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纪录片,一部比一部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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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愿意看混凝土?

纪录片导演约翰·威尔逊在Zoom会议上一遍遍面对这个问题。

《混凝土简史》

他做了三季HBO节目《约翰·威尔逊的十万个怎么做》,是那种拿着手持摄影机在纽约街头捕捉奇怪细节的纪录片人。

《约翰·威尔逊的十万个怎么做》第一季

2023年,他自己决定结束这个节目,然后发现剩余版权金越来越少,想工作吧,但美国编剧工会正在罢工,也没什么新的工作机会。

《约翰·威尔逊的十万个怎么做》第三季

他在皇后区里奇伍德拥有一栋公寓楼,地基开裂,地下室渗水。他没有叫承包商,而是买了几本关于混凝土的书,想从分子层面搞清楚这种材料为什么会坏。

他了解越多越觉得有意思,于是打算拍一部关于混凝土的长片纪录片。

约翰·威尔逊

问题是,混凝土这个选题在任何提案会上听起来都像个玩笑。威尔逊在Zoom里向投资人解释构想,对方表情礼貌而困惑。

罢工期间,编剧工会开设了一个免费写作工作坊,教会员如何写Hallmark频道的圣诞爱情电影。威尔逊报名参加了,这是当时工会唯一提供的课程。

Hallmark的编剧公式非常清楚,每部电影的冲突、和解、结局全是固定的。他决定把这套公式借过来,看能不能让一部关于混凝土的纪录片也具备商业吸引力。

这听起来很像一个笑话,《混凝土简史》就是从这个笑话开始的。谁也没想到,它去到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混凝土简史》

2026年1月,影片在圣丹斯电影节首映,9月由木兰花影业发行上映。威尔逊几乎独自拍摄了所有素材,偶尔有朋友帮他拍路面上口香糖痕迹之类的画面。

影片的运行方式和他的电视节目一样,从一个看上去很窄的话题出发,然后在调查过程中持续偏离、遭遇意外的人和事。

混凝土只是入口,但它不断分岔。威尔逊站在布鲁克林-皇后区高速公路下面,一个前交通局官员告诉他,这条公路独特的三层悬臂结构正在劣化,混凝土剥落、钢筋暴露,是一个不断恶化的安全隐患。

威尔逊后来在采访中补充了另一层意思,说这条路几十年来没人愿意真正动手修,因为一旦接手就是自己的政治责任。

约翰·威尔逊

他去了罗马,看万神殿的古罗马混凝土为什么两千年后还完好无损,在街头试图向罗马警察请教这个问题,当然没有得到什么答案。

他参加了拉斯维加斯的混凝土行业展会,报名时主办方要求他签一份文件,承诺不会以负面形象呈现混凝土。展会上有砌砖比赛,到处都是对这种材料充满热情的从业者。

《混凝土简史》

他还去了一家保存死者纹身的公司,工作人员解释怎样把皮肤连同纹身一起做成可以装裱的纪念物。这些段落之间没有显而易见的叙事逻辑,它们靠威尔逊的画外音和剪辑中的视觉双关衔接在一起。

影片中有两条线索持续最久。一条是斯里·钦莫伊自我超越3100英里赛,这是一个灵修团体组织的超长距离跑步赛事,参赛者要在皇后区的一个街区反复绕圈,每天从早上6点到午夜为可用的跑步时段,整个赛程的完赛期限是52天,累计跑完3100英里。

这些跑者大概是全片中和混凝土路面关系最持久的人,他们的进度在影片里反复出现,像某种计时标记。

《混凝土简史》

另一条线索是杰克·马科。威尔逊在一家酒类商店遇到马科,后者白天在店里给顾客分发龙舌兰酒试饮样品,晚上在长岛和皇后区的小酒吧做摇滚乐队主唱。

威尔逊去看了他在蒙托克的一场演出,他的确信感吸引了威尔逊。马科很清楚自己是谁,即使观众不多也无所谓。对一个正在焦虑地寻找下一个项目的纪录片导演来说,这似乎值得跟拍。

然后马科告诉威尔逊,他的未婚妻昨晚去世了。此前马科从未提到过她。威尔逊一开始有点将信将疑,后来他发现这位未婚妻叫陈翠芳(Dorothy Chin Brandt),是纽约州首位当选法官的亚裔美国女性,曾经判处说唱歌手DMX入狱。

陈翠芳

两人在一起多年,一个是法律界的先驱人物,一个在酒类商店做促销、在酒吧唱歌。陈翠芳因败血症在医院突然去世。威尔逊参加了她的追悼会,但马科没有出现。他去演出了,他觉得这是未婚妻会希望他做的事情。

威尔逊的创作方法有点独特,他总是找到一些有自然终点的事件,比如跑步赛有终点线,展会有日期,然后他就同时跟踪多条线索,看哪条能生长出意料之外的东西。

这种工作方式需要耐心和运气。在电视节目25分钟的篇幅里,偏题是魅力。到了101分钟的长片里,偏题可能就是涣散。

威尔逊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他在采访中说对自己的想法会越拍越厌倦,需要不断找到底下更深的问题来维持推动力。

在这部影片中,那个问题关乎无常。混凝土会碎裂,整个城市的基础设施一直在劣化下去,而一段多年的关系因为一场突发感染在一夜之间结束。

《混凝土简史》

Hallmark公式在影片中的功能比第一印象更复杂。它开头是搞笑的框架,Hallmark电影的核心逻辑是所有严重冲突最后都能解决,观众获得明确的情感满足。

威尔逊把这个逻辑套在混凝土调查上,荒诞感是即时的。但随着影片推进,特别是马科的故事浮出水面之后,这个框架开始暗暗生效。

影片确实在朝一个动人的终点移动。马科失去了伴侣,威尔逊陪伴在他身边,他们的友谊成为全片最有重量的部分。如果回到Hallmark工作坊的公式来看,这恰好就是一个陌生人成为彼此支撑的故事弧线。

一部宣称不想遵循公式的电影,最终还是需要一个让观众在情感上觉得完整的结局。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值得追问,威尔逊对公式的嘲讽到底走了多远?

马科的故事确实是在拍摄中自然遇到的,这不是编造的情节,但剪辑选择把这个偶然事件提升为全片的情感重心,而提升本身就是一种叙事安排,和Hallmark的差别在于原料的来源,组织的逻辑则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同。

马科的故事给前面那些看似随意的段落赋予了情感方向。当我们回想混凝土的碎裂、古罗马建筑的持久、跑步者在人行道上日复一日的循环、纹身在死者皮肤上的保存,这些细节因为马科的丧失获得了一层关于维持和终结的共鸣。

从剪辑工艺看,这种后置的意义聚合做得漂亮,但它也有代价。一旦马科的悲剧成为全片的情感中心,其他线索就不可避免地降格为铺垫。

皇后区高速公路的基础设施危机、混凝土展会上那种对材料的虔诚、3100英里赛的精神追求,这些各自都有独立的丰富性,但影片把它们编织进了一个统一的情感走向,人为操纵感就太重了一点。

威尔逊在接受采访时说过,有些素材没有保留。他跟踪了一群水母专家讨论泽西海岸过度开发如何导致水母增多,他最终删掉了这个调查的完整段落,只把当天拍到的一些有趣船名挪进了关于沙子的段落里。

他去了自己的高中同学聚会拍摄了一些东西,同学聚会那段则整个删掉了。这些取舍反映的是他的判断,什么有助于全片的情感弧线,什么只是有趣,而这种判断本身就是编辑权力。

威尔逊的影像风格看上去随意、笨拙,充满偶遇的质感,但最终的作品是高度组织过的。旁白的时机、画面的并置、信息透露的节奏,所有元素都经过精确计算。他让观众觉得一切自然发生,但这需要大量不自然的工作。

这种方法在面对马科的时候变得有些微妙。马科在酒类商店发放试饮样品,在酒吧舞台上唱金属乐,这些场景带有明显的喜剧效果。一个中年发福的男人白天推销龙舌兰,晚上化身摇滚歌手,这种反差在威尔逊的镜头下是温暖的幽默。

但当马科的未婚妻突然去世,影片的语调急剧转变。威尔逊拍到了马科的真实眼泪和失落。从喜剧人物到悲剧人物的转变几乎完全由一个外部事件推动,我们从一开始就在笑他生活中的不协调,然后就得为他的丧失心碎。

威尔逊问马科,既然他的未婚妻是一位声名卓著的法官,两人生活方式差异这么大,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这个问题本身透露出一种预设,好像这段关系需要解释一样,然后马科的身体语言回答了这个问题。

威尔逊的镜头总是在观察别人,捕捉别人不自知的搞笑或者痛苦的瞬间。他自己在影片中提到了结束电视节目后的迷茫和焦虑,但那些都停留在旁白的轻描淡写中。他始终是外面看的那个人。

对他的电视节目来说这完全成立,25分钟的篇幅不需要他暴露太多,但长片不一样。他在采访中引用了实验电影导演乔治·库查尔的例子,说当一个人自己拍摄所有东西的时候,影像会带有创作者的人格,别人无法复制。

确实是这样。他的镜头晃动感,在公共空间里半偷拍半搭讪的状态,都和那种制作精良的纪录片团队拍出来的东西完全不同,更接近一个人在城市里走路时真的会看到的那些东西。

有人觉得影片本质上就是三集电视节目拼在一起,各条线索之间的联结在长片里显得比电视上更牵强。也有人明确反感威尔逊的整体风格,认为他用伪装的笨拙来消费他遇到的人。

这些批评我认为是成立的,威尔逊的作品确实在发现普通人的有趣,和把普通人变成观赏物之间,把握不好分寸。

不过,伦理问题虽然存在,他的纪录片也确实有它的独到之处。威尔逊有一种眼睛,能在人人看过无数遍的纽约街头找到新的东西。

他也有一种节奏感,知道什么时候让一个场景停留得比观众预期更久,让不舒服或者荒诞的感觉慢慢变成别的情绪。

比如说,3100英里赛的跑者在同一个街区转了不知道多少圈之后,画面就从古怪变成了接近肃穆的东西,是重复本身产生了那个效果。

到影片的最后,马科的悲伤没有解决,那条开裂的地基大概还是裂着的。整部影片从一个关于混凝土的笑话讲到了关于陪伴和其他一些东西,这肯定出乎我们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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