多岁的年纪重读张爱玲、老舍、茨威格这些经典作家的作品时,体会到一种特别大的滋养,这和高中、大学时囫囵吞枣阅读文学的经验不一样,因为当时我的社会阅历也上去了,特别能体会文字中传达的那些微妙的人情世故的东西,而文学又是如何建构或者隐藏一些关键信息的,我觉得这中间充满了巨大的乐趣。另外一方面,这个工作坊因为一直要交小作业,所以我在和文学失联十年后又开始重新动笔写了很多短文,包括最后3000字的大作业。我的文学习作得到了钱佳楠特别大的鼓励。她说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把人物的内心惟妙惟俏又非常细腻地写出来,而我有这个天赋。这句话是第一次有人在文学这个领域给我的肯定,也像我第一次真正严肃面对写作这件事,考虑它将在我生命中占据的比重,而不仅仅是一项可有可无的兴趣爱好。

后来,这段工作坊的经历也被我写进了小说集《菜肉馄饨》里 《鲜奶小方》这个故事中。退休居委会阿姨美玉报名去参加了一个市民夜校的文学写作班,关于这个班的介绍我就完全照搬了我参加过的这个线上写作班的课程设置,当然也取得了三明治创始人李梓新和钱佳楠本人的同意。因为我觉得这个角色美玉所面临的情境和我当年特别像,我们都是心里有一个文学梦但又和文学渐行渐远的人,想重新在文学中找到自己的价值所在。

澎湃新闻:你觉得写作也是第一稿往往是最好的,越改越差吗?

金莹:中篇小说集《菜肉馄饨》里有四个故事,这四个故事的写作路径不太一样。对我来说写得最顺的就是《菜肉馄饨》这个故事。我那段时间因为生了肺炎,早上在医院边吊针边阅读金宇澄老师的小说《繁花》,下午回家睡个午觉,3点多起来写作一个小时,每天写大概1000多字,就这样过了一个月,这篇小说就写好了。它几乎就是一稿定型的。但这本书的其他几个中篇各有不同的路径。比如《番外篇·牛排》这篇写于2020年的春节,但只写了现在全文的一半,没有写完,后来完成于2025年2月。《小笼》的开头部分其实就是2018年那个创意文学工作坊的3000字大作业,2021年我把它发展成一篇完整的小说,还刊登在了一本内刊上。但它当时只有女性视角,直到2025年3月我才又加上了男性视角,又融合了《菜肉馄饨》这个故事里的老金变成了现在的样子。《鲜奶小方》是最晚创作的,最早的创意提议来自于电影《菜肉馄饨》的制片人顾晓东老师,他建议我可以写一个发生在上海的60多岁女性和一个中年人的忘年恋,而且还是灵魂伴侣这样的故事。拍完电影后我开始构思、动笔写这个故事,但很长一段时间,我找不到主人公美玉自己的人物voice,大概花了一两个星期的时间才找到感觉。在这中间也给几位编辑朋友看过初稿,他们觉得我可能因为刚拍完电影的缘故,思维模式还沉浸在电影的叙述中,细节铺陈太多,但文学有时往往只需要一个细节就能够了。这个提议让我突然发现,电影像油画,需要更多细节层层堆叠,但小说更像素描,只需要寥寥几笔勾勒出来就可以了,其他交给读者来填补想象,所以后来我又大幅删减过很多冗长的部分文字描写。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小说和电影的不同:小说这个形式更暧昧,需要读者更多的参与,用想象来自己构建画面,整个过程甚至像一个团队合作,或者给出谜面和猜谜的互动过程;而电影给出的直接信息更多,更大众化,感受也会更沉浸。这是我在先写了小说《菜肉馄饨》,然后参与拍摄了电影,再回过头来写小说之后才发现的彼此的不同,我觉得这个探索本身也有意思。

澎湃新闻:新书中的四个故事,彼此之间都是有关联的,比如《菜肉馄饨》里的老金出现在了第二个故事《小笼》里,美琴又出现在了第三个故事《鲜奶小方》里,而《菜肉馄饨》里的情节,也相应地在其他三个故事中闪回。这样的设计,是开始写作本书时就想好的,还是后面慢慢形成的?

金莹:几个故事本来是分别独立创意的,但在去年考虑出书的过程中,确实希望能有一个方法可以让故事之间彼此牵连,带着这个想法在修改和续写具体故事中也慢慢把它实现了出来,形成了一种类似于“馄饨宇宙”的体量。但这个形式背后想表达的其实也是这本书的主题,因为这是一本讲普通人的小说,而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在自己的故事里可能是主角,但在别人的故事里就是配角。《菜肉馄饨》、《小笼》和《鲜奶小方》三个故事其实发生在同一个时间段,但读者看完之后,可以更全面地了解这些人物更丰富的一面,这种丰富性其实也是生活本身所天然具有的。

专访|《菜肉馄饨》原著作者金莹:小说更暧昧,电影更大众化

电影《菜肉馄饨》剧照

澎湃新闻:个人觉得《小笼》这个故事最不接地气,不知道你自己如何看?

金莹:《小笼》是想写一个类似于小学数学路程问题的故事:两个主人公分别在一根线的两端相向而行,但在故事的结尾,他们彼此都来到了对方的起点,所以它的设计感也是四个故事里最强的。这个故事也用到了很多编剧技巧,比如有一个剧作概念叫“人物弧”,就是指人物从剧作开始的性格发展成长为另一种性格的过程。其实人物弧的转变是一点一滴慢慢发生的,怎么将这些细节一点一滴呈现出来也是剧作最难的地方。在这个故事里,我就尝试用了这个方法来表现男女双方在一段关系中遇到同一件事的不同反应。这个故事的核心也关于成长,也想讨论现在的年轻人在感情关系中如何仍能找到自己的价值而不会在关系中迷失。而“寻找自己”其实也构成了整本书的一个主题,只是用了不同年龄、不同身份角色的人来讨论这一点。我本来以为喜欢这个故事的应该都是年轻女性,但让我比较意外的是,它还得到了朋友圈里一些中老年男性读者的喜爱,尤其是这个故事的结尾。有一个60多岁的朋友和我说:其实人在生活中的决定,虽然反复斟酌,理性判断,但最后就是那一时刻的豁然开朗才尘埃落地。而我确实想用结尾表达这一点。

澎湃新闻:《菜肉馄饨》对老年人群体、老年人情感的关注来自于你参与拍摄的相关纪录片,那么对于食物主题的写作是不是也来自于你曾经参与拍摄的一部纪录片《味道中国》?

金莹:是,在拍摄食物类纪录片时,我发现其实食物像人一样也是具有性格的。我很喜欢小津安二郎的电影《秋刀鱼之味》,所以这次尝试用了用食物名字来命名小说。

澎湃新闻:这让人想起了李安的电影《饮食男女》,不知道你在创作这组小说时有没有受到它的影响?

金莹:我很喜欢《饮食男女》,李安用了很多视听技巧来让这部生活流的电影变得更丰富。比如三个女儿的出场是由三种声音带出的,大女儿圣歌、二女儿打字声、小妹油炸鸡翅声,既是符号也是人物本身;老朱第一次去餐厅救场,运镜用的完全是拳王上场的套路,上披风、系围裙、递眼镜等等动作有种反讽又好笑的感觉,就差塞牙套捏肩膀了;最先宣布要离开家里的二女儿,最后却是唯一留在家里的那个人;老朱宣布自己的事之前厨房第一次出现了兵荒马乱。这部戏虽然是群像,但每个人都有人物弧,都找到了真正的自己。虽然披着《哀乐中年》的老少配外衣,但节奏是《太太万岁》的市井喜剧,剧作套路是西方的,而内核又是东方的,让我觉得非常丰富。

但这部电影对我这本书最大的创作影响其实是《鲜奶小方》这个故事。《饮食男女》里归亚蕾扮演的那个角色,她本来一直以为和自己年纪相仿的老朱是对自己有意思,没想到他看中的其实是她女儿。于是我在想,那么归亚蕾自己会有怎样的故事呢?这是我在构思《鲜奶小方》这个故事的起点,也是《饮食男女》给我的灵感。

澎湃新闻:这本书里的四个故事,除了食物这个主题外,还有个共同的主题就是:上海,包括小说的语言,显然是受到了《繁花》的影响,延续了一种沪语写作。但是跟电影里完全用沪语对白不同的是,文字中的沪语写作,更像是上海人夹杂着方言来说普通话,那么你觉得,完全的方言写作,比如《海上花列传》,是有可能的吗?

金莹:我觉得可能比较难,因为首当其冲的问题是,有很多上海话的表达,我都不知道对应的是具体什么字。但我确实想用接下来的时间,系统学习一遍海派文学各个时期的经典作品,我觉得肯定会对我未来的小说创作有益。

澎湃新闻:你曾说过,在写作小说时,就有意往剧本方向走,所以书中的四个故事,不仅《菜肉馄饨》,其余几个都很便于改编成影视作品,比如《小笼》的阅读感受就完全似在看一部都市爱情电影,这样的写作故事性很强,很有画面感,但个人觉得又缺少了一点文学性,不知道你是怎么考虑的?

金莹:小说的画面感我觉得来自于我是一名纪录片导演,当我在书写故事时,天然将镜头语言和文字语言合二为一了,这在四个故事中都有体现,看过的人都觉得画面感很强。《小笼》的故事其实更像“爱在”系列三部曲以及小说里本身就提到的电影《她》等文艺电影,而非传统的都市浪漫爱情电影,因为其中的人物也不是很多,人物关系也不复杂,讨论的更多是主角内心的变化,而非外部的强情节的刺激。其实书里的四个故事有很多没有直接说破的地方,比如《鲜奶小方》里小万对于美玉的感情到底是怎样的?文学在这两人的交往中起到了一个什么作用?为什么他之后突然有一段时间不联系美玉了?这些问题,书里并没有提供直接的答案,而是需要读者自己看完书后利用书里提供的各种线索拼凑而成。我自己觉得,那些故事里怅然若失的、淡淡而又幽微的情绪就是文学最珍贵的地方,也是电影最难转化的部分,恰恰就是文学性的体现。

澎湃新闻:在接下来的写作中,你会不会做更多的尝试?现在有确定的写作计划吗?

金莹:目前想到的计划有一个平民食物的微小说系列,一个关于民国的群像故事、一个发生在古代和古琴有关的复仇故事和一个关于死亡的悬疑小说。目前还在为这些故事搜集素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