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横亘舞台 真相无可逃避

◎曹雪盟

10月,全新复排的美国剧作家阿瑟·米勒的作品《我的儿子们》的高清戏剧影像在北京首映。1947年,《我的儿子们》在百老汇首演并连演超过300场,之后荣获托尼奖等多个奖项,成为阿瑟·米勒的成名作。此次复排版由比利时导演伊沃·凡·霍夫执导,曾在美剧《绝命毒师》中出演“老白”沃尔特·怀特一角的布莱恩·克兰斯顿主演,于今年早些时候在英国上演。走过近八十载时光,阿瑟·米勒的笔触依旧锋利,在个体与社会、私利与公义的张力中,叩问着一代代人的良知。

从一个家庭的悲剧以小见大

故事开始于二战后的一个盛夏清晨。商人乔·凯勒一家的平静生活,将在一天之内彻底崩塌。战时,乔曾是飞机零件制造商。三年前,他的幼子、空军飞行员拉里在战场失踪,妻子凯特始终拒绝接受儿子的死讯,仍执着地等待拉里归来。从战场退伍的长子克里斯,早已接受弟弟去世的事实,他邀请拉里的前女友安来到家中,准备向她求婚。

安的父亲史蒂夫是乔当年的生意伙伴,因战时生产缺陷飞机零件导致21名飞行员丧生,在狱中服刑。随着安的弟弟乔治登门,尘封的真相渐渐揭开。在明知产品不合格的情况下,乔仍下令将其发往战场,最终酿成惨剧,又在事发后将全部罪责推给史蒂夫,自己成功脱罪,再度风生水起。拉里的失踪也并非意外——他在前线得知父亲的所作所为,怀着愧疚坠机自尽。在绝望中,一直以“一切都是为了家庭”自我辩护的乔,终于意识到那些年轻的飞行员“都是我的儿子”,举枪自尽。

《我的儿子们》创作于二战结束后不久。彼时,刚刚结束的战争为美国赢得了巨大的声望,整个社会沉浸在胜利的荣光与经济繁荣的幻象之中。军工产业的扩张造就了一批新的财富阶层,“美国梦”的成功叙事覆盖了战争背后的灰色地带,但米勒却敏锐察觉到繁荣之下的裂痕与幻灭。1999年,在接受BBC采访中,米勒谈及该剧的创作初衷时说道:“很多人发了不义之财,很多垃圾产品被卖给部队,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实。所有的规则都遭到破坏,但人们对此都避而不谈……这部戏揭示了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公开指出的真话。”米勒的作品始终关心个体与社会的关系,《我的儿子们》把宏大的社会道德问题压缩进家庭的私密空间,从一个家庭的悲剧以小见大,表达米勒戏剧的中心议题。个体对社会负有何种责任?“为了家庭”是否可以合理化忽视甚至损害公共利益的行为?《我的儿子们》揭开了“美国梦”的背面,也深刻揭示了社会转型期普遍存在的伦理困境与价值危机。

各具特色的阐释方式

近80年来,《我的儿子们》被不断改编、复排。不同时代、不同文化背景的创作者以各具特色的阐释方式打开这部作品,不断开拓经典的艺术空间。1948年,好莱坞将其改编为同名电影(中文译为《私欲》),由欧文·赖斯执导,爱德华·罗宾逊饰演乔。作为最早的影视化改编,这一版本带有鲜明的战后印记。在对乔的角色塑造上,改编突出其投机商人的特质,契合当时人们对“发战争财”行为的批判情绪。影片去掉了剧作第一幕开场乔与邻居闲谈等情节,直接从克里斯向父亲表达要向安求婚开始。以饰演歹徒、黑帮头目等角色闻名的爱德华·罗宾逊贡献了精彩的表演,一出场就是一副精于算计的商人形象,而非外表和蔼亲切、内心深藏隐秘的邻家大叔。此外,改编让原本只存在于台词中的史蒂夫直接出场,以回忆进入“昨日重现”,带领观众“重返现场”,直观展现乔的所作所为,凸显他逐利、爱财、缺乏责任感等特质。

2010年的英国伦敦西区阿波罗剧院版《都是我的儿子》由霍华德·戴维斯执导,大卫·苏切特饰演乔。该舞台高度还原了二战后美国城郊的生活场景:整洁的草坪、舒适的庭院、温馨的木屋。所有细节力求逼真,而真相就在看似完美的日常中慢慢渗出寒意。大卫·苏切特的表演抓住了乔的狡猾感,有一副亲切面孔,面对周遭游刃有余、云淡风轻,有着阅历丰富的成功人士做派。但温和的外表之下,他将罪恶深深隐藏,直至被迫直面过往,形象也逐渐扭曲,深埋的本性与旧事一道翻涌,浮出水面。

2019年的伦敦老维克剧院复排版同样采用了写实的舞台呈现,比2010年版中的环境更为恬静、惬意、优雅,与这个家庭内部已然腐坏的内里形成鲜明对比。本版改编亮眼的当属莎莉·菲尔德饰演的母亲凯特。她记得乔治童年时喜欢的果汁,慈爱到无处发泄一腔仇恨;她从不点破丈夫的秘密,还帮着他对儿子隐瞒,把身边人统统照顾周全。但另一面,她又歇斯底里地维护小儿子仍然健在的假象,激烈反对克里斯与安的婚事。莎莉·菲尔德演活了一个谎言共谋者的形象——热情又冷酷,温柔又偏执,从头到脚笼罩着防御感,拼尽全力用对拉里“还活着”的执念,强行维系着这个家庭最后的体面,可怜又可悲。

抽离具体的时代标识

伊沃·凡·霍夫一向热衷于经典改编,在他的长期合作者、舞美设计师扬·弗斯维尔德手中,这些舞台作品呈现出极具辨识度的极简主义风格。这版《我的儿子们》延续了同样的舞台美学,搭建起一个高度符号化的空间。舞台上没有写实的庭院与家具,一棵被风吹倒的大树横亘表演区中央,房子变成了舞台后方的一面白色墙壁,高处正中开有一扇圆窗,既像太阳又似满月,也如高悬的凝视之眼。

这版演出与2010年版选择了同样的开场:风雨交加的深夜,惊醒的凯特来到花园,目睹为拉里种下的树被狂风吹倒。不同的是,2010年版中,凯特只是惊惶地看到这一幕。而这版演出中,凯特抱住树干,试图抵抗风暴,但努力终究徒劳。这棵树是多重意象的集合:它为纪念拉里而种,是儿子的化身;它被风暴刮倒的状态,暗喻着这个家庭看似稳固的根基早已摇摇欲坠;同时,这棵树也是所有人物关系的支点,人们坐在树桩上交谈,在树干周围走动,剧中的对峙、周旋、躲闪、爆发都发生在它周围。作为舞台上唯一的“道具”,这棵树似乎过于巨大以至于有些碍事,这正像是插在所有人心间的那根刺,令人感到如此不适,一切试图忽视和逃避的做法不过是自欺欺人。

开场时,乔是个随和爽朗、略带粗粝感的小镇成功人士。他和邻居打趣、对儿子关心,举手投足间都是白手起家的精明与自得,但仔细看去又带着一丝紧绷不安。随着真相一点点被揭开,乔的伪装开始破裂。从慌乱的矢口否认,到显露疲态的焦虑,再到虚张声势的挑衅、强词夺理的辩解,直至心理防线被击垮后的失神,布莱恩·克兰斯顿的表演精准把握住了乔态度转变的丰富层次,传递出巨大的情感重量。结尾,他悲戚地说出那句“他们都是我的儿子”,泪水混合着幻灭与绝望——乔声称一切是为了家庭,但正是他的举动破坏了自己想要捍卫的家庭;他穷尽一生为儿子打造的家业,却让他失去了一个儿子。

这版改编有意抽离了具体的时代标识。从置景到服装,舞台上没有任何能够锁定年代的细节,整个故事也因此脱离了特定的历史背景,更为鲜明地展现出其作为道德寓言的普遍性。在米勒看来,“伟大的戏剧应提出重大问题”。一个人或整个社会推崇利益至上所引发的后果,仍然具有极强的现实性。《我的儿子们》不只是关于“美国梦”的故事,而是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可能发生的故事。穿越时光,米勒敲响的钟声仍在回荡,就像剧中第一幕结束后的歌曲中唱道的:“你可以一直逃跑很久,但上天迟早会将你击倒。”

供图/新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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