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小厨美食一部被吐槽"太假、太腻"的老剧，如今被重新翻出来，理由恰恰是它的"假"。
《白宫风云》（The West Wing）的开场像所有电视剧试播集一样，得先把人物一个个介绍清楚。冷开场里，英俊的萨姆·西伯恩（罗伯·劳饰）在酒吧搭讪女人；话匣子新闻秘书C.J.·克雷格（阿丽森·詹尼饰）一边踩跑步机一边念叨工作与生活的平衡；脾气古怪的利奥·麦加里（约翰·斯宾塞饰）为《纽约时报》填字游戏里的一个错误发牢骚；怪咖乔什·莱曼（布莱德利·惠特福德饰）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万事通托比·齐格勒（理查德·希夫饰）则跟空乘人员解释自己为什么该在飞机上用手机。
把他们串起来的是一个词——"POTUS"，具体说是一条消息："POTUS遭遇自行车事故。"每一小段都把这个词当成某种秘密暗号，最后才由萨姆点破：它不是人名，而是缩写，意思是美国总统。这种对一个相当常见的词大做文章、摆足架子的做派，正是《白宫风云》如今显得过时的地方之一。但在对美国政府的怀疑几乎到顶的当下，这部剧那份自鸣得意的"腻"，不只是可以忍受，而是必要的。
最能说明它的问题与潜力的，是第二季那集《在这座白宫里》（2000年10月25日首播），这一集引出了常驻角色艾恩斯利·海斯。艾米莉·普罗克特饰演的艾恩斯利，是现代观众熟悉的那种福克斯新闻式人物的变体：年轻漂亮的金发保守派，在一档类似《会见新闻界》的圆桌节目上一鸣惊人。
这集由主创阿伦·索金编剧、肯·奥林执导。冷开场里，节目主持人居高临下地劝艾恩斯利，对上萨姆这样的强手时别太冒进。可节目一开始，她就在实质议题上把萨姆打得落花流水，椭圆形办公室里围观的主角团看得十分受用。获胜后心满意足的艾恩斯利问了一句："我冒进了吗？"——正题由此展开。
接下来的剧情里，巴特莱特总统（马丁·辛饰）命令幕僚长利奥给艾恩斯利一份工作，理由正如利奥在发出邀请时所说，"总统喜欢跟他意见相左的聪明人"。其余幕僚并不认同总统这种跨党派姿态，于是有了不少喜剧场面：C.J.在同事面前情绪爆发，乔什对萨姆的揶揄最后变成对艾恩斯利的真火。艾恩斯利这边则坚称不会接受这份工作，直言她看不上巴特莱特政府那份"自命不凡"，她的保守派同僚也带着几分得意提起这一点。
不过，艾恩斯利的顾虑被这一集的B、C两条支线化解了。B线里，虚构非洲国家赤道昆杜的总统宁巴拉（扎克斯·莫凯饰）造访白宫，为本国人民谈一笔低价艾滋病药物的交易。在托比的奔走下，总统说服制药公司降价，条件是宁巴拉政府接受某些经济规则。可宁巴拉还没能回国落实协议，巴特莱特就得知赤道昆杜发生政变，宁巴拉被推翻，他的弟弟和两个儿子被杀。C线里，C.J.对记者团中的某人说错了话，担心自己会被传去大陪审团作证。
C线基本是给C.J.的抓狂提供喜剧素材，因此收尾相当轻松：富有同情心的艾恩斯利看到压力山大的C.J.，给了几句善意劝解，替她解了忧。宁巴拉那条线就没这么容易收场——总统拒绝了他寻求庇护的请求，他选择回国，尽管很可能一落地就被处决。但总统在这场危机中的同情心与领导力打动了艾恩斯利，她不仅接受了工作，还斥责了嘲笑这届政府的保守派同僚。
整体看，这是顶级水准的戏剧娱乐。角色之间化学反应自然，索金的台词到今天依然闪亮。单独来看，几条支线的利害都有分量，演员的表演也都到位。可一旦把这一集放到今天的政治现实里看，它演出来的东西就和2000年时大不一样了。
今天再看《在这座白宫里》，很难不翻白眼，某些情节甚至让人反胃。整集里，艾恩斯利都反感这样一种设想：她会选择一份新闻频道评论员的舒服差事，而不是政治里的实际工作。可我们一次次看到政客恰恰这么干，最出名的或许是莎拉·佩林，她把2008年出人意料的副总统提名变现成了福克斯新闻的出镜和TLC的一档节目。无论是卖保健品还是经营个人网络品牌，格伦·贝克、米洛·扬诺普洛斯、亚历克斯·琼斯这类人物都在靠煽动右翼怒火牟利，而真实的人因此受损。
另一头，B线散发着西方式的傲慢，把非洲国家描绘成动荡混乱，尤其对比美国的相对稳定。是的，民主党和共和党有分歧，有时还很激烈，但他们不会互相杀害。更糟的是，宁巴拉总统的出场是通过该剧招牌式的"边走边聊"完成的：利奥和巴特莱特带着不满谈论真实的南非总统塔博·姆贝基关于艾滋病的言论，把一个复杂议题简化成展示主角团聪明才智的机会。
而这一集最让人不适的，是对两党的处理。艾恩斯利信奉小政府、低税收、面向企业的经济举措。她在重大议题上与巴特莱特政府意见相左，但一个更好的论点就能让她动摇。整集乃至艾恩斯利在剧中的全部时间里，保守派都只是观点不同的好人、讲道理的人，自由派也一样。只要双方停下来听对方说完，大家就能和睦相处。
对过去26年一直关注美国政治的人来说，这当然荒谬。而这正是《白宫风云》的意义所在。
它在2000年就不写实，今天更不写实。当然，剧里会提到政府中的真实职位，也会点到真实领导人的名字。但这部剧一直更多活在幻想里，而非粗粝的现实中。巴特莱特总统的存在方式就像超人：映照的是我们的向往与渴望，而不是我们真正认识、真正见到的人。
作为一部向往式的幻想剧，《白宫风云》展示的是我们希望政府是什么样。从总统到助理查理·杨（杜勒·希尔饰），再到对立阵营，剧里每个人都极其聪明、极其投入。他们对自己工作的里里外外了如指掌，只想把工作做到最好。哪怕临时被叫到，他们也能就再冷僻的题目发表一通慷慨陈词。托比为说服制药公司帮助宁巴拉的人民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谁要是轻描淡写其中的人道苦难，他就冲谁吼。巴特莱特总统在告知宁巴拉总统发生的一切时，既显出同情，也显出领导力。
但最精彩的一刻，出现在利奥完成对艾恩斯利的招募说服时。听完她所有的顾虑，利奥把话挑明："总统是在请你为你的国家服务。"即便没有随之而来的配乐和镜头推近，我们也明白这句话的分量，艾恩斯利同样明白。
不写实？是的。腻？无可争辩。但当我们拖着步子走向投票站、忐忑地等待结果时，总会被提醒世界本来的样子。《白宫风云》指向一个更好的世界。不是完美的世界，而是一个人们把公共服务视为毋庸置疑的善、总统行事有尊严、聪明人掌权的世界。在我们在现实世界里做到这一点之前，《白宫风云》是个有用——哪怕有点腻——的提醒：事情可以更好，也应该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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