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伟大的长征》以多层次、立体化的人物群像,真实还原长征队伍的英雄全貌,让长征精神落地为一幕幕可感可见的抉择、坚守与担当。
策划|丁宇
作者|阳光
审签|黑玉红
“开会签到”“准时参会”……重大革命历史题材电视剧《伟大的长征》第17集播出时,观众在网上自发“线上参会”,掀起一场追剧热潮。这场大家积极“隔空旁听”的会议,正是历史上著名的遵义会议。
遵义会议是中国共产党第一次独立自主地运用马克思列宁主义基本原理解决自己的路线、方针和政策方面问题的会议,被认为是党的历史上生死攸关的转折点。过去,对很多人来说,遵义会议是历史课本上的内容,而在《伟大的长征》中,它成为看得见、摸得着的一次尊重历史的艺术创作。
剧集用近3集的篇幅全景呈现了会议的过程和意义。当看到一群有血有肉的人在会场上激烈争辩时,观众的热情也被点燃了。
10月9日,电视剧《伟大的长征》在央视一套(CCTV-1)黄金时段播出,在爱奇艺、咪咕视频、腾讯视频同步上线。该剧由《觉醒年代》原班主创团队核心成员参与创作,陈晋、赵卫东任总编剧,魏笑宇、张永新任编剧,张永新执导,马骏、刘国华、杨蓓任总制片人。作为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重点作品,《伟大的长征》由中宣部文艺局、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电视剧司指导,中共北京市委宣传部、北京市广播电视局策划,中央广播电视总台、首都文化科技集团有限公司、北京爱奇艺科技有限公司等承制出品。

作为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重大革命题材电视剧,《伟大的长征》面对的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创作命题。长征的故事家喻户晓,结局早已写在历史书里,但这样的题材,难拍是显而易见的。如何在尊重历史的前提下拍得新、拍得像、拍得让观众相信,是摆在主创团队面前最大的困难。
对此,主创团队没有把长征当成一次稳妥的题材复述,而是把它当成一次需要重新进入、重新理解、重新表达的严谨创作。《伟大的长征》历时5年打磨,3次重走长征路,查阅资料3000万字,六易其稿,拍摄辗转8省12市457天,这些数字,是张永新导演一直坚持的“天下好戏,唯真不破”的创作理念的落地和细化,也是这部剧尊重观众、尊重历史,并最终获得认可的核心。
《伟大长征》开播后,收视率居高不下,前10集每集平均收视率3.210%,单集最高收视率3.480%。这一成绩位列同时段各类节目收视率第一,电视大屏累计收视人次达2.4亿,多次引起年轻观众的共鸣和社交媒体上的热烈讨论。

遵义会议引发的“全体线上参会”破圈之前,“血战湘江”的部分亦令太多观众动容。于和伟饰演的毛泽东在战役后无台词伫立江头、凝望赤红江水的镜头被反复提及,社交媒体和弹幕上被“看哭了”“久久缓不过来”刷屏。
剧集通过全景叙事打开历史视野,用群像人物触摸历史温度,用诗词意象和克制镜头,在历史真实与艺术表达之间寻找到了一种平衡。更重要的是,它让史诗回到人本身,回到领袖在历史关口的犹疑与决断,回到普通战士在极限处境中的尊严与选择,也回到今天观众可以感知、可以接近的情感经验。它在苦难之上写出信仰、理想和人的尊严,这本身就是对“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这一命题的回应。

《伟大的长征》在时间跨度上覆盖1934年至1937年,以中央红军长征为主线,同步呈现红一、红二、红四方面军和红二十五军等多路红军的长征征途,兼顾北上抗日先遣队、南方游击队、陕北红军等多条历史线索。与聚焦单一战役、部队或人物的长征题材作品不同,该剧的呈现是更为全景化的叙事,多线并行地交织出长征的全貌。
剧集开篇即一组鲜明的对照。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在瑞金开幕,阅兵仪式隆重,博古(朱刚日尧饰)在台上讲话,村里庆祝大会热热闹闹,村民和红军战士唱歌起舞。可就在这片喜气里,福建事变失败的消息传来,周恩来(曹磊饰)、朱德(何政军饰)、张闻天(吴健饰)神色凝重,他们都意识到这是一件唇亡齿寒的事情。由于李德、博古坚持不同意支援国民党十九路军,中央红军错失借力打破第五次围剿的战机。同一座瑞金城,台前是庆典,台后是危机。

在长征故事的讲述上,导演张永新没有选择从红军撤离苏区的一刻直接切入,而是把镜头向前延伸,沉下心拆解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的多重成因。开篇聚焦第二次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召开这一历史场景,一边是苏区生机勃勃的烟火日常,阅兵、群众集会、军民情深画卷;另一边是李德、博古照搬外来军事理论,推行“御敌于国门之外”的错误方针,奉行“堡垒对堡垒”的阵地硬拼战术,一步步挤压苏区红军的生存空间。
剧情没有简单将失败归罪于个体,而是呈现教条路线、军事重压、党内意见分歧交织而成的困局,让长征的战略转移不是突兀的故事开端,而是历史局势推演下的必然结果。
观众熟悉的有关长征题材的作品,多是围绕中央红军主线,如湘江战役、遵义会议、四渡赤水、飞夺泸定桥、过雪山草地等经典节点展开。这些节点固然重要,但长征并非一条“从瑞金到陕北”的行军路线,其他红军队伍、历史线索、政治力量各有关联。《伟大的长征》跳出了单线叙事的惯性,采用多支队伍并行叙事的架构,打破创作局限。

《伟大的长征》把多路红军的远征、地方根据地斗争、国民党阵营内部的博弈纳入同一叙事场域,既回答了“长征因何而起,向何而去”的问题,也让观众得以看见长征完整、复杂、充满抉择与牺牲的真实面貌。这种全景视角的价值,是把长征从一条单线行军,还原为一张彼此呼应、相互牵动的网。
剧中,除中央红军主线之外,同步铺开了多支队伍各自的困境与选择。红七军团以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名义于1934年7月从瑞金出发,转战闽浙皖赣,任务本身就带着牵制敌军、掩护主力转移的重要使命。红二十五军则于1934年11月从鄂豫皖根据地出发,一路西进,在庚家河战斗中,程子华、徐海东双双重伤。这些线索与中央红军的行动相隔千里,却彼此牵动,先遣队的牺牲为大部队争取了时间,红二十五军的转战在另一条轴线上影响着国民党的兵力部署。
《伟大的长征》还将镜头推到了陕甘根据地。陕甘边区苏维埃政府成立,习仲勋当选苏维埃政府主席。这块黄土高原上的根据地,后来成为各路红军的最终落脚点。观众不再只跟着一支队伍走,而是同时看见几支队伍在不同的地理与敌情中各自跋涉,长征从“一条路”变成了“一张网”。

剧集还跳出非黑即白的二元叙事,将长征置于当时复杂的国内军政格局当中,直面国民党阵营内部盘根错节的派系矛盾。蒋介石(王劲松饰)一心借“剿共”削弱地方实力派,粤军陈济棠、桂军李宗仁与白崇禧、湘军何键和黔军王家烈各怀心思。
湘江防线前后,各路军阀在堵截与自保之间反复权衡。黔系军阀王家烈在贵州向周边求援却石沉大海。川系军阀刘湘与国民党蒋介石中央军之间既有合作,也存在自身诉求与条件,行营参谋团入川背后是中央政府整合地方力量的举措。国民党中央军将领薛岳、吴奇伟一路追击,又时刻惦记着控制贵阳。湘江战役段落尤其体现这一历史现实,白崇禧既不愿红军深入广西腹地,又不愿损耗自身实力,一度在湘江防线留出缺口。可惜沉重的辎重拖累了红军的行军速度,错失突围窗口,最终陷入40万敌军布下的口袋阵。
《伟大的长征》没有把对手写成铁板一块的围剿机器,而是真实还原了国民党内部的派系矛盾和利益纠葛。长征所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的敌人,而是一个复杂的政治军事格局。把长征放回这一格局,才更显其艰难与分量。

重大历史题材创作的难点是如何把历史事件中的人给写活了。长征中有名有姓的人物有上百位,他们在那段艰难岁月中是怎么样生活的?他们的抉择与挣扎是什么?《伟大的长征》的创作过程,也是将这些历史人物落地,变成有血有肉的真实个体的过程。于和伟饰演的毛泽东收获大量观众的好评,他将一个革命领袖形象演绎得形神兼备、血肉丰满。
实际上,在遵义会议之前,毛泽东正处于人生低谷阶段,他立足苏区实地调研总结出大量作战经验,一次次向中央提出军事建议,却屡屡遭到博古、李德的否定与排斥。

有一场戏是敌机袭扰中央苏区时,众人躲进了防空洞,这里发生了两件事,一是红十七师政委王震希望向毛泽东请教湘赣苏区的反“围剿”作战方案,另一件事是陈赓找到毛泽东,说有人向总政治部主任王稼祥打报告要求枪毙萧劲光,他说能不能找李德说一说。
这两件事为什么重要?是因为它正好呈现了毛泽东此刻的困局,他已经不再被允许负责军事指挥,只能眼睁睁看着红军在作战上陷入了李德和博古的教条主义错误引领。在李德、博古的“左”倾错误主义路线下,一大批实事求是的干部遭到打压,萧劲光就在黎川失守后遭到错误审判。面对这种情况,毛泽东心急如焚,他心底深处是对红军处境深深的忧虑。还有一段被观众反复讨论的戏发生在湘江战役之前,毛泽东看到了敌人的意图,他再次向李德、博古提出意见,要求不要过江,却再次遭到无视,他的意见无人采纳。失落的他走在街上,看到几个即将上前线的年轻战士正求人代写家书,脸上还带着“打胜仗就能回家”的笑。他知道这些笑脸可能等不到回信,却什么也改变不了,于是他坐下来替他们写这些家书。此时的他是悲愤的、痛心的,他选择做这件此刻唯一能做的事,即替战士们把最后的话捎给家人。这场戏没有慷慨陈词,但却有着润物细无声的力量。

《伟大的长征》中刻画了大量毛泽东与红军战士日常相处的片段。开篇在烛火的微光下,他神情肃穆地编织着草鞋,后来战士上战场,他把草鞋送给他们。部队转移时,安排好的住处被人占了,毛泽东就和小战士睡在同一个破棚子里,晚上和他们一起打水洗脚。他还教小战士们写字,让他们按时交作业,像真正的老师一样检查作业,监督他们学习。这些和战士相处的日常都让毛泽东的形象格外生动,充满温情,即便在未知的、灰色的境遇里,他也没有被困难打倒过。
角色的丰满来自宏大革命叙事缝隙里细腻的人间温情。剧集跳出只讲斗争与谋略的惯常写法,捕捉毛泽东作为父亲的柔软一面,那个铃铛就是在描摹他与儿子毛毛(毛岸红)之间珍贵的父子亲情。但动荡年代,家国大义与骨肉亲情难以两全,再次在恍惚中把牛铃声听成毛毛脚上那串铃铛声时,那份深藏心底的牵挂与遗憾,让毛泽东的形象多了一层柔软底色。当家国理想、个人失意、骨肉亲情、军民共情多重维度交织,一个立体的革命者形象就此立住。

除了毛泽东,剧中对于周恩来、朱德、王稼祥、博古等一众核心历史人物,同样坚持非脸谱化的书写,尊重每个人物不同的性格底色、立场处境。
周恩来周旋于复杂的局势之间,既要统筹军事大局,又要调和内部思想分歧,隐忍审慎,殚精竭虑。朱德身经百战,熟悉红军队伍,始终站在保存革命力量的立场之上,在混乱的战局之中竭力维系队伍。王稼祥(李泓良饰)在病痛折磨之下,不断反思过往路线的得失,成为历史转折当中至关重要的力量。
剧中对博古的刻画尤其具备创作勇气,没有将他简单塑造成一个纯粹的反面人物,而是着重于他的变化。青年时代的博古怀揣救国理想,一腔赤诚想要守护苏区,但他长期依赖书本理论,缺少中国革命斗争的实践历练,过度迷信李德的军事方案,最终酿成巨大损失。湘江战役之后,他看着红军5万人的惨烈牺牲,一度将枪对准自己。遵义会议之后,他能够放下个人权位得失,服从组织的决议,继续跟随队伍走完漫漫长征路。剧集批判其路线的错误,却没有抹杀其最初的理想,尊重人物的复杂性。

一部宏大的史诗,不能只有领袖的身影,千万普通战士才是长征真正的主体。《伟大的长征》将镜头对准千千万万平凡的红军战士,塑造了大量鲜活的基层群像。小战士谢兴国怀揣朴素的信念参加红军,在战火当中快速成长。给当地老百姓看病的红军战士龙雨勤,在大部队开拔之际,在得到允许的情况下,依然跟着老乡去看病。剧中还有一条炊事员师徒的故事线索,从他们的视角也打开了长征路上的艰苦与残酷,二人不是父子,他们之间的情义却浓于父子,一碗羊肉汤的故事看得观众潸然泪下。
这些小人物有的没有历史名号,史册之中或许只有寥寥几笔,甚至不曾留下名字。他们会饥饿疲惫,面对死亡会恐惧,会有迷茫的瞬间,但依然咬牙跟上远征的脚步。领袖运筹帷幄,将领指挥作战,无数平凡战士用双脚、血肉甚至生命,一步一步走完长征。
三层人物谱系彼此映照,宏大历史落到个体命运之上,历史便不再是冰冷的年份与事件,而是一群活生生人的挣扎、坚守与奔赴。

《伟大的长征》在镜头语言的处理上是克制的,在保持着张永新导演一贯诗意写实风格之外,不滥用特效制造战争奇观,而是构建出独属于革命浪漫主义的东方史诗美学。
广受观众好评的遵义会议部分,最能看出创作者的野心。会议室只有27平方米,且史料有限,意味着创作者必须在史实骨架之上,用戏剧的血肉去还原那个改变中国命运的夜晚。
主创团队最终确定的方案是,先确保史料准确,再依据历史逻辑做全景式戏剧演绎,把整场会议结构成一部有起承转合、有序曲、有高潮、有尾声的交响乐。《伟大的长征》剧本改到第6稿才开机,但遵义会议这场戏又在第6稿的基础上改了5版。拍摄之前一直在排练,像是排了一场话剧,从光影到演员走位顺序都细致严格。

这场戏的好看,在于它拍出了人在历史关口的分量,那个改变中国命运的决定,是在一间小屋里一场接一场的争论中完成的。这种拍法,让“伟大的转折”具象化了。会议室里,博古作主报告,周恩来作副报告,张闻天、王稼祥、毛泽东相继发言,李德坐在角落里反复为自己辩护。
镜头没有给谁定性,而是让每一种声音都在场。博古的坚持里有焦虑,李德的辩护里有不肯认输的顽固,而毛泽东则一点点用实事求是的数据、用那些曾经鲜活的但却牺牲的战士身影,把第五次反“围剿”以来的问题摆出来。
于和伟有一段长达6分钟的发言,这看似是台词演绎,但代表的是毛泽东的真情实感。他没有慷慨激昂,更多是压着嗓子说话,偶尔停顿,偶尔抬眼。那种克制恰恰是对的,在经历了通道转兵、黎平定策、猴场限权之后,他终于在遵义会议上进入领导地位,他的力量不来自声音的大小,而是来自事实和逻辑。而那句“我们可以向死而生,但是决不能向死而死”成为剧中封神的场面。

长征中的革命者们,并不是一出场就握有全部正确答案。经历惨重失败之后,队伍上下充满疑问,仗拼尽全力去打,为什么还是屡屡受挫?未来到底该往何处去?开会的这些人同样背负重压,有人固守书本教条,有人反思,有激烈的争执,也有相互的体谅包容。大家可以争得面红耳赤,但争论的出发点是实事求是,是不辜负将士的流血牺牲。
剧中有一个意象镜头,会议开到深夜,战士们送来两盏马灯,其中一盏澄黄的马灯通过一双双手传递,毛泽东看到后说,这灯芯不拨不亮,道理不辩不明。马灯就是革命的希望与烈火,借用剧中鲁迅与萧军的对话,说明中国革命在沉浸中积蓄力量,它爆发的那一刻必然是石破天惊、开天辟地。
《伟大的长征》中贯穿始终的红马也是张永新导演提到过的象征符号。红马在红军烈士纪念塔前初次登场,之后跟随征途辗转,走过娄山关的险隘,见证湘江血战的波涛,目睹无数生命逝去,又陪伴队伍向着希望不断前行。一匹红马,承载起牺牲、远征、坚守、希望的多层精神内涵,用具体的物象串联整部剧集的精神内核。

如果说《觉醒年代》回答了“中国人如何觉醒”,那么《伟大的长征》则回答了“觉醒之后,中国人如何在绝境之中寻找救国道路”。觉醒是开始,觉醒之后,理想该如何落地?当革命遭遇挫折,力量遭受重创,身处四面围剿的绝境,又该如何杀出一条救国救民的现实道路?这是《伟大的长征》的追问。
90年光阴倏忽而过,长征的征途早已落幕,但长征的精神没有过时。“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每一代人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历史剧的意义,是搭建起一座桥梁,让当代人看见先辈走过的道路,读懂信仰淬炼的过程,从90年前那场伟大的远征中汲取属于我们这个时代前行的力量。
本内容转载自《博客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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