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电视剧《生命树》摘得了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中国电视金鹰奖的多项荣誉。
这部历经7年剧本打磨,在平均海拔超过4000米的取景地拍摄188天的电视剧,何以打动人心?
前不久,在上海戏剧学院主办的“国际戏剧写作周”活动中,上戏院长黄昌勇教授与《生命树》主演胡歌、导演李雪等人回顾了这棵生命树的诞生过程。

导演李雪
导演必须是“杂家”
真实,是《生命树》的“种子”。剧中的博拉木拉,原型是可可西里。从1996年盗猎猖獗的“无人禁区”,到2014年绿意复苏的三江源,剧中近30年的故事线,展现了青海生态保护的脉动。
从2019年主创们第一次去青海采风,到2026年剧集与观众见面,《生命树》的故事“写”了7年。
2024年5月,李雪把11万字的大纲拿给孔笙导演看。“编的痕迹太重,有不少情节都是‘套路’。你不把自己扎进那片土地去感受,不让他们把真话说出来,戏就会假。”面对这盆冷水,李雪笑道:“他对我从不留情,快给我整抑郁了。”
李雪与孔笙合作过《北平无战事》《琅琊榜》等多部作品,其独立执导的电视剧《伪装者》深受观众喜爱。李雪毕业于山东艺术学院表演系,他从1997年开始跟着孔笙导演扛三脚架,从摄影助理做起,磨炼十年后,开始当导演。
受到孔笙的直言“点拨”后,李雪决定重走扎巴多杰等可可西里守护者走过的生态保护之路。他带领同事们在青海多地辗转,采访了20位巡山队队员以及当地干部等,前后长达一个月。尽管他此前已经做了大量的文字素材、影像素材的准备,但当那些真实的经历扑面而来时,他的泪水“挡也挡不住”。
走进索南达杰故居的那一天,时光仿佛停在30年前,旧玻璃窗、老物件原貌依旧,院子里的一棵树、一口井、一辆卡车,似乎还在等待索南达杰归来。后来,院子里的那棵树被“栽”在剧中援藏医生张勤勤家的院子里。作为玛治全县唯一的树,它寓意着“传承”。
今年,凭借电视剧《生命树》,李雪捧得了第31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最佳导演的奖杯。在与上戏学子分享自己的心得时,他说,导演必须是“杂家”,除了会导,还要会写剧本。“我的每一句台词都要过我的嘴。我是演员出身,会把每一句台词的语气、语调,多一个字少一个字,该用什么标点符号,都斟酌完再写下来。到了现场,我才能有底气。”导演还要懂摄影,“要知道演员从哪里启动、到哪里停止,这个调度意味着什么,要把握好演员在哪个光位最适合这段戏的表达……”
李雪在片场常说一句话:“心要贴在一起。”在拍摄时,他能感觉到演员和角色的心是不是贴在一起的。
在拍《生命树》期间,他曾对一位演员说:“这场戏你拿回去在宿舍里演,躺在地上演一遍,躺在床上演一遍,坐在桌子前演一遍,站在门口演一遍,到卫生间里再演一遍。等你全都能演下来的时候,你就知道哪个是最好的。而且当你能够在多种情景下用多种表达方式演好这场戏的时候,没有一个导演能难倒你。”

胡歌在《生命树》中出演多杰
从“扮演多杰”,到“成为多杰”
对胡歌而言,出演《生命树》中的副县长多杰,是一个从外形到内心不断抵达人物的过程。他在188天高海拔的拍摄环境中寻找表演的支点,逐渐完成了从“扮演多杰”到“成为多杰”的转变。
多杰这一角色的造型曾让胡歌与剧组人员困扰良久。为了尽可能接近人物的原型,他们从皮肤的质感、眉眼与颧骨,到人物的身形体态,逐一推敲。
最终的造型灵感,来自一次巧合。那天,在多次试妆后,胡歌摘下假发套,原本像大背头一样贴在头皮上的头发蓬了起来,导演李雪忽然发现,这个不经意的发型似乎更接近多杰本人。他把同事召集过来,大家都认可这个造型。
定妆解决了人物“看起来是否接近”的问题,接下来胡歌要面对的是更深层的考验:“我能成为他吗?”
《生命树》在青海进行实景拍摄,剧组每天从驻地到片场需要五六个小时。随着一次次置身于高原环境,胡歌慢慢为这个人物的塑造找到了内心的支点。
在他看来,表演最有意思的地方,正是从“设计”走向“自然”。在创作初期,需要做大量功课,运用技巧建立各种预设,但当真正靠近人物,并找到足够多的内心支点后,“所有的表演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不需要有太多的设计”。
胡歌一直记得一位前辈所说:学表演就像幼儿学习用筷子。刚开始时,需要思考该用哪几根手指、该夹住食物的哪个部位,等到真正熟练掌握后,就不会刻意考虑这些动作。“我认为这就是表演最理想的状态,前期所有的准备最终沉淀为本能,不再忙于‘演’,而是让人物的反应自然发生。”

演员胡歌
向大地与生命致敬
与《生命树》的相遇,对胡歌而言是一次向大地与生命的致敬。
多年来,他很少有机会饰演有真实人物原型的角色。而多杰这一角色取材于索南达杰、扎巴多杰两位可可西里守护者的真实故事。
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个人物,胡歌反复观看纪录片《平衡》,它真实记录了扎巴多杰生前带领巡护队伍在可可西里保护藏羚羊、开展反盗猎工作的经历,也呈现了高原生态保护者在理想、生存与现实困境之间的艰难抉择。正式开机前,胡歌还前往索南达杰烈士纪念碑,献上哈达。
“出演这部电视剧对我而言不仅是一次表演的机会,更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托付与信任。”胡歌说。索南达杰和扎巴多杰终其一生守护的,是高原的生态秩序与自然法则,而这份跨越岁月的执着,源于他们内心深处超越个体生命的精神力量。
在拍摄环保节目《一路前行》时,胡歌与扎巴多杰之子秋培扎西成为了朋友,他如今是可可西里卓乃湖保护站的站长。胡歌时不时会通过自媒体关注秋培扎西的近况:他们进入可可西里,车辆陷在路上,众人拿着铲子挖土,再合力把车推出来;由于饮用水不足,他们晚上拿着空矿泉水瓶,到冰河中取水……每一条视频都牵动着胡歌的心。
胡歌希望,通过《生命树》这部电视剧能让更多人知道,生活中仍有这样一群人,日复一日地奋战在保护生态的一线。“我们在平均海拔4000多米的高原拍摄了188天,大家都吃了不少苦,但与角色原型相比,这些困难显得短暂而有限。我们认为特别艰苦的事,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每天的日常。”

上海戏剧学院院长黄昌勇
在心里保留一棵童年的树
在《生命树》中出演多杰妻子才仁的,是藏族演员索朗旺姆。她也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作为胡歌的学妹,两人虽是第一次合作,却配合得很默契。
在上海戏剧学院院长黄昌勇教授看来,保持内在的朴实与低调对演员来说是非常宝贵的,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自我反思,并且要敢于走出舒适区。
“演员就像一块海绵,要不停地在生活中汲取养分,有些事看起来无用,但说不定哪一天就能帮助你塑造角色。”听了胡歌的感言,黄昌勇也道出了相似的观点:“从事艺术工作的人不要害怕面对生活、面对生活中的苦难,因为苦难将来也可能成为财富。”在他看来,艺术创作者必须直面生活的全部真相——顺境滋养表达,苦难同样可以沉淀为创作的财富。
许多年前,李雪初学表演时,要做一段有关种树的无实物表演。前辈建议他,找一根树枝、拿上一把铁锹,到花园里种50遍。种到第三遍的时候,李雪就开了窍。“真实是表演的基础,也是编剧讲故事的基础,《生命树》之所以受到大家的肯定,就是因为它没有把真事写假。”
在黄昌勇眼中,《生命树》的成功除了符合一部优秀电视剧的特质之外,还触及了当下的一些重要命题,而这些命题是值得思考的:我们到底怎样看待自然、看待宇宙、看待我们和其他物种的关系。
黄昌勇曾担任过原创话剧《树魂》的编剧,他说:“我的童年是和自然、植物以及各种小动物和谐相伴的,但我现在再回到家乡,已经找不到那个童年的家园了。《生命树》唤起了我心中的一个梦想,就是重建童年的家园。希望每个人都能在心里保留一棵‘童年的树’,无论走到哪里,经历什么样的苦难与波折,都把这棵树永远种在心里。”
原标题:《胡歌、李雪、黄昌勇,为什么让大家在心里种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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