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小厨美食地下车库那通电话，是薛凝给欧阳煦打的。公司总经理，手下有人，位置在市区的地下车库，被人围住的第一反应不是报警，不是叫自己人，而是拨通了税务局的号码。她让欧阳煦过来。
当时观众当戏看，慌不择路，找个能指望的人。回头再想一遍，那通电话不是求救。报警，事情摆到明面上；叫自己人来，就是一场打架。她两边都不选，偏选了一个身份最敏感的人，一个身上挂着稽查权、手里有案子有卷宗的税务干部。这一下，把欧阳煦扯进来了。往后只要有人翻旧账，就能说一句"他们之间有关系"。这根线，从她第一次走进那间教室就开始了。
出口退税那节课，薛凝姗姗来迟，推门进去先接电话，旁若无人地跟客户聊了半天。满屋子的人看她，她收线坐下，脸上带着点笑。下课人都走光了，她没走，先把黑板上欧阳煦留的那道题答完，然后递名片，说改天请你喝茶。这套动作，当年的欧阳煦熟。他自己去听唐慕云的课，也是迟到的。同一个地点，同一间教室，隔了几年，换了个方向。
巧合没停。欧阳煦去的下一家核查企业，就是薛凝的瑆禾科技。做的是出口贸易。再往后，两人见面的场合总挑在公务对接、宣讲、行业交流上，每一次都说得通，每一次都凑得太准时。
这类接近方式，不是编剧随手写的。虚开骗税、走私犯罪的团伙，很爱用这套办法往执法人员身边贴。制造偶遇，以交朋友、谈商务作掩护，悄悄打探调查进度、摸清办案思路。涉税大案里，这种刺探是常规操作。那几年，欧阳煦坐的位置是新区第三税务所所长的椅子。
李阿红死在码头的第二年，肖玉进在会上说得很轻：去基层锻炼。稽查科长变成所长，名义上带个"长"字，桌面上只剩定额税小册子和报表。王宙坐进他原来的办公室，肖玉进自己挪到副局长那把椅子。
赵金铭之前递上去的材料，从"在走程序"变成"还在路上"，再往后，连路上都没了。严平安那边更直接，沈启光在处置意见上写了八个字，掺杂私人情感，判断失误。一个干了半辈子刑警的人，被调去派出所管户口本。他没申诉，交了警服和证件。
一枪，清掉两个碍事的人。码头上那一枪是严平安开的，可真正把李阿红逼到枪口前的是周海洋。他算准李阿红不会开枪，也算准严平安会开枪。警察到场，局面就成了"被迫防卫"。李阿红一倒，林家退场，红珖归了周海洋。严平安脱了警服，欧阳煦被调离稽查口。
障碍扫清之后，周海洋靠着曹亦新在背后撑腰，全盘接手林家走私、骗取出口退税那条利益链。林家几位长辈被安排远赴加拿大避风头，条件是不能再插手春江这边的生意。林如意收拾东西离开春江。
曹亦新是从北京下来的，绿埜集团曹正清的儿子。他进春江说的第一句话很短：绿埜到春江是立规矩的，用谁不用谁，得他们说了算。他对周海洋的考验也很直白：李光宗这个"死人"要是搞不定，周海洋就没资格入局。
搞定了，周海洋就是绿埜在春江的代理人，替他把林家的走水和退税盘子管起来。要吞盘子，光有棋子不够。棋盘上每一个关键位置都得有人盯着。税务、海关、公安、银行，他一个一个安了进去。负责盯住"最会查案的那一个"的，是薛凝。
这也解释了她做的事为什么处处别扭，第一处，财务室。欧阳煦带队到瑆禾科技核对账目，公司财务直接架设摄像机对准稽查人员拍摄，说是为了财务安全，将来万一出事好有证据。合规经营的企业面对税务核查，常规做法是主动配合、提交凭证资料。薛凝赶回来一看，当场道歉，说没有哪家企业敢保证一点问题没有，无非是有意和无意的区别，随即把设备撤了，还追到门口补一句，查不出问题的话，改天得答应她的邀请。
第二处，马总。薛凝有个合作客户马总，一直拿不出合规发票，被卷进核查线索里。遇上这种极易引火烧身的发票纠纷，她异常淡定从容。普通生意人一旦沾上发票核查，大多内心慌乱，急着和事情划清界限。她像是提前摸清了调查的边界，清楚哪些线索会深挖、哪些不会继续跟进。后面连警察都来查了房，她还是稳的。
第三处，还是那通车库电话。第四处，她约欧阳煦去北京。"那边路子宽，你不该困在春江。"话说得软，意思很硬：跟我走，就离开稽查线；不跟我走，这根线也缠上了。一圈细节摆下来，"单纯暗恋"这个说法就撑不住了。曹亦新的盘算其实很谨慎。他不指望薛凝直接把欧阳煦拉下水，这种手段风险太高，很容易引起警觉。薛凝真正的任务就是充当眼线，持续同步欧阳煦的调查动向；必要的时候，靠好感和人情拖住对方，拖慢调查节奏。
拿下来的方式有很多种，最省事的一种是让他欠情。一顿饭、一盘录像带、一通深夜电话，都是账。这些账落在一个税务干部头上，翻出来就是一条线。所以"薛凝是谁的女儿"这个问题，才显得扎人。
回到欧阳煦那段日子，他每天开门、盖章、核小商户的定额。所里的人叫他所长，外头办案的人不再给他打电话。他不申诉，不闹，也没翻脸。他给她看账，听她说话，把每一次"巧合"记下来。这份心动不是假的。人在闲着，心也空着，一个聪明、体面、主动的姑娘站在面前，他不可能没动过念头。他心里那间屋子一直空着没给别人，那里面站着的是唐慕云。
但他没点头，如果他当年点了头，往后不管他查得多干净、判得多准，只要有人把这条线抖出来，他就永远摘不清。别人查曹亦新，第一站不去找周海洋，会先来找他。三年多之后，唐慕云从省税务局下来，手上带一份借调名单，第一个名字就是欧阳煦。
她把垄云县的案子交到他手里。那件案子的壳子是水产：冷库没开过，码头没缆绳，账面上的鱼游了一整年，没人真见过一条鱼。底下是票。假发票、空单、报关回执对不上的日子，一笔一笔往外冒。扯出来先是谭宝仪，再是肖玉进手底下的账户。肖玉进先倒，沈启光当初写下的那八个字后来成了别人查他的一把钥匙，周海洋的账一页页翻开，曹亦新布了那么多子，最后也被带走调查，薛凝没再追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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