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咽气那天,小燕子攥着她的手,嘴唇咬出了血印子。屋里就她们两个人,连尔康都被支走了,窗纸泛着灰白,外头天还没亮透。
紫薇睁开眼,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你瞒我的那件事,我不问了。”
小燕子从床沿滑下去,膝盖磕在脚踏角上,疼得钻心。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紫薇合上眼,再没睁开。外头天亮了,小燕子跪在地上,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庙会,浑身发抖。

01
尔康走的那天,紫薇送到城门口。风大,她裹着斗篷还打哆嗦。尔康把缰绳递给副将,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三个月就回。紫薇点点头,没说话。
小燕子站在旁边,怀里揣着刚买的糖炒栗子,热乎乎的。
她拍胸脯跟尔康保证,你放心走,我三天两头去看她。
尔康翻身上马,马鞭子一甩,没再回头。
紫薇在城门口站到看不见人影才走。
小燕子挽着她胳膊,一路说笑话逗她。紫薇笑是笑了,眼圈还红着。
半个月后庙会,小燕子头一天就来约紫薇。
紫薇本不想去,架不住小燕子磨。
金锁也跟着劝,说散散心好。
庙会那天人多得脚踩脚,小燕子拉着紫薇挤到杂耍摊子跟前,一个耍猴的敲着铜锣,猴子翻跟头。
紫薇看得入神,小燕子更来劲,拍手叫好。
有个卖糖人的从旁边过,小燕子掏钱买了两根,一转头紫薇就不见了。
她踮脚找,看见紫薇站在卖果酒的摊子前,旁边一个穿绸衫的男人正递杯子给她。
小燕子想挤过去,被人群挡了两回。
等她拨开人走到跟前,紫薇脸已经红透了,靠在绸衫男人肩上。
“你谁啊?”小燕子一把拽过紫薇。
“周永安,做绸缎生意的。”那人笑眯眯的,“姑娘喝多了,我正要送她回府。”
紫薇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整个人往下出溜。
小燕子架住她,闻见一股甜腻的酒味,还夹着点说不清的药味。
周永安帮着把紫薇扶上马车,小燕子急着走,没顾上多想。
到家把紫薇安顿好,她自己喝了碗醒酒汤,在榻边守到半夜。
紫薇第二天晌午才醒,头疼得厉害,问小燕子自己怎么回来的。小燕子说周永安送回来的,紫薇皱眉想了半天,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喝断片了呗。”小燕子递了碗粥过去。
紫薇喝了两口,忽然愣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里衣的带子系得乱七八糟,不像是她自己系的。
“我昨儿吐了?”紫薇问。
小燕子摇头。紫薇没再问,可小燕子看见她攥着被角的手指头发白。
那之后紫薇连着好几天没出门。
小燕子来串门,紫薇只说是累着了。
金锁悄悄跟小燕子说,小姐晚上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的。
小燕子心里犯嘀咕,可也没往深了想。
她那时候正忙着五阿哥府上的事,宫里赏了批绸缎要分送各府,她得盯着。
又过了十来天,紫薇开始恶心。早上喝口水都吐。金锁说怕是着了凉,熬了姜汤。喝了三天不见好,小燕子急了,把叶大夫请了来。
叶大夫五十来岁,把了半天脉,脸色变了两变。他起身到外间,冲小燕子拱了拱手:“恭喜,是喜脉。”
小燕子手里茶碗差点掉了。
“多……多久了?”她问。
“快两个月。”叶大夫捋着胡子,“脉象稳当,好好将养就是。”
小燕子把大夫送走,站在院子里发愣。
快两个月。
她掰着指头往回数,尔康走的那天是九月初七,今儿都十一月初了。
尔康走了快四个月,这孩子怎么可能是他的。
她腿一软,蹲在台阶上。
金锁过来扶她,见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小燕子摆摆手,说没事,你去看着小姐。
金锁走了两步又回头,压着声说:“小姐让我问,大夫怎么说。”
“说肠胃不好,吃几副药就好了。”小燕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先别说实话,我回头跟她讲。”
金锁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小燕子出了紫薇家,没回自己府上,拐去了柳青的酒馆。柳青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见她进来脸色铁青,放下算盘把她让到后间。
“怎么了这是?”
小燕子坐下来,把大夫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柳青听完也愣了,半天没吭声。
“你确定尔康走了快四个月?”
“我亲自送的,还能有错?”小燕子攥着桌角,“庙会那天,那个周永安……”
她忽然不说了。柳青看她脸色,也明白过来。
“你看见什么了?”
“紫薇第二天里衣带子系得乱七八糟。”小燕子咬着嘴唇,“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
柳青一拳砸在桌上,茶壶蹦起来老高。
“我去找那个姓周的。”
“你站住。”小燕子拽住他袖子,“你现在去,满城都知道紫薇出事了。她还要不要做人?”
柳青红着眼瞪她,小燕子也不躲。
“让我想想。”她松开手,声音低下去,“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小燕子没回府,在柳青酒馆后间坐了一宿。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眼睛熬得通红,跟柳青说:“你去把金锁、柳红叫来。还有五阿哥,让他下朝就过来。”
柳青问她要干什么。小燕子深吸一口气:“瞒。”
02
五阿哥下朝直接来了柳青酒馆。后间小,五个人挤着坐,金锁靠在门边抹眼泪,柳红给她递手绢。
小燕子把事说了一遍,屋里静得能听见街上吆喝卖豆腐的。
“你确定要瞒?”五阿哥开口了,声音沉沉的。
“不瞒怎么办?”小燕子反问,“让紫薇知道自己被人糟蹋了?她那个身子骨,活得过三天?”
五阿哥没接话。他当然知道紫薇是什么人,大家闺秀,脸皮薄,真要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不用别人动手,她自己就能把自己逼死。
“可尔康那边怎么说?”柳红问。
“先写信。”小燕子说,“看他什么意思。”
金锁抽抽搭搭开口:“小姐今天还问我大夫怎么说,我按小燕子姐姐教的讲了,她好像信了。可这能瞒多久?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能瞒多久瞒多久。”小燕子打断她,“眼下最要紧的是尔康认不认。他认了,这事就圆上了。”
柳青一直没说话,这时候闷声来了一句:“他要是不认呢?”
小燕子噎住了。她还真没想过这个可能。尔康对紫薇什么样,他们都看在眼里。可这种事搁哪个男人身上能咽得下去?
“不认也得认。”五阿哥忽然开口,“但不是逼他认,得让他自己愿意。”他看了小燕子一眼,“你亲自去一趟。信里说不清楚,你当面跟他讲。”
小燕子咬了咬牙:“行。”
信是当天夜里写的。小燕子念一句金锁写一句,写到“紫薇有了身孕”几个字时,金锁笔一抖,墨点子洇了一大团。
“重写。”小燕子把纸抽走。
第二遍写到庙会那天的事,小燕子说到周永安三个字时牙咬得咯咯响。
柳青在旁边攥着拳头,指节咔咔响。
信写好了,小燕子又看了一遍,添了一句“紫薇什么都不知道,你掂量着办”。
封了火漆,柳青连夜找了驿站的熟人送出去。
信走了二十天,回信到了。
小燕子拆信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薄薄一张纸,抖开一看,只有一行字:此婚作罢。
她拿着信愣了半天,然后破口大骂。骂尔康没良心,骂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骂着骂着自己眼圈红了。五阿哥把信拿过去看了看,折起来放桌上。
“我去一趟。”小燕子站起来就往外走。
“你冷静点。”五阿哥拽她。
“冷静个屁!”小燕子甩开他,“紫薇还躺在床上等他回来娶呢,他倒好,三个字就想打发了?门都没有!”
她当天就收拾包袱出了城。
五阿哥拦不住,让柳青套了车跟着。
三百里地,走了四天。
到军营那天正赶上尔康带兵操练,小燕子站在辕门外头喊:“蔡光临你出来!”
尔康听见动静出来,看见是她,脸就沉了。
“信收到了?”他问。
“收到了。”小燕子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拍在他胸口,“你写的什么玩意儿?”
尔康没接,转身往里走。小燕子跟在后面骂,骂他没担当、没种、配不上紫薇。营里的兵都探头看,尔康脸挂不住,回身把她拽进帐子里。
“你小点声!”
“我凭什么小点声?”小燕子叉着腰,“紫薇在家等你回去成亲呢,你倒好,拍拍屁股不要了。你还是个男人吗?”
尔康攥着拳头,脖子上青筋直蹦。
“你要我怎么认?”他压着嗓子吼,“我走了四个月,她怀了两个月的身孕,你让我认?”
“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我就知道这孩子不是我的!”
小燕子瞪着他,忽然声音低下来:“是,孩子不是你的。可紫薇也不知道孩子是谁的。她那天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你要是不认,她只有死路一条。”
尔康别过头去,腮帮子绷得死紧。
“你想想她平时怎么对你的。”小燕子说,“你出征那天她送到城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才走。你写信回来,她翻来覆去地看,字都认不全还硬要读给我听。”
尔康肩膀动了动。
“你要是真不要她了,我现在就走。”小燕子转过身,“回去我就跟她说实话,让她自己选。大不了我陪她一起死。”
她掀开帐帘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尔康的声音。
“等等。”
小燕子站住了,没回头。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听见尔康说:“我认。”
小燕子转过身,看见尔康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
“但周永安这辈子别让我再看见。”他声音闷闷的,从胳膊缝里传出来。
小燕子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你放心。五阿哥已经递了话,那个姓周的待不住了。”

03
尔康告了假回京,到家第三天就办了婚事。紫薇还纳闷怎么这么急,小燕子说尔康怕夜长梦多,早点娶回去放心。紫薇红着脸笑,没再问。
婚礼办得不大,请了几桌亲近的。
紫薇穿着大红嫁衣,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小燕子站在人群后头,看尔康牵着紫薇拜堂,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看天。
酒席散了,小燕子把尔康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包袱。
“什么?”
“紫薇这几个月吃的药,别让她看见。”小燕子压低声音,“她问起来就说调身子的。”
尔康接过去,掂了掂,什么话都没说。
婚后紫薇搬到尔康府上住。
小燕子隔三差五去串门,每回都带东西,补品、布料、零嘴,跟不要钱似的往那儿搬。
五阿哥有一回说她把自己家东西都搬空了,小燕子翻个白眼,你管得着吗。
东儿是第二年六月生的。
那天闷热,蝉叫得人心烦。
紫薇疼了一天一夜,小燕子守在产房外头,来回走,鞋底都快磨穿了。
尔康坐在廊下,腰杆挺得笔直,可小燕子看见他手心里的汗把裤子都洇湿了。
孩子生下来七斤二两,嗓门大得吓人。稳婆抱出来报喜的时候,尔康站起来接,抱在怀里掂了掂,说了句:“像我。”
小燕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孩子皱巴巴红通通的,哪里看得出来像谁。但她没吭声。
紫薇醒了之后第一句话就要看孩子。小燕子把襁褓抱到她枕头边,紫薇低头看了半天,眼泪掉下来,说:“东儿,娘的小东儿。”
小燕子扭过头去,借口给孩子换尿布,抱着襁褓进了耳房。关上门,眼泪就止不住了,噼里啪啦掉在孩子脸上。
“你爹是好人。”她小声说,“你娘也是好人。姑这辈子欠你们的。”
孩子打了个哈欠,接着睡。
东儿满月那天,周永安派人送了一对长命锁来,鎏金的,成色挺好。
来的是个伙计,说周老板听说尔康大人喜得贵子,特地备了薄礼。
小燕子正在院里逗孩子,听见这话,脸当场就黑了。
她把长命锁拿过来,当着伙计的面扔进了水沟里。
“回去告诉你们周老板,再敢往这儿递东西,我让他铺子开不下去。”
伙计讪讪走了。金锁在旁边吓得不敢吭声,等小燕子气消了才小声问:“他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小燕子嘴上硬,转头就去找了柳青。
柳青的绸缎铺子跟周永安挨着,她让柳青盯紧周永安的动静,姓周的跟什么人来往、往哪儿发货、账面上有什么风吹草动,统统报上来。
柳青问她到底怕什么。小燕子说:“我怕他哪天喝多了把庙会的事抖搂出去。到时候紫薇怎么做人?”
柳青点头,从此多留了个心眼。
过了两个月,柳青来回话,说周永安最近老往户部跑,跟一个姓吴的员外郎走得近。
小燕子把这事告诉五阿哥,五阿哥打听了一圈,回来说那吴员外郎跟他是对头,正愁没把柄。
“这事不能拖。”五阿哥说,“周永安要是靠上吴家,早晚要拿这事做文章。”
小燕子急了:“那怎么办?”
五阿哥想了半天,说:“我来办。”
没几天,吴员外郎因为账目不清被参了一本,丢了差事。
周永安没了靠山,铺子也受了牵连,生意一落千丈。
柳青趁机找人传话,说京城待不下去了,赶紧滚。
周永安扛了两个月,把铺子盘出去,带着家小回了老家。
走的那天柳青还专门去送了一程,回来说人确实走了,行李里没带什么要紧东西。
小燕子松了口气,可这口气没松多久。
04
东儿三岁那年,紫薇的身子开始走下坡路。
其实生完孩子就不如从前了,动不动就咳嗽,换季准病一场。
叶大夫来看过几回,说是产后没调养好,底子亏了。
小燕子每回听说紫薇病了就往这儿跑,来了就骂尔康不会照顾人。
尔康也不还嘴,闷头熬药。
有一回小燕子骂急了,尔康说了句:“要不你来伺候?”小燕子愣了半天,嘟囔了一句“我伺候就我伺候”,真搬过来住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小燕子天天跟紫薇一个桌上吃饭,一个院里晒太阳。
紫薇精神好的时候就抱着东儿教他认字,东儿坐不住,扭来扭去要下地跑。
紫薇也不恼,笑呵呵地由着他。
有一回东儿跑摔了,磕在台阶上,哇哇哭。紫薇赶紧去抱,小燕子抢先一步把孩子捞起来,拍了拍土,说:“男子汉哭什么哭,不许哭。”
东儿抽搭两下真不哭了。紫薇在旁边笑:“还是你有办法。”
小燕子把孩子递给紫薇,看着母子俩搂在一块儿的模样,心里头酸得厉害。
她借口去厨房看药,蹲在灶台前头,拿烧火棍捅了半天灶灰。
金锁跟进来,蹲在她旁边。
“又怎么了?”
“没事。”小燕子站起来拍拍手,“药好了没有?”
金锁把药倒出来,递给她的时候说:“小姐昨儿夜里跟我说,想再要一个孩子。”
小燕子手一抖,药碗差点翻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身子还没养好,急什么。”金锁低下头,“小姐说东儿一个人太孤单。”
小燕子端着药碗没动。她太清楚紫薇的身子骨了,叶大夫私下跟她透过底,说紫薇这情况再怀一胎凶险得很。
“你回头跟她说,东儿还小,等大点再说。”小燕子把药碗往外端,走了两步又回头,“别提身子的事。”
金锁点点头。药端到屋里,紫薇接过去喝了,皱着眉说苦。小燕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蜜饯塞她嘴里。
“你呀,就是怕苦还老生病。”
紫薇含着蜜饯笑,东儿在旁边闹着也要吃。
紫薇把蜜饯掰了一半给他,母子俩抢着吃,嘻嘻哈哈的。
小燕子看着她们,忽然觉得那碗药也没那么苦了。
可这份安稳没维持多久。
东儿十岁那年秋天,紫薇咳了快一个月不见好。
小燕子把叶大夫请来,叶大夫把完脉,出来跟小燕子说了一句话:“夫人的肺上有问题,得仔细调养,不能再累着了。”
小燕子问到底什么毛病。叶大夫犹豫了半天,说像是肺痨。
小燕子脑子嗡的一声。那时候得痨病的人不少,治得好的没几个。她揪着叶大夫袖子问有没有法子,叶大夫说先吃药看看,让病人别操劳,别动气。
从那天起,小燕子来得更勤了。
东儿上下学她都让人去接,紫薇屋里添了两个丫鬟,什么活都不让她干。
紫薇还不乐意,说自己又不是纸糊的,小燕子说:“你闭嘴,听我的。”紫薇拿她没办法,只好由着她。
东儿那会儿已经懂事了,知道娘身体不好,每天放学回来先去娘屋里说会儿话,再回自己屋写功课。
有一回小燕子撞见东儿给紫薇端洗脚水,人还没盆沿高,吭哧吭哧端进来,水洒了一路。
紫薇在炕上笑,笑着笑着咳起来。
小燕子把东儿支出去,给紫薇拍背。
“你这儿子没白养。”小燕子说。
紫薇缓过劲来,靠在床头喘气:“东儿懂事,随他爹。”
小燕子手上一顿。
“尔康小时候也这样?”她把话头往别处引。
“听我婆婆说的,尔康小时候就闷,不爱说话,可心里有数。”紫薇说着又咳了两声,“东儿也闷,但跟他爹亲。”
小燕子嗯了一声,给紫薇掖了掖被角:“你歇着吧,我去看看东儿功课。”
出了门,小燕子站在廊下长长吐了口气。
这谎话一天天往下编,她有时候都快忘了真的假的。
东儿越长越像尔康,眉眼、走路的样子、说话的神气,不知道是尔康养得好还是怎么的。
小燕子有时候看着东儿出神,心说这孩子要是尔康亲生的该多好。
想完了又骂自己,这不废话吗,要是尔康亲生的,还瞒什么瞒。

05
东儿十二岁那年开春,金锁差点捅了个大篓子。
那天紫薇又咳血了,叶大夫来瞧了之后开了新方子,让抓药。
金锁去药铺抓药,碰见个老街坊,多聊了两句。
老街坊问紫薇身子怎么样,金锁叹口气说:“我家小姐命苦,打小身子就弱,好不容易把东儿拉扯这么大,又添了这毛病。”
老街坊随口问了句:“东儿是不是早产啊?我记着尔康大人出征回来没多久就办喜事,转年六月孩子就生了。”
金锁掰着指头算了算,脸色变了。她含含糊糊应付过去,抓了药回来,进门就找小燕子。
小燕子正在院里晾衣裳,金锁把她拽到墙角,把老街坊的话学了一遍。
“小燕子姐姐,外头人算日子了。”
小燕子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抖了抖,重新往绳上搭。
“谁算的?”
“街坊邻居嘴上不说,心里都门儿清。”金锁急得直跺脚,“小姐跟尔康大人成亲才半年多就生了,人家又不是不会算。”
小燕子咬着嘴唇想了半天,说:“以后有人问,你就说东儿是早产,七个月就生了,将养得好才看着像足月。”
“可七个月的孩子哪有七斤二两的?”
“我说有就有。”小燕子瞪她,“你照我说的讲,别的少打听。”
金锁不敢再问,按小燕子教的应付了几回。
可这事让小燕子心里发毛,晚上跟五阿哥关起门来说了半宿话。
五阿哥的意思是,堵不如疏。
外头人议论归议论,只要尔康自己认,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小燕子说那万一有人当面问尔康呢?
五阿哥说尔康又不傻,他自己会应付。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人当面问了。
是尔康的同僚,喝喜酒的时候半开玩笑说:“蔡大人好福气啊,出征回来媳妇娶了儿子也有了。”桌上人都笑。
尔康端着酒杯,笑了笑说:“可不就是好福气嘛,省事。”
小燕子在隔壁桌听见了,心说这人也太能装了。
可更让她发毛的事还在后头。
东儿十五岁那年秋天,紫薇病重,小燕子几乎天天泡在尔康府上。
那天下午东儿放学回来,没像往常一样先去紫薇屋里,而是直接出了门,到晚饭才回来。
小燕子问他去哪儿了,东儿说在街上碰见个人,说了会儿话。
“什么人?”
“不认识,一个做买卖的,问我是不是尔康大人的儿子。”
小燕子手里的茶碗磕在桌上,洒了一摊水。
“我说是。”东儿看了她一眼,“他又问我知不知道亲爹是谁。我说尔康就是我亲爹。”
小燕子嗓子眼发干:“那人长什么样?”
东儿描述了一遍,小燕子越听脸越白。矮胖,圆脸,左眼角有颗痣,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周永安。他回来了。
小燕子当天夜里就找了柳青。柳青一打听,周永安生意彻底败了,老家待不下去,又跑回京城,在城南赁了间小铺面卖杂货。
“他还跟东儿说了什么?”柳青问。
“东儿没细说,就说那人讲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小燕子攥着拳头,“他这是想干什么?讹钱?”
柳青说先别急,他去会会周永安。
第二天柳青揣了把短刀去了城南。
周永安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堆起笑脸叫柳爷。
柳青没跟他废话,刀往柜台上一拍,说:“你要么今儿收拾东西滚蛋,要么我送你见官。你选。”
周永安陪着笑说:“柳爷,我真是做小买卖的,没别的意思。”
“你找东儿说什么了?”
“就随便聊了两句。”周永安搓着手,“我好歹也算……是吧,关心关心。”
柳青一把揪住他领子:“我告诉你,东儿是尔康大人的儿子,你再敢凑上去说半个字,我让你在牢里过年。”
周永安吓得脸都白了,连声说不敢了不敢了。
柳青回来跟小燕子一说,小燕子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利索,尔康那边又出事了。
尔康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周永安找东儿的事,当天晚上就跟小燕子翻了脸。
他摔了个茶碗,指着小燕子鼻子说:“当年你说办干净了,这就是你说的干净?”
小燕子也火了:“我怎么知道他还敢回来?当年把他撵出京城就不错了,难不成我还杀了他?”
“你就该杀了他!”尔康吼道。
“你喊什么喊?”小燕子声音比他还大,“让紫薇听见怎么办?”
尔康一下子泄了气,蹲在地上抱着头。小燕子看着他那样子,想起十几年前军营里那一幕,心里头又酸又堵。她蹲下来,推了推尔康胳膊。
“行了行了,柳青已经把他摁住了。他不敢再闹。”
尔康闷声说:“东儿到底知道多少?”
“他知道个屁。”小燕子说,“他才十五,那人说两句疯话他就信了?他管你叫了十五年爹,你在他心里就是你。”
尔康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句:“那封信还在吗?”
小燕子一愣:“什么信?”
“当年你写给我的信。”尔康抬起头,“我留着呢,在书房抽屉里。”
小燕子心里咯噔一下。
“你留着那玩意儿干什么?烧了!”
“忘了。”尔康站起来,“明天我找出来烧了。”
可没等到明天。
第二天紫薇又咳血,府里乱成一团,尔康忙着请大夫抓药,那封信的事就搁下了。
小燕子也没顾上催。
她天天来陪紫薇,把信的事忘了个干净。
06
紫薇这回病得凶。
叶大夫来了三趟,每趟都摇头,说肺上的毛病拖太久了,如今又添了咳血的症候,只能慢慢将养,断不了根。
小燕子不信邪,又请了两个大夫来看,说法都差不多。
她没辙了,天天往庙里跑,求签、上香、许愿,能干的都干了。
紫薇自己倒看得开,精神好的时候还劝小燕子:“你别折腾了,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
“你清楚个屁。”小燕子红着眼圈说,“东儿还没娶媳妇呢,你不想看他成家?”
紫薇就笑:“那你替我看着,等东儿娶了媳妇你替我去喝喜酒。”
小燕子转过脸去,假装看窗台上的花。
那阵子东儿话明显少了。
以前放学回来叽叽喳喳说学堂里的事,现在进门先问娘今天怎么样,然后搬个凳子坐紫薇床边,也不怎么说话,就守着。
有一回小燕子看见东儿给紫薇剪指甲,剪得特别慢特别仔细,剪完了还拿矬子磨平。
紫薇靠着枕头看他,伸手摸了摸他脑袋。
“我儿子真俊。”
东儿低着头没吭声,耳朵尖红了。
小燕子站在门口没进去,转身走了。
走到影壁后头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待了好一阵。
金锁从厨房端药出来,看见她蹲在那儿,赶紧过来问怎么了。
小燕子摆摆手说没事,腿麻了。
金锁不信,蹲下来小声说:“东儿少爷这几天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以前放学回来先跟他娘说会儿话,现在先去书房找他爹。晚上睡觉前还去他爹屋门口站一会儿,也不知道站那儿干什么。”
小燕子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父子俩亲近还不好?”
金锁咬着嘴唇:“可我这心里头老不踏实。东儿少爷有时候看小姐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就是小孩子看娘,现在好像……好像在琢磨什么。”
小燕子拍了她一巴掌:“你别自己吓自己。”
可她自己也开始留心了。
那天晚上她回了自己府上,五阿哥问她怎么回来了,她说想喝点酒。
五阿哥让厨房弄了两个菜,两口子坐院子里喝。
喝到一半小燕子忽然说:“东儿知道了。”
五阿哥筷子停了:“你说什么?”
“周永安找过他那事,他嘴上说不信,可我看他这些天的样子,他心里有数了。”小燕子灌了口酒,“他比以前更孝顺了,跟他爹也更亲了,天天爹长爹短的。这孩子……”
她说不下去了。五阿哥沉默了半天,说:“他知道就知道吧。尔康养了他十五年,这情分假不了。”
小燕子放下酒杯,抹了把脸。
“可紫薇那边怎么办?她要是知道了,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那就别让她知道。”五阿哥给她又倒了杯酒,“瞒了十五年了,不差这一哆嗦。”
小燕子点点头,端起酒杯又放下了。
“还有那封信。”她说,“尔康书房抽屉里那封,我让他烧了,他忘了。”
“明天我让人去取。”
“别让紫薇看见。”
“嗯。”
第二天五阿哥让府里管事去尔康书房取信,管事回来说抽屉里没找着。
五阿哥亲自翻了一遍,确实没有。
他想了想,找了张旧信纸封了个假信封塞进抽屉里,万一紫薇翻到也好应付。
小燕子听说抽屉里没有,以为尔康自己烧了,松了口气。
东儿到底知不知道,小燕子拿不准。
她试探过几回。
有一回吃饭的时候故意说:“东儿长得真像你爹小时候吧?”东儿扒着饭说:“像啊,我奶奶也这么说。”还有一回小燕子带东儿上街买纸墨,路过柳青的铺子,柳青出来打招呼,拍了拍东儿的肩膀说:“小伙子越长越精神,跟你爹一个样。”东儿咧嘴笑,说柳叔你每回都这么说。
小燕子观察了几次,东儿神色如常,该吃吃该喝喝,跟她说话也没什么不自在的。
她渐渐放了心,觉得周永安那几句疯话可能真没在东儿心里留下什么。
可有一回她傍晚去尔康府上送药,天还没黑透,院里静悄悄的。
她走到书房窗户底下,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东儿的声音:“爹,这道题我不会。”然后是尔康的声音:“哪道?拿来我看看。”接着是翻纸的窸窣声,尔康讲题的声音,东儿嗯嗯应着。
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小燕子站了一会儿,正要走,又听见东儿说:“爹,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人,长得跟我有点像。”
屋里安静了一瞬。
尔康说:“谁啊?”
“不认识,可能是看错了。”
小燕子攥着药包站在窗户底下,听见尔康很平静地说:“街面上人多,看着像的人多了去了。”
“嗯,我也是瞎猜的。”
然后父子俩接着讲题,声音平平常常的。小燕子轻手轻脚退出去,走到大门口才敢喘气。这孩子什么都知道。他在给他爹递话呢。
可第二天东儿见了小燕子,照样笑嘻嘻喊姑姑,问她今天带什么好吃的了。
小燕子从兜里掏出两块芝麻糕,东儿接过去一块,另一块揣怀里说留给娘吃。
小燕子看着他跑进屋的背影,心说这孩子比大人都沉得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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