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南走的那天,车明明站在办公室的窗台边,看着他离开,眼泪掉下来,却没有出声。那扇窗边没能说出口的话,后来谁也没再提。但很多人追剧的时候,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个画面有多辛酸上,忽略了另一件事,陈俊南走的时候,刘铮亮就站在他身后。他刚把自己在深圳摔得粉碎的日子勉强拼回去,就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同事一个接一个往外走。

先说陈俊南为什么要走,这个起因,比很多人想的要沉,几个职专女生打架,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被改锥扎了好几下,送到急诊,是陈俊南接的诊。女孩有些抗拒,他觉得一个大老爷们去掰人家小姑娘的大腿,说不过去,就放弃了检查。
他让姑娘去留观室休息,后来一忙,就把这人忘了。等派出所的人来找这个女孩,护士说她已经睡了两个小时。陈俊南过去一摸心跳,早停了,瞳孔都散了。法医后来查出来,那个被遮住的地方有一个改锥扎的小眼,斜着插进去,引发了腹主动脉破裂,全身就这一处致命伤。家属跟医院打了一个月的官司,医院赔了八十万,龙冬冬罚了陈俊南五万,从工资里每月扣,三年扣完。

按常理说,处罚不算重,位置还给他留着。但陈俊南不干了。他学医本来就是父母逼的,没有刘铮亮那种一站到手术台前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本能。他去北京找到杜教授,把"顶顶佳"的颈椎康复专利买下来,做医疗器械。杜教授这个发明,本来一个月才卖几十个,一个才一百多块,连不少同行都觉得是野路子。陈俊南打算加红外、加LED显示屏、加电磁,一个卖两千多,他的判断是只有卖得贵、有科技感、高颜值,老百姓才买账。
然后车明明也走了,她走得比陈俊南晚一点。白天在急诊台上做手术,晚上挤公交跑遍城东挨家挨户推销东西攒路费,背地里偷偷备考医学博士。小西门后来被大医院收编,有了去北京培训的名额,她第一个报了名,博士也考上了,顺理成章去了北京。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琢磨,陈俊南在北京找投资处处碰壁,一个医生转行去卖货,谁都不看好。转点是车明明的一句话:现在都互联网了,别先找投资人,先开模做样品,挂网上直播推。陈俊南听进去了。他跑天津找代工厂出工程机,先给有严重颈椎病的"抚城第一麻辣拌"的田姨试戴。
田姨戴上服了,把他和刘铮亮拉进了一个病友群,里面全是目标客户。飞行员老赵戴了一个月,开直播讲体验,一传二、二传三,"顶顶佳"半年起量,一天走几百单,公司养了十几个主播。田姨见两人还在为钱发愁,还直接投了五百万。车明明比陈俊南先看清,产品得靠流量,不是靠医生圈的人脉。她一个在卫生院跑推销的人,最懂这条路怎么走。

这是走的人,那留下的人呢?龙冬冬退休这件事,比他本人看起来要复杂得多。他在小西门院长的位子上待了三十多年,行政系统出身,不是临床专家,但他比任何一个临床专家都清楚一家基层医院靠什么活下来。经费不够,他默许医生接飞刀、干私活挣外快。他原话是,人家读了二十多年书,成手了想去沈阳、去北京多挣点,你拦得住吗。但另一头,三十块钱能治好的病让人花三百、中药注射液哗哗往上开,他直接拍桌子,说这是在欺负老百姓不懂,是把他往监狱里送。

就靠这套搁在教科书里要被划红线的规矩,他把一家靠出租楼面勉强维持的卫生院盘活了。刘铮亮后来问过一句"你们连楼都盖不起,能买这个?",答案当时是贷款。刘铮亮当上院长、自己坐上办公室翻那些旧账本的时候才发现,那笔贷款到龙冬冬退休的时候还没有还完,而这几十万的贷款,龙冬冬从来没有在会上提过。
后来推动医疗改革,小西门被盛京医院托管,集团空运来新院长,龙冬冬退居二线。走之前他做了两件事:一是让医院被收编,二是把刘铮亮推上急诊科副主任的位子,后来又让他做了院长。

刘铮亮接这个位子有多难,得从他刚来的时候说起。他签进来的时候挂的是临时合同工,月薪三千。他原本是三甲医院神经外科的王牌医生,外号"云端飞刀",因为一场暴雪夜的飞刀手术失败被开除,赔了七十五万。他回东北是被一张合同焊住的,龙冬冬递合同让他签字,他以为走个过场,签完才发现里头埋着肖像权条款,想跑都跑不利索。
他想逃。他买了一张南下的火车票,去福建一家医院报到。火车上有个孕妇突然要生了,他冲上去接生,孩子生下来了,他弄得满身是血。还没出火车站就被警察按住,他反复喊自己是医生、是好人,可那一身血怎么看都不对劲。等误会解开,福建那家医院早把名额给了别人。他给龙冬冬打电话,老头让他先回来,他嘴硬说打死都不回去,最后拎着包回了小西门。

现在龙冬冬退休了,陈俊南和车明明去了北京,黄东升也退休了。那个晕血、白大褂外面裹着棉马甲、兜里常备奶糖哄小孩的老全科医生,什么科都轮过,急诊也值,看牙、拿药、唠嗑样样行,还会修B超机。
他擅长用中医的法子治病,好多西医治不好的疑难杂症,他扎两针、开几副药就给调理好了,刘铮亮都说他是个好医生。他跟龙冬冬不一样,龙冬冬退了是回家享清福,他退了是真的放飞自我,天天去广场上跟老太太们跳舞,跳得比谁都欢,偶尔有人找他看病,他也不推辞,把完脉开方子,笑呵呵的。

就这样,小西门留下了一对并不完美的搭档,刘铮亮和张昊。张昊跟车明明隐婚了好几年,在医院装成普通同事,结果一次酒局上失了态,当众揭车明明的短,把两个人的事捅了出来,也把这段婚姻走到了头。离婚之后他离开小西门去了外地,后来陈俊南辞职去了北京,急诊科缺人,他又辗转回来了。
当初他看不惯刘铮亮,把不满摆在脸上。现在留下来,从前让他觉得不顺眼的人还是同事,从前离开的岗位又成了自己要继续做下去的工作。龙冬冬看中刘铮亮什么?不是手术做得好。是刘铮亮脾气硬,受过挫,也总想走,可到了需要救命的时候,他没有往后缩。

回头看刘铮亮接到手的东西:一家刚被收编、流程要重排的卫生院,一个走了两个骨干的急诊科,一个绕了一圈才回来的搭档,还有一间龙冬冬没还完贷款的手术室。从前他只要把自己眼前的病人治好;走上管理岗位以后,还得考虑身边的人怎样工作,这家医院如何继续运转。位置向上挪了一步,能用来躲开麻烦的余地,反倒少了一分。

一个因为雪夜手术失败而患上恐雪症的人,一个把雪和父亲的死焊死在脑子里的人,在故事的结尾,不是被命运推着走,不是被龙冬冬算计着走,而是自己选了一个方向。去福建途中救孕妇时,他也会在有人需要帮助时伸手;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清楚自己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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