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迅雷系中泰国际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副理事长
刘欢和我同岁,1963年8月出生,比我早出生一个月。两个月前,当看到他病逝的消息,心里咯噔一下。我特别喜欢刘欢那饱满厚重且富有穿透力的声音,80年代末的时候,刘欢的歌响彻校园,“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雨雪搏激流”,迄今仍在我的耳边回响。
我天生不会唱歌,一唱歌就走调,但这不妨碍我对歌曲的喜欢。刘欢唱的那首《弯弯的月亮》是我最喜欢听的,曲调旋律舒缓而悠扬,歌词如水墨画一般荡漾着,让我回到了童年的家乡:遥远的夜空,有一个弯弯的月亮,弯弯的月亮下面,是那弯弯小桥,小桥的旁边,有一条弯弯的小船,弯弯的小船悠悠,是那童年的阿娇……听说刘欢离世后几天,好多场音乐演出现场都唱起《弯弯的月亮》。
我念大学的时候,改革开放如火如荼,中国正处在“文艺复兴期”:各种西方文学、哲学的译著如潮水一般涌来,浸润着干裂的大地。《收获》、《十月》、《小说季刊》、《大众电影》等都是大家手中最常见的杂志——那时候的文学,被冠以“伤痕文学”,毕竟大家刚刚经历了长达10年的蹉跎岁月。
从小学到大学,我一直喜欢看小说,其实道理很简单,那个年代几乎只有纸质媒体。当我读了太多、太多的小说之后,发现一部巨著读下来,无非只是在叙述一、两个哲理,那还不如去读哲学。好在我当时在图书馆工作,看了好多哲学家的书,如萨特、尼采、叔本华、海德格尔等,说实话,这些译著通常比较晦涩,读起来似懂非懂。
40年多前,中国流行朦胧诗。我觉得诗介于小说和哲学之间,简洁且朗朗上口,不少诗意味深长,富有哲理。例如北岛的那首《回答》:“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如此悲怆的呼喊,勾勒出黑白颠倒的异化世界图景。
那个年代,我喜欢读北岛、顾城和舒婷的诗,其中顾城是最有诗人才气的。他的那首《远和近》,我认为是直觉与哲学之间天衣无缝般贯通,以极简的24个字揭示了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

然而,顾城或许是一个偏执狂,1993年就自我了结了。他离世的时候,朦胧诗已经不流行了,朦胧诗也就流行了十几年,中国便进入了一个多媒体时代,从录音机的流行到录像机再到DVD的普及,似乎只跨越了10年多时间。
如果问现在的年轻人,你知道什么是伤痕文学,什么叫朦胧诗吗?估计超过80%回答不出来。但是,相信很多年轻人能够背出十几首唐诗宋词,因为能够流传几百年上千年的东西,一定是极品;能够被时代代代朗诵的诗句,也一定是因为能给大家带来共鸣。
一部《长安三千里》,道尽了诗人们的坎坷人生。那一年宫廷牡丹花盛开之时,唐玄宗让李白写诗助兴,还命杨贵妃给李白磨墨,李白即兴写下“清平调三首”,当朝的乐圣李龟年则按诗词吟唱——李白此刻该是何等的得意!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安史之乱后,皇家诗人们也流离失所。某一年,杜甫在长沙偶遇李龟年,感慨万千: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李龟年不仅与杜甫、李白有神交,也与王维的关系甚好,王维的那首《相思》,居然是送给李龟年的: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李龟年后来无论到哪里,都会唱这首诗,终于唱红了长安城,成为千年名诗。
当那些走出宫廷的诗人们和他们的诗与歌一起流入民间,并被口口相传后,就成为传世佳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从传播学的角度看,歌曲是最容易被传播的,因为它不需要借助文字便能口口相传,尤其到了互联网时代,传播的速度都是几何级增长。例如,刘欢给不少电影歌曲演唱,往往电影被淡忘了,而他的歌却一直被传唱。又如,30年前的文学佳作很少能被那个时代的人提起,但30年前的歌曲则老少都能唱。这是因为歌曲的受众要比文学作品的受众多千万倍,一本小说读一遍就差不多了,但一首歌你会反复听和唱。
我念大学的时候,买了一本复旦诗社社长许德民主编的诗集《海星星》,他的那首代表作《紫色的海星星》,我非常喜欢。
紫色的海星星:就连我也开始后悔/不该用你凝固的眼泪/装饰说不出话的墙壁/竖起一座小小的墓碑/并不是所有的伤害都是蓄谋已久的/我的心是你的珊瑚林/当猜谜晚会结束的时候/你会升起来/走向西山顶......
30多年过去了,有一次我终于见到了许德民老师,便请许老师吃饭。才知道他早已不写朦胧诗了,而是改写抽象诗,画抽象画。但由于绝大部分人的思维都是具象的,只看得懂具象画作,故抽象画一直比较小众。我曾去参观过国外好多博物馆和美术馆,只要是抽象画的展厅,观众就很少,正是所谓的曲高和寡。不过,许德民老师沉浸于他的抽象画,乐在其中,有何不好?
在国内那么多流行歌曲中,我当然喜欢怀旧的,因为年龄的原因。除了喜欢同龄人刘欢的歌,我还喜欢李娜的歌,她的《青藏高原》、《走进西藏》,我不知听了多少遍。2004年我在西藏旅游的时候,由于高反整夜失眠,但第二天上车赶路时,却仍精神焕发,跟着她的录音唱,一路高歌。
李娜也是1963年出生的,比刘欢早出生一个月,比我早两个月。1963年,是中国有历史记载以来出生人口最多的一年。只可惜李娜1997 年就在五台山的普寿寺出家了,从此再也听不到她空谷回荡的天籁之音。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藏在心里,只讲给自己听。别人家说她出家了,她却说她回家了。她回到了她心中的家,陪着她的老母亲,一定很温暖。
内蒙的鄂尔多斯大草原,我曾去过好多次,腾格尔的那首《天堂》同样让我陶醉:蓝蓝的天空,清清的湖水,绿绿的草原,那是我的家……故乡就是每个人心中的天堂,天堂就是自己向往的家。天堂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名利得失,他用最大的力气,唱出了最轻柔的声音。草原很辽阔,天堂很悠闲,但人生注定多磨难,50多岁的腾格尔,女儿却在六岁那年夭折了,他也逐渐淡出了歌坛。
我最喜欢的歌唱家中,现在还在作词作曲、还在开演唱会,且被千万听众追捧的,就数刀郎了。他的那首《2002年的第一场雪》,陪着我游遍了天山南北。记得2006年10月我第一次来到喀纳斯,就遇到了当地的第一场雪。“停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特别喜欢这种口语化却非常具有画面感的歌词。
刀郎每一首歌都是自己作词作曲,太有才了。那首《德令哈的一夜》,他是在合肥首场演唱,唱得令人心碎。人生有太多的不如意,“你再等一等,你再忍一忍”,让千万歌迷为因爱殉情的诗人海子而流泪。
海子写完“姐姐,今晚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我把石头还给石头”,就永远消失在夜色中,而他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却成为多少人在失落和无奈时聊以自慰的一缕温暖阳光。
还有一位知名度不如刀郎,也是自己作词曲的歌手叫赵雷,他是86年出生的,作词的功力当然稍逊刀郎。我是因为他的那首《成都》而关注到他,这首歌的歌词,十分贴合成都这座充满烟火气的西部最大城市。
很难想象,一个外乡人居然把成都给唱红了。赵雷曾经在成都的小酒馆演唱助兴,2014年创作了《成都》这首歌。2014年,中国正处在城镇化的高潮中,大量流动人口涌入城市,其中大部分人都还居无定所。
“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还不停留,你会挽着我的衣袖,我会把手插进裤兜,走到玉林路的尽头,走过小酒馆门口”,这样的歌词,能不引起中国三亿进城打工仔的共鸣吗?
在我看来,赵雷唱的《成都》其实不只是成都,而是中国所有的城镇,2010-2014年那个时间段,每年大约有超过1000万的年轻农民工进城打工——“在那座阴雨的小城里”,交织着多少年轻人的彷徨、梦想和情感,这是城市化进程中的一个缩影。我看过好多遍成都交响乐团和费城交响乐团双团合奏的《成都》视频,这应该是中国第一个“地下通道歌手”的歌被改变为交响乐而传播到全球。18年前,我曾在费城的音乐厅听过很多次各大著名交响乐团的演奏,但大部分国外名曲都似懂非懂。而这部《成都》的交响乐我完全听懂了,因为我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刘欢曾对“中国好歌曲”评选活动中赵雷的创造歌曲《画》的歌词赞赏不已,我听过这首歌,赵雷“画”了一个月亮,还有月亮下的房子和房子里的床,画了一个姑娘陪着他……我在听这首歌的时候,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张画:那是一个伊拉克战争中失去母亲的女孩,在孤儿院里用粉笔画了她的妈妈,画好后她小心翼翼地把鞋子脱掉,安静地躺在“妈妈”的怀里,进入梦乡。我觉得,这是一张控诉战争罪孽的画,战争让无辜的平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90年代我在大学工作的那段日子里,偶尔看了取材于余华小说的电影《活着》。这部电影对我触动很大,为何战争已经结束了,死亡的阴影仍挥之不去?来到世界上的每个人的生命都应该受到尊重,因为生命只有一次。
清晰地记得,2019年4月29日,我在某个会议上第一次见到了余华,他那天话语不多。会议间隙,我向我崇敬的余华老师表达了对《活着》的理解和感受。2021年,我在拙作《趋势的力量》后记中,把这段感受写了进去:投资资本市场势必会浓缩人生,同样会遭受很多精神上的磨难和煎熬,需要忍耐,只有活下去才有未来。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余华老师在收到我寄给他的拙作后,立刻给我寄出了他写的四本小说,而且每一本都签了名。

然而,直到今年,我才有点明白第一次见到余华的时候,他为何沉默寡言、有点失落的样子。或许那一天正好是他朋友的受难日,而他的朋友,恰好也是我的朋友。世界很大,世界也很小;人生很长,人生也很短。即将过去的2026年,又有几位老友提前下车了。
此刻,我正坐在驶离成都的高铁上。昨夜的成都,秋风细雨;我吃完晚饭,走到玉林西路的尽头,想进到小酒馆去坐坐,可惜已经满位了。成都多雨,灰蒙蒙的天,热气腾腾的火锅店,还有悠闲散步的平民百姓。

而我的故乡也多雨,洗刷着青砖瓦房,我撑着油布伞去上学,穿过窄窄的雨巷。正如戴望舒写的《雨巷》一样,悠长、悠长而朦胧。木心说,“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我也很怀念老家的大饼油条,还有年糕团、粢饭糕。

乌镇的木心美术馆我去看过三次,木心也曾三次入狱。木心最后一次出狱的时候,据说脸上没有半分怨气,也无丝毫愤怒,只是淡淡说道:“诚觉世事尽可原谅,但不知去原谅谁。”
苏轼的《明月几时有》一词中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从生向死,是每个人的必然经历,因为这是自然规律。但每一个生命都应该得到尊重,不要让短暂的生命饱受战争之灾,折腾之苦。
当我看到刀郎哽咽着清唱《德令哈一夜》,当伊拉克的那个小女孩在冰冷的地上画上了妈妈,当木心在监狱里写下“白天是奴隶,晚上是王子”,当余华笔下的富贵失去了一个又一个的亲人……我感受到的是生命的脆弱与顽强,战争带来的残酷与坎坷,还有不该发起的“运动”给和平年代带来的巨大创伤。北岛质疑:“冰川纪已经过去,为何到处都是冰凌”?
“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一首不带豪言壮语的歌居然能唱火了成都,传遍大江南北;一首并不承载历史辉煌、并没有贴上任何标签的歌打动了亿万人的心灵,或许因为他唱的是人间烟火,它引起了寻常百姓的共鸣。
(写于成都开往西安的高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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