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小厨美食岚阳那场饥荒里，有人把自家亡妻的尸首标上价钱，摆在破席子里等着买主上门。同一个天底下，朝堂上有人递折子，恳请公主移驾汤泉、泡汤享乐。暖融融的汤池水汽，和穷苦人家卖尸苟活的那口冷气，摆在一块儿看，脊背发寒。这种冷，不是天灾给的，是人给的。
岚阳旱了快三年。地裂缝能塞进拳头，春耕没法灌溉，河床干得能跑驴车。老百姓为了一口吃食互相撕扯打斗，谁抢到半块霉饼子就算赢了。朝廷该调度的都调度了，县里能落实的法子全用上了，可粮食就是运不进来，水就是落不下来。两伙人为了争一口水井扭打在一起，一位老人家被撞翻在担架上，伤得起不来了，还在央求那位探花出身的县令出面祈雨。那位县令叫言尚，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毒箭留下的病根，他心里早就清楚。当年在岭南查账，箭头上抹着毒，毒性顺着血脉往上走，一点一点腐蚀眼脉。他九死一生回到盛安，账本一本没带回来，被扔进大牢。好在记性好得离谱，硬是把岭南道三年的计簿凭记忆一笔一笔默写出来，交到圣人面前。太子那批人被圈禁冷宫，岭南一众贪官落马，这本账簿立了大功。可代价是，他在牢里毒发，眼睛彻底黑了。这件事他瞒着丹阳公主暮晚摇，瞒了整整三年。
到了岚阳做县令，他买下一个小男孩冬郎，当自己的眼睛。冬郎不识字，言尚就自掏俸禄请老秀才办义塾，让冬郎去认字。他跟冬郎说，识字能救人，能救很多人。眼睛看不见，他就靠耳朵听；耳朵听不明白，他就靠手摸。深夜里他靠着镇纸，凭感觉练字，字迹歪歪扭扭，一阵风扫过去，写好的纸页哗啦全吹落在地。
丹阳换上便装，悄没声地来到岚阳。她亲眼瞧见百姓在干裂的土地上挖井，瞧见戴斗笠的言尚摸索着给来客倒水。她没失声痛哭，没歇斯底里争执，也没上前对峙。心里那点念想彻底凉透，当年这个男人，是拿一双眼睛换来了那本账簿。同一时间的朝堂上，刘文吉正在演另一出戏。
这个人和言尚是岭南同窗，当年在乡学一起苦读，抱负都不小。可他的路走偏了。贡院考试回回第一，偏偏自命清高，死活不肯去给京城达官显贵递名帖打点，结果落榜。倒是性格圆滑的言尚一路高中，成了探花。功名没了，心上人春华又被兄嫂下药，塞进了晋王的床，做了妾。紧接着在酒楼里，他为了护一个陪侍歌女，撞上世家恶少张十一郎，被毒打一顿，活生生废了身体。
从那天起，那个岭南的穷书生就死了。他求丹阳公主送自己进宫，净身做了内侍。进宫之后，满腹经纶全用在下三滥的权谋上，攀附上大太监鱼成安，一路爬到宦官的权力巅峰。太子和秦王叛乱时，他顺势掌管禁军，从尚食局挨耳光的小内侍，混到内常侍、观军容使。
害死晋王妃梁令仪的男人，转头抱着晋王的孩儿兕儿进宫，哄着孩子坐到圣人跟前喊几声阿翁。圣人脸色一舒展，他就顺势沾了这份荣光。递冰荔枝酒，百般讨好，借孩童博恩宠，桩桩件件说到底就四个字：贪慕权柄。
丹阳一眼看透他那点心思。当初连请求去汤泉享乐的折子，她敢直接扔了；后宫俸禄敢直接裁掉一半；朝中显贵递上来的举荐名单，说驳就驳。她眼里容不下半分龌龊勾当。丹阳直接把他调去照料中风之后的圣人。打发去侍奉一个失势帝王，刘文吉满心失落，万般不甘，半个不字不敢往外说。
他那盘算盘从最开始就打得噼里啪啦响。靠女子攀附，靠孩童博恩宠，靠一副皮囊谋前途。这种人，底子早晚藏不住。岚阳这边，言尚应下了祈雨。沐浴净身，恭恭敬敬跪拜，跟着队伍绕城祈雨。舞草龙领头的人渴得晕倒在地，杨嗣没半分迟疑，快步上前接过草龙高高举起来。杨嗣是战场上横刀立马的人，为了太子，放下身段扛起草龙。没过多久，起风了，大雨紧跟着落下来。
言尚支撑不住倒下去，丹阳伸手稳稳接住他。他陷入昏迷，下意识攥紧她的手，喃喃央求她不要走开。丹阳掀开被子躺到他身侧，用力把他搂在怀里。这一幕看得人心里发酸。一个瞎了眼的县令，一个装成哑巴婢女的公主，两个人连好好说句话都得靠旁人打掩护。丹阳此前让杨嗣代自己说话，默不作声守在一旁，看着眼盲而四处摸索的言尚，眼眶发红。
而另一边的刘文吉，还守在圣人跟前，卖力演他那出忠臣抱孩儿的戏码。他好像忘了，自己干过什么。掌权之后，他伪造诏书，扶持晋王登基。为了保住手里的权势，他甚至把前线的防务底细卖给敌寇，坑死了八十岁守边关的刘老相公和整支河西大军。为了春华母子，他逼死晋王妃，篡改遗诏，勒死被他扶上龙椅的新帝。
他碰错的一件事，是动了丹阳公主暮晚摇。暮晚摇是言尚心尖上的人，也是春华最重要的人。鱼成安要处死春华的时候，暮晚摇给了她两条路：跟刘文吉私奔，或者嫁晋王为妾。春华选了后者，不是贪荣华，是她清楚，嫁给晋王可以暗中给公主递消息。在她心里，公主比刘文吉更重。刘文吉要杀公主，春华忍无可忍，亲手了结了他。同样在做事，有人拿性命换苍生安稳，有人靠脸面钻营谋利。
言尚为一方百姓赔上双眼。岚阳做了近三年县令，兴学堂，修水利，天旱领着人掘井，收养战乱孤儿，亲自教书育人。丹阳为江山安稳隐去身份，装作不起眼的婢女寄居县衙。杨嗣为太子放下身段，上前扛起草龙祈雨。
刘文吉满心满眼都是权势，害死晋王妃，借孩童邀宠，奉上美酒贴身讨好。这世道最让人心里发堵、怒火直冲头顶的，从来不是天灾本身。天灾当头，还有人惦记泡汤泉享乐、抱着孩子钻营恩宠。寒门出身的才子瞎了眼睛守着灾区救灾，身居近侧的权贵一门心思抱娃邀宠。
言尚当年跪着进长安，一个靠眼睛认路、靠眼睛读计簿、靠眼睛看仇人画像活了十年的人，说瞎就瞎了。可他把眼睛挖了一样能干活，把他耳朵堵了一样有脑子。他从来不会坐着等别人可怜。岚阳的百姓不知这背后的隐情，他们只看见一位瞎眼县令，摸索着给他们倒水，摸索着祈雨，摸索着把井一口一口挖出来。刘文吉的好日子，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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