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小厨美食章海远死的那晚，周海洋正坐在林如意对面，西装穿上了，功夫茶泡上了，菜单递过来，一桌三万多，他连单都买不起。同一时间，欧阳煦在屋里对着师父的遗物哭得像个孩子。两边一对照，太刺眼了，先说周海洋这个人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顿饭桌上的。
1994年的春江街头，他是个印刷技工，鞋底裂了，换底要10块，他舍不得，只花1块钱补了个缺口。包被飞车党抢了，里面没几张整钱，就一个找老婆的笔记本。欧阳煦追上去把歹徒拦了，派出所里又撞上刑警严平安。三个人各掏二十块接济他，严平安撂下一句笑谈：“你这种人，要么大老板，要么大坏蛋。”
他后来选了中间那道最瘆人的缝，李阿红的车把他撞翻那天，他在昏迷里念了一句“阿红”，李阿红低头一听，眼神活了。她发现这年轻人懂印刷，就用帮他查妻子入境香港的记录做条件，让他以“技术指导”的名义上岛。上岛那天通行证挂在胸口，没人告诉他这张证是单程的。车间里滚出来的不是画册，是假增值税专用发票，一本成本1块左右，转手卖两三百。
他本来是想跑的，他撞见有人被沉海，又缩了回去。李阿红不绑他，只递一句话：“帮我印，我替你找老婆。”他手上有凹凸印刷的手艺，也有一双老婆送的鞋，鞋烂着，他一直攥着。他和欧阳煦、严平安一起从岛上活着回来之后，以为自己立了功。审讯室里他反复追问一句话：“我不是立功了吗，怎么成嫌疑人。”
对面只回他一句：印假发票的那些纸，是谁做的。机器是他调的，技术难题是他解的，票从他手上一沓沓过，这些事抹不掉。老婆没找到，港澳通行证也办不下来，居委会一句“有案底”就把他打发了。他蹲在春江的街边想明白一件事：靠老实干活，这辈子连去香港问一句“你为什么走”的资格都混不上。
于是他去找了程天豹，进门第一句话：就我一个人来的，日后想跟着豹哥混。那一步没拐进桃姐的“包我饱”摊子，后面所有的路就都定了。救林如意那场戏，是他递投名状的开始。林如意被绑，绑匪索要三十万，李阿红让阿豹去办，阿豹派刚投奔他的周海洋带人去救。他脑袋挨了啤酒瓶也没退，把人囫囵个带回来了。林如意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一个从小被母亲护得太紧、缺父爱的女孩，碰上一个肯替她挨揍的男人，动心太正常了。她没看懂的是，程天豹为什么不拦，还在旁边乐见其成。豹哥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林如意是李阿红身上唯一一块软肉，谁捏住她，谁就捏住了李阿红的半条命。三叔公没有自己的孩子，很喜欢如意，豹哥把话挑得再明白不过，林如意就是你周海洋去香港的船票。周海洋听进去了，而且执行得比豹哥预想的还彻底。
他救林如意的时候，拼是真的拼，但那个拼的方向，从第一下挨酒瓶开始，对准的就不是林如意这个人，是她身后那扇门。门后面有什么？有假发票的链条，有洗钱的路子，有李阿红背后那把能伸到税务局和公安局里的伞。
李阿红一开始是防着他的，她给了他东乐庄园业务经理的位置，林如意手把手教他打网球，李阿红转头就派人把他打了一顿，撂下的话是“不要打我女儿的主意，否则我要你死”。前脚给椅子，后脚抽椅子。她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生意上可以用你，女儿你碰都别想碰。
可周海洋还是把林如意拿下了。他娶林如意，第一层是拿住李阿红的命门。你骗我上岛印票，毁了我的路，我就把你最疼的人攥在手里，你再狠也得投鼠忌器。第二层是身份。成了林家女婿这条线上，他说话就有人听了。第三层才是江晓红，那个走了十几年连封信都没留的女人，才是他真正要拿钱去换的答案。林如意在这三层里，一层都没有她自己。
他对林如意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假的，但每一句底下都压着另一句。他说等挣够了钱要去找一个人，林如意听见的是一个深情大叔的过去，他自己心里念的是那张船票。十几年后，他换高定西装，戴金丝眼镜，泡功夫茶，递名片用两只手，挂政协委员，捐希望小学。一本伪造的增值税发票成本1块左右，他做的是票面四十多亿的盘子。
林建邺最终交代了五万二千多张假发票、票面金额四十三亿多、流失税款近四个亿，被判死刑。这些票从他手上一沓沓过，他从那个补鞋都只舍得补一块钱的人，变成了能坐在桌子另一头谈生意的人。
再看欧阳煦这边，章海远是欧阳煦的老上级，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欧阳煦的爹就是把儿子交给他的人，查不查东乐，章海远说了算。他宁可自己背上“内鬼”的黑锅被徒弟怀疑，也要把欧阳煦踢到税务培训班去，就为了保他一条命。他清楚局里有眼线，所以专门叮嘱徒弟：有什么事千万别给局里打电话，要打就打税务局门口那个报刊亭。他自己坐在报刊亭边守了一日一夜，电话一响就扑过去。
他不是没查，他早就收到过一封举报信，信里有一张东乐庄园隐藏高级会员的消费记录，那里的会员卡一张就得五十万。这张记录，就是打开东乐案的钥匙。他不是不信任徒弟，是太清楚这把伞能伸多长。
所以他一边拦着欧阳煦往前冲，一边自己绕到伞外面，把最关键的那块拼图攥在手里。他死之前把什么都算好了：他知道局里有眼线，就守报刊亭一天一夜；他知道伞能伸多长，就绕到伞外面去查；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收网那天，就把最要命的那页纸留给了女儿，让女儿转交给欧阳煦。
那个小本子不重，里面就一行字、一张消费记录，但那是章海远拿命卡住的位置，我拦着你，是因为我站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替你量过，那把刀离你有多近。周海洋也“量”了。他量的是另一件事：离林如意越近，离钱越近；离钱越近，离他想要的那个答案越近。章海远用死把徒弟从伞底下推了出去，周海洋用“爱”把自己塞进了伞里头。
最让人说不出话的地方在这儿，欧阳煦哭完了，手里攥着师父留下的钥匙，往前走。周海洋笑完了，身边躺着林如意，口袋里揣着去香港的念想，可他那双当年一块钱补一补还舍不得扔的凉鞋，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个岛上了。
有人拿命给你铺路，你走上去的时候知道疼；有人拿感情给自己铺路，走上去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赢。周海洋攀上林如意那天，欧阳煦失去了这辈子最后一个亲人。一个往下掉，一个往上爬，掉的那个身后有人接着，爬的那个脚下踩着的，是一个姑娘以为自己在被爱的全部真心。冬去春来，谷雨落下来，落在每一片土地上，不问善恶。土地最后长出什么，从来不是雨说了算，是种下去的那颗种子。欧阳煦种的是责任，章海远种的是“我先把路铺好”，周海洋种的，是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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