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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看了《三国第一部:争洛阳》,说实话,拍得很烂,浪费时间了,但并不是网友刻板印象中的烂。
很多人认为拍得不好,是因为他们想看刘备、想看匡扶汉室,但《争洛阳》偏偏拍的是曹操。
制作组不懂观众,观众不懂三国、不明白汉室不可匡,可以说,这部片子,属于不懂的制作,碰上不懂的观众,讲了一个没头没脑的故事。
正好一直想写三国系列,于是就把这一篇作为三国系列的开篇吧。
诸葛亮的《出师表》里有一句话,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
意思就是,刘备在的时候,每次跟诸葛亮一起给大汉帝国诊脉,最后总会变成,君臣扼腕长叹,痛惜桓灵二帝,痛失好局,忆苦思甜。
诸葛亮和刘备的共同结论是什么?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他们把汉朝衰落的原因,共同归结为,汉桓帝和汉灵帝。
这个结论,其实暴露了诸葛亮和刘备的认知问题,或者说,是政治立场问题。
汉灵帝,说他是亡国之君也不为过,从这个谥号就能看出来。何谓灵?乱而不损曰灵,一个君主导致国家祸乱,没有亡国,这就是灵。
所以,灵,不但是个恶谥,还是个顶级恶谥。
但是,汉桓帝不同。在诸葛亮嘴里,汉桓帝是东汉灭亡的始作俑者,可看过他生平的人,都能看出来,按照一般皇帝的标准,说他是千古一帝也不为过。
光从谥号就能看出来。桓在谥法里,是绝对的美谥。什么叫桓?
辟土服远曰桓
克敬勤民曰桓
辟土兼国曰桓
武定四方曰桓
最著名得到桓这个谥号的,是齐桓公。三国里面,孙策被孙权追谥为长沙桓王,张飞被刘禅追谥为西乡桓侯,一个是亲弟弟给哥哥的谥号,一个是侄子兼女婿,给义叔兼老丈人的谥号,丝毫没有贬低的意思。
而汉桓帝的庙号是威宗。什么叫威?服叛怀远曰威,蛮夷率服曰威,德威可畏曰威。
汉桓帝也当得起这个“桓”和“威”,正如我所说,他放到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千古一帝,对外平定羌乱,击败鲜卑,重新收复西域。光是这几件事,但凡放到清朝,肯定要搞一个十全武功之类的政绩出来。
汉桓帝内政同样也玩的转,他即位时是什么状况?
梁氏家族专政,梁太后秉政,梁太后的妹妹为皇后,大将军梁冀,是梁太后和梁皇后的哥哥。一门梁氏,同时把持内外朝,外朝把持朝政,身边还睡着一个定时炸弹。就在汉桓帝即位前,他的前任汉质帝,就因为说了一句“跋扈将军”,直接被梁冀下毒弑君。
你可以理解为,汉献帝+高贵乡公曹髦的局面,标准的傀儡。不过历史上,汉献帝没有翻盘,高贵乡公曹髦更是直接当街被杀,这是绝无可能翻盘的局面。但是,汉桓帝翻盘了。
是梁冀和梁氏疏忽吗?不是,梁皇后随意猜忌汉桓帝身边的宦官,动不动直接鸩杀,以至于汉桓帝身边宦官上下钳口,一个可信的人都没有。
汉桓帝怎么翻盘的?他是在上厕所时策划的政变。他趁着上厕所时,召集一个叫唐衡的宦官,跟他密谋策划,又召集四个宦官,六人在厕所里歃血为盟,共谋灭梁。终于在自己即位十五年后,一举除掉了梁冀。
所以亲小人,远贤臣。
那么谁是小人,谁是贤臣。
小人,就是宦官,贤臣,就是所谓的世家。
所以这句话,放在汉桓帝身上,纯属是刘皇叔和诸葛丞相,站着说话不腰疼。汉桓帝不是不想亲贤臣,是那时候的贤臣,大部分都由大将军梁冀提拔,或对梁冀敢怒不敢言。
所以他只能亲近宦官,依靠「五侯」,这时候,贤臣想起来,这是宦官专权,于是纷纷上表弹劾。
那么汉灵帝,为什么要亲小人,远贤臣呢?
其实汉灵帝能当上皇帝,纯属意外。汉朝规定,功大者封县侯,小者封亭侯,亭侯也叫乡侯,就是把这个乡的赋税,供你吃喝用度。汉灵帝的家族,也是一个亭侯,解渎亭侯,但到了他这一代时,已经非常没落了。
这导致汉灵帝有个特点,非常接地气。与一般皇族不同,他的爱好很简单,就是搞钱,他特别喜欢跟做小买卖的人交往,喜欢研究生意。
他能当上皇帝,主要是因为汉桓帝无子,当时汉桓帝的皇后窦氏把持朝政,觉得汉灵帝好控制,于是把他扶上皇位。
我们都道,东汉一直是外戚和宦官,两股势力交替执政。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宦官干政的局面呢?
因为对于皇帝来说,所有皇族都是潜在的竞争者,所以皇帝只能依赖母亲的亲族,或者妻子的亲族。
但汉灵帝继位时,就比较尴尬,因为扶植他继位的窦太后,是汉桓帝的皇后,跟他没有什么感情,把持朝政的大将军窦武,也把他当傀儡看待。
所以,问题其实不是宦官干政,而是东汉的政局,屡屡出现汉灵帝这种尴尬的局面。在这种局势里,你要么甘心当一个傀儡,要么就利用身边的人,去夺取政权。而皇帝的身边能有什么人?只有宦官。
此外,到了东汉末年,有一股势力也在崛起,就是清流士大夫,也就是刘备所说的贤臣。
这些世家是怎么来的?汉代崇尚经学,以儒取士,普通人要想做官,必须通晓儒学经典。但是汉代的经学解释权,都在各个世家的家学里。
于是这些世家,掌握了经典的解释权,进而掌握了基层官吏的选拔权。汉帝国的基层官员,也全部出自这些世家清流。
到后期,门阀地主控制了清议,出现了一批评论专家,他们把持舆论,控制官员的选拔,其中以南阳、汝南、颍川的世家影响力最大,甚至出现了一些"门生故吏遍天下"的世家。
典型的有两个。
一个是汝南袁氏,就是袁绍和袁术那个袁家,以习孟氏《易》累世为官。后来袁安的祖父袁良,以明经入官,袁安继承祖父之学,仕途通达,升为三公。袁安之子袁赏、袁京、袁敞,继孟氏《易》,入仕名扬一时。袁京之子袁彭,又继承父业,官至郡太守,次子袁汤更显赫,位至三公。袁汤之子袁成早卒,其弟袁逢、袁隗,双双官至三公。
这就是所谓的四世三公,袁家四代人,有五个人位居三公,袁成之子袁绍、袁逢之子袁术,是东汉末年割据一方的大军阀。
另一个是弘农杨氏,就是杨震那个杨家,以习欧阳氏《尚书》累世显族。杨震之高祖,在刘邦时因功被封侯,其后几经起落。到了汉武帝时期,杨家出了一个杨敞,是司马迁的女婿,后来更直接做到了丞相。西汉末年杨震的父亲杨宝,习欧阳《尚书》,隐居教授,名扬士林,刘秀称帝征杨宝出仕,杨宝因年老未就。其子杨震明经博览,被世人称为关西孔子,50岁后走上仕途,最后位至三公。杨震之子杨秉,承父业,入仕官至三公。杨秉之子杨赐,继传家学,笃志博闻,教授门生,后征入仕,官至三公。杨赐之子杨彪传家学,入仕屡升,位至三公。
这个杨彪就是杨修的父亲,杨家同样是四世三公。
这些世家,通过掌握基层官吏的任免权,逐渐变成一股不可小视的政治势力。这就是洛阳城里的三股势力。
到了汉灵帝时,情况又有变化。汉灵帝是外戚窦氏扶植上位的,偏偏大将军窦武,既是外戚,又是名门望族,学术世家,也是清流士大夫。
窦武既是政界的领袖,又是清流名士的领袖,因此充当了世家名士的政治靠山,他当上大将军后,任用的都是名士,也经常把自己的赏赐,散发给太学生。
他最信任的人是陈蕃,就是《滕王阁序》里“徐孺下陈蕃之榻”那个陈蕃。汉桓帝本来要立田贵妃为后,结果陈蕃据理力争,让窦氏做了皇后。窦武也顺利成为了大将军,后来甚至能决定皇帝的人选,可以说,陈蕃对窦武是有功的。
窦武、陈蕃,再加上一个皇室出身的名士刘淑,被称为三君,他们之下,还有各种名士,被称为八俊,八顾,八及。
读过三国演义的都知道,刘表也是八俊,不过是非官方八俊,也叫荆襄八俊。这有点像我们演艺圈的四大天王,新四大天王,四旦双冰,刘表的八俊,就像湖北迪丽热巴,武汉王一博分博,是为了给自己抬咖位。
名士的这种三君八俊,也是为了给自己抬咖,通过掌握舆论和言语的控制权,进而掌握权力。
就是在这个时期,清流士大夫的名望、声势和权力,都达到了顶峰。于是窦武和陈蕃,决定要诛杀宦官。
一般来说,宦官都是皇帝的自己人,但是,到了汉灵帝时代,这些宦官,都是以前的窦皇后的人。窦氏身边有个姓赵的奶妈,特别会讨好窦氏,所以一些宦官们开始巴结赵奶妈。
后来窦太后也开始宠幸这些宦官,因为她发现,在贯彻自己意志方面,这些宦官,比自己亲爹好使。
于是在汉灵帝早期,出现外戚和宦官专政同时出现的局面。陈蕃一看,这个窦氏,皇后的位置都是我争取来的,现在不听我的倒也罢了,居然宠幸我最讨厌的宦官。
窦武和陈蕃,开始反复劝诫窦太后,让她远离宦官,但是窦太后根本不听,于是窦武和陈蕃,密谋杀掉所有宦官。
结果,这事泄密了,他们非但没有杀死宦官们,反而被宦官带兵反杀。70岁的陈蕃,带领自己的100名学生,悍然冲击严阵以待的正规军,下场可想而知。窦武和陈蕃都被灭族,窦氏也被发配到交州,也就是今天的广东和广西一带。
而陈蕃覆灭的罪名,是朋党。那么陈蕃到底是不是朋党呢?其实就是朋党,清流士大夫们,以名声自诩,互相吹捧,已经开始结党,这就是第二次党锢之祸。
之前还有一次,就是汉桓帝时期的。
东汉末年的洛阳,处在外戚和宦官交替控制的状态,而夹在中间的士大夫们,也开始互相抱团结党。
当然,这时的士大夫们,还没有统一的目标,他们有的跟外戚比较接近,有的跟宦官比较接近,还有的随外戚、宦官势力的强弱而摇摆。这三股势力,为了自己的政治前途,互相博弈。
所以你知道汉桓帝的名声为啥那么差吗?因为第一次党锢之祸就是出自汉桓帝,他逮捕党人领袖李膺、陈寔,罢免党人首脑陈蕃,直到窦氏求情才罢手。
而等到汉灵帝时,党人和窦氏的势力越来越大,最终酿成了第二次党锢之祸。
除了外戚、宦官、党人,其实还有第四股势力,这就是西北边疆的军人。
帝国主要的军事活动都在西北,少量在北方,这导致只有北部边疆、西北边疆的军人,是有军事经验的。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帝国的基本军政格局,也是后世帝国军事地理格局的雏形:
汝颍人当官,河北人流血,(西北)边疆人卖命。
汝颍人当官,就是来自汝南颍川的士人把持清议,互相结党依附,可以轻易地在帝国谋取一个清闲的官职;
河北人流血,就是同样作为帝国的核心地带,河北的士人豪族,却没有这种上升通道,只能通过当兵从军,谋取上升路径;
而在西北东北的边疆人,以上两者皆无,又要直面当地的游牧民族,所以只能在边疆冲突中流血,其中的一些人,会成为经验丰富的帝国军人,某些幸运儿,能够进入庙堂之高。
这个军政地理格局,只有微调,没有变化,到了明清之间,变成了“江南人当官,北方人流血,西北人卖命”。
这也就是为啥曹阿瞒,作为宦官之后,最大的期望是成为征西将军,因为在太平盛世,这是他唯一的上升路径。
汉室走到这样的历史格局,已经进入了帝国的黄昏。
至于汉室更大的问题,我们下期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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