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的质感是如何拍出来的?

不同的内容会找到不同的题材,不同的体量也会承载不同的表达。
作者|魏侨

审签|黑玉红

民国乱世中,一个骁勇的少帅和一个倔强的女学生,从敌对到爱慕,从纠缠到放手,最终携手投身救国事业。

热播剧《玉簟秋》的剧情,听起来像是观众再熟悉不过的民国虐恋模板,但它的勇敢在于没有绕开这个模板,反而在叙述时把节奏拉得更快、人物关系拧得更紧,让熟悉了快节奏的观众仍可以沉浸其中。剧中,人物身份悬殊的情感拉扯是表,乱世中从个人命运到家国情怀的转变是里,这种“快节奏骨架+厚重质感”的搭配,让该剧有了更广阔的讨论空间。

《玉簟秋》开播不久,#玉簟秋导演#的话题就登上微博热搜,因为剧中实打实的置景和冷峻的镜头,把“民国”两个字重新做扎实,让网友惊呼导演会拍。

该剧的导演之一国浩,是从场记、执行导演再到导演一路做上来的“手艺人”。他参与过《延禧攻略》《鬓边不是海棠红》等剧,独立执导过美食轻喜剧《珍馐记》、带重生设定的《为有暗香来》,以及以“离婚仙侠”出圈的《临江仙》。这一次,他把镜头对准民国乱世,拍出了一部有着“会呼吸的油画”质感的《玉簟秋》。

国浩导演与《博客天下》作者的对话被安排在深夜,彼时他刚完成一天的拍摄。《玉簟秋》刚播出十余集,他本人正在横店赶自己的下一部戏。在对话中,他谈的最多的不是如何制造“爽感”,或者怎样铺陈“虐恋”,而是两个看似简单的词:真实与责任。从怎么拍一场搓麻将的戏,到怎么让一个高干子弟一点点长出家国担当,他的回答里有一种从片场一寸寸磨出来的笃定,也有一个创作者在表达上朴素的坚持。

《玉簟秋》的开场,是一场极尽奢靡的戏。虞昶轩(丞磊饰)坐在牌桌主位,身后围着一圈看他出牌的人,周遭欢呼喧腾,恭维不迭,试图在这个南怀城不好惹的虞五少心情大好的时候为自己谋一点好处。被围在众人中心的虞昶轩把牌一推,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这是虞昶轩在剧中的第一次亮相。导演国浩后来在微博里专门拆解过这场戏的心思:空间是封闭的,权力却在人物之间流动。他把镜头放得很轻,没有从近景猛地拉到全景,也没有用任何刻意的推轨去强调上位者,而是让摄影机像一个安静的旁观者,看着这群锦衣玉食的人围在那个众星捧月的虞五少身边。

“我在诠释这个男主出场的时候,内心抓住的唯一锚点,就是要拍出这个人物内心的气质。”国浩说,他想让观众在大结局之后再回头看这一幕,和第一眼的感受很不一样。“曾经那么一个奢靡的、意气风发、众星捧月、掌控所有的五少,后面会有他的成长和变化。”

在他看来,故事本身已经具备了人物命运的跌宕起伏,导演要做的不是去推、去摇、去放大情绪,而是让观众“在看一个人生”。

搭景、光影、镜头调度,都是为了同一件事,让这个民国可信。全剧140天实景拍摄,服装数量总计4000多套,虞公馆按上千平方米一砖一瓦搭出来。在今天普遍追求周期效率的行业环境里,这是一种相当“笨”的方法。

国浩说自己是“感受型” 导演。“场景对于我来讲,比演员带给我的感受更直接。我在一个实景里感受到这个场景的气质、这场戏应该有什么氛围,再决定把演员放在哪个位置。如果没有实景,这个戏的质感肯定要大打折扣。”

这也是为什么虽然搭实景很难,但创作团队不肯降低标准。在他看来,场景给导演的感受,比演员更直接;而对演员来说,一个真实搭出来的空间,是他们"信以为真"的第一步。看上去是笨功夫,其实是在给所有人物搭一个能站住脚的地方。

具体到在民国这个故事背景下表演,他给演员立的规矩很细。那个年代的人,气质要往“知识分子”上靠,不能像现代人那样猛地转头,过程中要低垂一下、侧一下脸、微微仰起。就像丞磊在牌桌上那种慵懒中透着锐利的劲儿,国浩觉得对了,就是因为那不是现代人的松弛。

他和演员聊角色,上来先把三件事摆清楚:时代背景、家庭背景、个人背景。这三层垫在每一场戏下面,表演才有了真实的地基。

但国浩心里清楚,这些形式上的“像”,最终是为了让今天的观众接通那个时代的情感。真正能和今天的观众发生关系的,从来不是旗袍和洋房,而是人物在命运的沉浮中怎么选、怎么扛。在他看来,真实不只是复古考据,而是让屏幕外的观众相信,“无论哪个时代,人的情感还是一样的。”

镜头可以静观,人物却不能停在原地。故事一开篇,虞昶轩是南怀城里不可一世的五少,把玩世不恭写在脸上,他的笑带着一种“这世上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的桀骜。

国浩和丞磊在片场反复琢磨的就是这个“笑”。“前期,他的笑是不屑的、目空一切、放荡不羁的。”随着虞昶轩经历的挫折与成长,他的笑也在逐渐变化,“从他第一次出征回来,完成巨大的成长之后,这个笑就会从他脸上一点点退下去,慢慢换成另一种情绪。”一个笑容的起承转合,成了这个人物成长最直观的刻度。

随着剧情推进,这个人物心里那道最深的伤口也被慢慢揭开。那张桀骜不驯的面具底下,藏着的是一个一直渴望被家人看见、被接纳的孩子。正因如此,感情才成为触达他内心、催生他改变的重要因素。

真正把这个表面不羁但内心充满野心的人从他自己的世界里拽出来的是叶平君(徐若晗饰)。母亲常年患肺病,她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无论是遭遇霸凌还是强权威胁都不曾低头。她有自己看待世界的宏观立场,也有解决具体问题的能力和手段。国浩欣赏这个角色的地方在于她既不软弱,也不莽撞,“她倔强、不屈服于军权,却又极其聪明、灵活、狡黠,从不跟权力硬碰硬,而是像狡兔一样先脱身再图后计。”

在拿到剧本后,国浩导演深透地研究每个人物,对虞昶轩而言,叶平君也不是一个简单的“恋爱对象”。她是虞昶轩进入最底层视角的一个接口,这个手握权柄的少帅,正是通过她的眼睛,第一次真真切切看见那些被他视为“蝼蚁”的人是怎么活的。

“一个人无论活在哪个时代,都应该有自己肩负的责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这是国浩为整部戏立下的精神核心。他把男女主角放在了一组关于“责任”的对照里。叶平君从出场起就在承担责任,照顾母亲、照看身边人、为难民营奔走。而虞昶轩一开始觉得自己谁也不必负责,直到他一点点看见叶平君怎么活、怎么扛、怎么在强权之下坚守自我,他才慢慢懂得,一个人可以为一座城、一个国家去尽自己最大的力量。

主角之外,无论是深宅大院里的隐秘纠葛,还是十里欢场之间的暗流涌动,都成为观众津津乐道的话题。配角的篇幅有限,国浩也有自己的办法。“主角可以在足够的戏份中一点点铺陈情绪,配角每场戏必须往满了演,情绪浓度要更高、更外放,才能给观众留下清晰、深刻的印象。”比如王丽坤老师饰演的陈晚荞,那位被网友讨论很久的“小妈”,和匡炳文(蔡珩 饰)之间那段复仇与真情纠缠的暗线,就是在几场戏里被压满了张力。

让国浩印象最深的,是后段的一场送行的戏。虞昶轩即将出征,此去可能回不来。此前在儿子面前永远带着权力压迫感的父亲,卸下了所有威严前来送行,也第一次正式接纳了叶平君。“张丰毅老师在那场戏里把自己的身份降了下来,一下子把两个年轻人的戏整个托了起来。”张丰毅在这场戏的演法,给了年轻演员信念感,让他们更理解父亲的心理。

“老一辈的演员们带来了很好的表演经验,因为他们对这场戏、对这个人物的笃定,在表演时会直接把年轻演员带进这场戏,让他更加相信这场戏、这个人物、这段戏是真的。”此时此刻,代际之间的情感传递、人物的成长弧光与危难之际的家国情怀汇聚到一起。

对于作品的表达,国浩有一以贯之的原则。“导演有责任拍一部好的、价值观正确的作品给观众看,戏里的人物,也应该有他自己的责任、追求和选择。时代会变,但我相信,有责任感的人在哪个时代都是有责任感的人。”他说。

国浩导演入行时,在剧组做过场记,后来开始做执行导演。在这个过程中,他在不同的剧组,跟过很多资深的导演,从他们身上学习了关于表演、镜头、剧本等不同层面的能力。“在我跟随过的那些导演前辈身上,学到了很多特别扎实的东西。”

之后,国浩开始导演电视剧,也在一部又一部戏中成熟起来。

“《珍馐记》虽然是一部小体量的轻喜剧,但是对于我来讲,是在自己完全独立导演的一部戏中,完完全全感受到如何把控一整部戏的情节节奏、人物表演节奏,还有视听节奏,对我以后拍戏帮助是很大的。”国浩回忆道。

到了《玉簟秋》,他站在更高维度去把控剧集的节奏,并且与总制片人在创作理念上达成统一。他提到:“一场戏想怎么演都可以,但放进整个章节里,就不能拔太高、不能外放太过。表演节奏、视听节奏,本质上都是节奏。导演的工作,就是站在整体叙事的角度统筹处理全剧节奏。”

纵观国浩执导的剧集,从《为有暗香来》到《临江仙》,都是以叙事节奏见长的作品,在观众之间获得了很好的反响,下沉市场把“爽感”奉为圭臬,《玉簟秋》也因为这种快节奏让观众追看。

国浩并不回避“爽”这个定位,但他并不认同把“下沉”和“粗制滥造”画上等号。在他看来,节奏快、冲突密,人物关系的推进常常早于观众的预判,都是有效的创作方法。所谓“先走半步”,是把人物关系和故事往前推半步,带着观众走,并不是丢掉人物建立的合理性,“情节可以大,但人物得立得住。”

“爽感都来自人物关系,不来自表面多快的节奏。节奏快不快,本质上源于人物关系建立得好不好。观众即使不明白这个镜头为什么从出牌摇到这个人物,他也能体会到那种紧张感,就会看得爽。” 国浩提到的是一场宛如“修罗场”的搓麻将戏,牌桌上杨参谋想邀叶平君跳舞,江学廷下意识护人,虞昶轩看似放水,陶紫宜又故意给杨参谋喂牌。

“从谁出牌摇到谁的脸,从谁的眼神扫到谁,全部单独设计、单独拍。”观众看完后涌向社交媒体上发帖追问“这一桌麻将到底什么意思”,也有人开始逐帧分析每个人的眼神和关系。国浩看到了那些来自观众真实的反馈和分析,惊叹于观众的细致观察和脑洞分析,也欣慰自己下功夫的巧思被看到了。

国浩希望能通过作品给行业一些回答,所谓满足下沉市场,不是降低标准去敷衍观众,而是更熟悉这群观众、更尊重他们。只要把人物做扎实,把细节做足,观众其实都看得到、接得住。那种以为“只要节奏快就行”的想法,反而低估了观众。

此时此刻,国浩正在拍摄新作《千羽之城》,这是一个裹着高概念外壳探讨“爱”的故事。“我应该是一个悲观主义者,特别能共鸣悲剧性的人物。”虞昶轩从五少到战士的成长弧线如此,《千羽之城》里那个被母亲用一座城“爱”住的“皇帝”也是如此。他镜头下的悲凉,是为了把人物置身在真实而残酷的命运中,把那个最朴素的问题推到观众面前:生而为人,你愿意如何去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选择拍摄这部剧是因为国浩对这个题材的喜爱,这也是他接拍的第一部“中剧”。他并不回避剧集体量缩短是当下最明显的趋势。“今年被很多人称作’中剧元年’,中剧出了爆款、周期又短,自然会吸引创作者进来搏一席之地。”国浩坦言自己前三天还在适应那种“每集都要有名场面”的紧张节奏,到第四天就已经身在其中。

“我喜欢形式感或概念比较新的戏。无论长剧、中剧,它都是作品。作品就是要表达创作者的想法和认知,我觉得都是可以表达的。”这或许是他对当下行业最朴素的判断。长剧的优势是有足够的篇幅从容铺陈情节、塑造立体人物、展现时代质感与深层思考,而中剧的高概念、强节奏、短周期也有自己的优势。

不同的内容会找到不同的题材,不同的体量也会承载不同的表达。对创作者来说,重要的不是站队,而是在自己选择的形式里,把“真实”和“责任”这两件事做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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