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不同世代的人重新谈起拉萨,他们记忆中的城市,是否还是同一个地方?
电影又如何保存、改写,甚至重新创造这些记忆?

《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剧照
在松赞「本初善·圆融之境」北京站展览现场发生的一场跨世代对谈中,艺术家裴庄欣、导演岗珍与演员泽仁敦珠从各自生命经验中的拉萨谈起:
上世纪七十年代冷清的八廓街,播放着囊玛堆谐夏天的罗布林卡,冬日上学路上弯弯绕绕的小巷,以及飞机降落前看到的群山和湿润的绿色。
《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既是一个关于成长与记忆的故事,也是一部不断回望拉萨的电影。
三个夏天与一个夜晚,串联起主人公从童年到成年的成长,也让一座城市在不同的时间与目光中逐渐显现。影片呈现出一个很少出现在既往影像中的当代拉萨:年轻人听嘻哈、喝咖啡、聚会、跳舞,也依然过林卡、听藏语广播。它并非寻找一个更新奇的西藏,而是试图回到生活本身——去记录这一代人如何成长,又如何在流动中形成今天的自己。
跨越半个多世纪的记忆在现场彼此回应,也打开了更多关于电影的谈话——从非职业演员的选择、真实与表演的边界,到布达拉宫前蹦迪的电影之神降临瞬间,以及许多首次分享的关于创作与幕后的故事。

对谈现场
以下是对谈内容摘录:
主持人(@圆首的秘书):我想向各位提一个自己特别好奇的问题:在各位的生活或生命经验中,是否有一个画面,让你觉得,这就是我所理解、所看到的拉萨,而且它与别人理解的拉萨不太一样?如果有,是在什么时候?今天还存在吗?
裴庄欣:我在七一年到西藏昌都当修理工,一九七二年跟车队一起到拉萨,在布达拉宫下面花五毛钱照了一张相。拉萨给我最深的印象是八廓街那些尼泊尔商店。街上很冷清,没有人,我们像小偷一样走到商店门口。老式房屋的门脸很矮,进去能看到比兰德拉国王的像,彩色的。那个时候,我们连连彩色印刷品都还没有。我们刚进去,就有点害怕地逃了出来。
一九七六年,我又到了拉萨老城,呆了半年。老城给了我极为丰富的素材,我画过很多关于老城的作品。我还前前后后画过很多张大昭寺的后门。

裴庄欣作品
当时几乎没有朝拜的人,冷冷清清,最早还有墙隔着。现在好像打开了,还看到里面还有酒吧,或是别的什么。
我最后一次到拉萨,是沿着曾经走过的地方重新走了一遍。我还到大昭寺,去取定制的唐卡,请他们加持,留下了一张重要的照片。我最大的一张作品《殿堂》,也收藏于西藏美术馆。

裴庄欣作品
岗珍:我对拉萨的记忆有两个画面。第一个是夏天的罗布林卡。小时候过雪顿节,我们夏天会去罗布林卡过林卡。树林里有很多人,到处播放着囊玛堆谐,一种藏族的古典音乐。这是我记忆中非常重要的拉萨画面。第二个是小时候上学。我的学校,实验小学,在老城区,上学要经过许多弯弯绕绕的小巷。冬天,我们穿着厚校服,吃着饼子走在巷子里,那时候大家喜欢讲各种鬼故事,一边讲一边害怕。这片土地上丰富的神灵鬼怪故事伴随了我的童年。一提到拉萨,我就会想起这两个画面。
泽仁敦珠:我和岗珍的成长经历很像,我俩一个小学的。生活经验也很像,我十二岁就去上海读书,只有夏天回拉萨。说到拉萨的话,其实很神奇,我会想到一个很湿很绿的画面。有一次从上海飞回拉萨,快降落到贡嘎机场时,看见群山和一片绿绿的地方,想起吉雪沃塘,这是拉萨的一个古称。总是湿湿的、绿绿的,大家在过林卡,大人们有点微醺,坐在微湿的草坪上:这是我对拉萨最难忘的画面。

《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剧照
主持人:我非常好奇,裴老师昨天看了这个影片,您对这部影片的感受如何?
裴庄欣:刚才岗珍提到雪顿节和林卡,我在一九七六就是在那里,拍下人生第一张彩色照片。那时进林卡还需要票,由单位统筹。我当时参加一个美术创作组,挂着相机就像记者,可以不用票进去。我在罗布林卡的宫殿前拍了照,后来发在自己的公众号上,竟有六千多次点击和很多留言,有人说那时自己还没出生。
刚才提到《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我觉得它的英文名《Link Linka(林卡林卡)》非常有意思。昨天看到电影里关于林卡的部分,我特别感慨。今天拉萨的草多了,树木也特别茂盛。我还在判断某个片段拍的是罗布林卡的哪一段。罗布林卡的树长得特别好,是宝贝林卡。
这部电影让我非常震惊。因为知道今天受邀来参加这个讲座,我开头看得特别紧张。直到主角桑吉把石头丢进拉萨河,我突然放松下来,从那里开始一直微笑,充满欣慰看到了结尾。我觉得我太荣幸了,观影中间我想到了太多事情……我想到了拉萨的文艺复兴。如此古老、强大的文化与文明,要复兴什么?这个话题也是我创作的主题。但在电影里,我看到另一种复兴——一种人的、人性的复兴。我看见了一个充满温情、与我过去认知不同的拉萨,一个在物质意义上宽裕的拉萨。每个路口、每盏灯、每个细节,包括孩子的校服、藏语、小时候桑吉憨厚的样子,都让我震惊。
我上一次看西藏电影是在美国的公共电视台 Channel 13,放的是万玛才旦的《静静的嘛呢石》。后来在纽约见到万玛才旦,和他合过影。还有格桑央拉,也是岗珍的好朋友,西藏第一位女性美术博士,经她介绍看了片子,我才有今天的机会,表达自己极度兴奋的心情。作为女导演太不容易了,她竟有这个能量,做出这样宏大的人性叙事。她没有停留在风土、生活方式、雪山、圣山、圣湖,也不讲神话和宗教。片中只有一个很短的寺庙镜头,为爷爷烧香,身后有轮回图。终于有人完全通过人的成长和社会整体来表达西藏;在我认识的人中,这样的表达还没有过。

万玛才旦《静静的嘛呢石》海报
面对电影呈现的崭新世界,我从一砖一瓦中寻找熟悉的地方。有个镜头是一家人在寺庙前,后面有麻雀在地上走,狗就在旁边,每个细节都触动我。走出影院,我才发现半个袖子已经湿透了。我很感谢《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让我产生一个重要的意识变化:人的复兴。
还有桑吉小时候配眼镜,尤其红色配光眼镜,让我马上想到自己的儿子。他今年二十六岁,也是高度近视。这带来一种世界性的感觉,每个人在现代都看过眼科,这一下把故事一下子带到我们共同经历过的生活中。我们需要一种世界的语言,让全世界不了解拉萨的人也能理解。真实的人和人性能够唤起共鸣,这一点最重要。

《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剧照
主持人:谢谢。正如裴老师所说,影片的重要之处在于如何表达、呈现真实。但这个真实,对谁来说是真实?这也是一个重要主题。桑吉找到童年的伙伴后,她们发现记忆里的夏天并不一样。真实是原初存在的真实,还是被创造、还是被改写出来的?岗珍导演,在拍摄时,你觉得记忆中的拉萨今天还存在吗?创作中,你想尽可能还原它,还是认为改写也是必然、必要的?
岗珍:如同裴老师说的,这部影片非常重要的点,就是在于它如何表达、呈现真实。这经历了一个过程。电影的童年部分拍于二〇二〇年,那时我读研二,一直想找出记忆中拉萨的样子:电话亭、孩子唱的童谣、说话方式、林卡的样子。我试图塑造脑海里小时候的拉萨,某种程度上也做到了。这个片子在拉萨超前点映时,很多观众看到童年部分,说拍的就是自己的童年。
但后来创作长片剧本时,我的想法有了一些变化。缘起就在二〇二〇年拍短片时,我像电影主角一样,遇到了现实中拉姆的原型。那个夜晚,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就那么过去了,却一直萦绕在我心里。二〇二一年回到拉萨后,我才真正开始在那里生活。此前长期在外求学,只有暑假才回家,所以我对故乡的记忆只有夏天。那时才发现,自己成年后第一次开始完整地经历春、夏、秋、冬四季,因此开始重新思考与这片土地的关系。我觉得所谓故乡其实不存在,它只存在于脑海中。裴老师刚才也说,可能暂时不回拉萨,因为不想打破脑海里、记忆里、曾生活过的拉萨。
而如今我已经生活在拉萨,它成了日常生活的地方,很难再用“故乡”看待。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处于文化的中间状态:小时候在藏文化的土壤中长大,成长中在内地上学,大学阶段又接触欧美、日韩文化,呈现出混杂的状态。这样的我们回到这片土地,如何寻找身份和定位?这是我目前在思考的问题。拉萨本身不断变化,但那个故乡始终存在于我的脑海里、童年记忆中。

主持人:泽仁敦珠,你在片中饰演的角色与你本人有怎样的距离?需要弥合这种距离,还是本来就很接近?
泽仁敦珠:索索这个角色很有趣。岗珍创作之初把索索设定为女生,我的亲妹妹原本想尝试,后来因种种原因没能参加。我和岗珍是好朋友,聊着聊着觉得,索索也可以是男孩子,于是我去试镜。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试镜,与我竞争这个角色的全是女演员。
起初我没抱太大期待,但是后来确定把索索写成男孩,我发现他与桑吉的友情线很像自己的成长经历。片中的信,也截取了我当时写给笔友的信中的片段。索索细腻、阳光,肯定有我的影子。这个形象能一直留在银幕里,我觉得特别好,这种友情也让我动容。
回想那段情感,大家通过书信保持沟通,是特别美好、细腻的事情。就像裴老师说的,回到人本身,这种真挚情感无论带到世界哪个地方,都会使人动容。

《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剧照
主持人:最初读剧本时,哪些细节特别触动你,让你想加入剧组?
泽仁敦珠:最让我动容的是桑吉和索索一起开车的那场戏,两个人特别放松。我可能会去外地工作、学习,但回到拉萨,就感觉处于被保护的状态。和朋友一起开车、过林卡,是最放松、最可以做自己的时候。
主持人:谢谢。岗珍导演,演员与角色的距离很有意思。观众看到的是固定的最终结果,但创作中,这个距离一直动态变化,有时角色接近演员,有时演员接近角色。作为首作导演,资源、人脉等方面一定面临很多困难。你在电影里使用了大量非职业演员,他们对你意味着什么?你如何与他们交流,处理剧本中的真实与演员自身带来的真实之间的关系?
岗珍:用这么多非职业演员,片中主要是小孩和年轻人,尤其很小的孩子,本来就很难找到职业演员。我从身边找起,通过朋友圈等方式找到了饰演幼年桑吉的孩子。她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演员,一见到就觉得她是桑吉,却又不敢相信自己那么幸运,怎么一下子就找到了她?所以后来还去许多培训班寻找。
成年演员是通过抖音等方式大量招募的。有趣的是,很多人并不在意招募内容,直接加微信凑热闹;有人说自己会唱歌,问能不能把他加进电影。各种消息让我很崩溃。最后大约十个女孩来试镜,我找到了成年拉姆,却迟迟找不到成年桑吉。忽然发现,坐在旁边、一直陪大家对戏的演员副导演,她不就是桑吉吗?她也是拉萨女孩,也学习电影,个人状态非常自然、真实,和小桑吉还长得像。
像您说的,对这部电影来说,自然和真实最重要。一旦表演有虚假的成分,观众很容易不相信故事。角色从小时候到成年由不同演员饰演,如何让两人的衔接使观众相信是同一个人,更需要真实感。
片中老年父亲由我爸爸扮演。原本请了自治区话剧团的一位老师,已经排练好,但因档期和身体原因,他无法出演。离开机只剩七天,我爸提出自己来演,觉得角色很像他。我想,写作时确实受到爸爸这个原型的影响,不如让他本色出演。
和这些演员合作,确实会遇到一个问题:他们是在演自己,还是电影中的人物?我相信布列松的“面孔论”:演员是一张面孔,不断重复、排练角色的动作,最后成为角色。选角时,我首先看面孔是否合适,那张脸放到摄影机前,观众必须相信他。在此基础上,我会让演员发挥自身的东西,不要求他们严格从 A 演到 B、再到 C,而喜欢在既定框架中保留一点即兴。
例如桑吉和索索天台聊天的戏,当时阳光特别好,我们还在等室内布景,就让他俩在那里聊拉萨的阳光。他们很松弛地聊出了那场戏,我也特别喜欢。我的处理方式,是把面孔背后的东西与人物结合,抵达某种看似真实的状态。

《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天台戏
裴庄欣:看完电影后,我想了一天一夜,想补充几点。
首先是岗珍以“中间身份”讲述故事:只有离开,才会重新认识。我在社交媒体上引用泰戈尔的大意是:敲开千家万户的门,才能找到心灵的故乡。去年威尼斯双年展关于异乡人的主题也很有意思。今天整个社会处于流动状态,流动创造财富和文化。马列主义、释迦牟尼传到西藏,也改变了很多事情……
我如果说多了,请随时提醒(笑),因为我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是我第二次这样面对公众讲话。我一个人待在画室里已经五十多年,除了画室很少外出,除了回成都老家、去西藏以及参加个展等。我们都是异乡人。马克思和释迦牟尼也是异乡人,我们仍然能够热爱他们。
另一个重要的点是演员。我认为最好的两个演员,一位是饰演幼年桑吉的孩子,每个镜头我都喜欢。戴眼镜、验光的画面,甚至让我想到当代艺术作品。另一位是父亲。他睡着时眼镜掉下来的细节、用普通话念诗的片段都特别好。我没有女儿,看到这样的父女关系很羡慕,觉得温馨。
最后再说一件事。一九七〇年,十五岁的我进藏时,随身带了两本书,其中一本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员的自我修养》。直到现在,我仍在想:演员究竟应坚持自己的个性,还是随着角色变化?

《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剧照
主持人:谢谢两位的阐述,这解释了电影影像与真实之间的一种关系。另一个重要问题是:拉萨如何作为真实的城市出现在电影中?它在影视作品中出现得不少,但真实地呈现它非常困难,因为拉萨很容易被符号化和景观化:寺庙、宗教、仪式、传统、服装……都可能成为作品中的符号。但《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里,这类符号化景观很少,更多以日常形式渗透在各个角落。我想请三位谈谈:创作中会有意避免大家过于熟悉的符号吗?会希望观众看到不一样、更日常、更复杂的拉萨吗?
岗珍:很多创作对我来说是自然而然的。我写一场戏,会考虑它发生在哪里、怎样发展、主人公去哪里,却很少有意识地呈现或回避什么。但勘景时会考虑。例如过林卡的戏,我就觉得必须在最具标志性的罗布林卡拍。最纠结的是蹦迪那场戏,因为地点能看到布达拉宫,对此我一开始有过考量。
裴庄欣:打断一下,蹦迪时布达拉宫灯光的闪动是真的,还是布景?我第一次看到。
岗珍:是真的。那是一个真实的、奇妙的电影时刻:主人公在前面跳舞,索索拉走桑吉时,布达拉宫的灯恰好亮了。这是非常偶然的。
裴庄欣:我从没见过布达拉宫有这样闪动、彩色的灯光。
岗珍:回到裴老师问到的问题,那个时候确实很奇妙,布达拉宫自己亮起来的时候,确实有一种天作之合的感觉。调色公司的崔总还感叹我的调动能力强,竟能让布达拉宫配合你的电影亮灯。我说我没有这个能力,只是巧合。
布达拉宫在远处亮起,为那场戏增添了新的意味。但此前我一直担心这一场:布达拉宫的符号性太强,我不太想在远景中带到它,把它作为一种景点。因为布宫对这座城市足够重要,我希望它以更生活的方式出现在我的电影当中,所以我对拍摄布宫这件事很迟疑。制片人对我说了一句让我有点伤心的话,她说不呈现布达拉宫,观众可能压根就不知道这是哪里的故事。对于没去过拉萨的内地观众,拉萨就是布达拉宫,它也可能是电影最大的吸引力。不拍它,似乎就没有拉萨特色。我想,不如先拍,让他们在布达拉宫前跳舞。没想到突然碰到亮灯,造就了那个奇妙时刻;如果灯没亮,我们也许会删掉那场戏。
让我欣喜的是,电影融入了很多生活细节。比如父亲到上海后在酒店里煨桑,索索和桑吉在车上唱的音乐是我们西藏的摇滚乐队天杵乐队的音乐,姐姐每天早上听藏语广播是我们一直听的一档节目,那个广播很诗意,可以为远方的人点歌,比如日喀则某个村的人给在拉萨的人点歌,我觉得那个声音也是童年记忆的一部分。把这些细节放进电影之后,在这片土地生活过的人就会感受到浓浓的拉萨味。
泽仁敦珠:我们讨论索索这个角色时,房间布置很有意思。我和岗珍有位朋友,是精神病院的医生,她的房子很好看,藏式的老院子里摆满了从日本、泰国和各个城市收来的古老娃娃。我们去看景时,借了许多娃娃来布置索索的房间。我们想让大家看到,拉萨年轻人不一定只有传统的一面,他们也在成长、观看世界、生活在这个世界中。我在上海读书时,一些香港同学或留学生还会问,是不是骑马去上学。我母亲其实也是很早去内地读书的藏族人,她在北二外的时候,也被问过你们每天吃什么等等。创作索索,也是想呈现西藏年轻人现在真实的生活,去掉一些刻板印象。

《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剧照
主持人:谢谢。导演关于是否呈现布达拉宫的纠结很触动我。确实,对于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怎样去感知和接受一个他不熟悉甚至完全陌生地方的作品?这可能是三位都面对过的挑战。当作品从西藏走向北京、其他城市乃至海外,面对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它的意义是否发生变化?其他地方的观众怎样看待你们的作品?
裴庄欣:我再谈谈喜马拉雅题材、西藏文化和藏传佛教在国外的情况,近年确实发生了变化。我曾在视频和媒体上大量介绍鲁宾喜马拉雅艺术博物馆,前年倒闭了,是一件大事。
我刚到纽约时,我找过苏活区的 OK Harris 画廊,这个画廊特别开通,他永远有一个老头在那儿坐着。我给那里的人看自己画的西藏题材作品。我记得对方谈到投资人、信仰背景等,提到他们很难接受和非本地信仰有关的艺术。
直到十几年前、二十年前,西藏艺术家在海外很忙,许多机构邀请他们。毕业之后我第一件事情,一九八二年我回拉萨办了免费美术培训班,大约一百名学员,其中现在约一半从事专业艺术工作,有人担任美协主席、副主席,这让我很感动。

《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剧照
岗珍:裴老师刚才谈到人性、人本位,我很受触动。影片去东京国际电影节时,许多观众问的问题大多关于人物、小女孩和表演。对我的作品而言,最重要的是把这一代人的经历呈现在大银幕上。创作的初衷,是在以往藏地电影中没看到拉萨的生活、味道、气味和氛围。如果我们没有拍,我们这一批人的经历就在大银幕上缺失了。我想让各地的人看到:这一代年轻人怎样成长,为什么会变成今天的样子,怎样在流动中形成现在的自己。这段经历对我很重要,值得书写。
一些香港观众很诧异:拉萨年轻人怎么这么潮,是刻意塑造的吗?我说,这就是真实的样子,派对场景也不是刻意安排。我观察到,拉萨有的年轻人甚至比我的很多汉族朋友更接近亚文化。亚文化本身带有混杂性,拉萨也有许多这样的青年。片中用了嘻哈音乐,有观众问为什么用,因为他们从没听过西藏的嘻哈。其实西藏年轻人很喜欢 rap,藏语的节奏和绕舌特点也很适合说唱。
裴庄欣:“哲嘎”(注:西藏一种非常古老的传统喜剧说唱曲艺)也是一种说唱。
岗珍:对,“哲嘎”也是一种说唱,《格萨尔》(注:专门用来演绎世界上最长的活态英雄史诗《格萨尔王传》的说唱艺术,演唱者被称为“仲哇”)也是说唱,藏文化本来就有说唱传统。现在的年轻人也很喜欢现代的说唱。我想把这些有意思的东西传达进电影。我觉得电影除了是一门艺术以外,也是一种重要的交流工具和媒介,可以拉近人与人的距离,减少隔阂。我希望自己的电影能做到这一点。
主持人:感谢三位分享。接下来把时间留给现场观众,大家可以向三位提问、交流。
观众提问:
想请问导演:第一部电影实现了长久以来的愿望。你跨越不同城市和文化,又回到拉萨,这些经历为城市带来怎样的变化?另外,也想了解你的下一部影片。
岗珍:这个问题很好,也补上了我刚才没讲清楚的部分:如果故乡存在于脑海,那家乡是什么?文化和城市发展都是流动的。我们这一批人回来,也在重新塑造拉萨,这是我对这一代人最深的感受。
许多内地朋友来拉萨,也觉得现在的拉萨很好玩,能去的地方很多。例如裴老师提到的共同的朋友格桑央拉,在美国读书后回到拉萨,开办了隙马画廊(Hima Hima),那里常有展览;但不只是展览,她还想把艺术带入生活,例如在甜茶馆里展画,让更多普通人看到。我每次在光明甜茶馆见到她放的画,都很感动。这是年轻人重新带给城市的东西。拉萨历史上就很包容、很酷,八廓街汇聚了不同民族和经商的人,甚至有一种赛博朋克的感觉。如今我们也尽己所能反哺城市,让它更新鲜。
关于第二个问题:我的第二部电影正在制作中,叫《甜茶馆女孩》,讲述在甜茶馆工作的女孩。甜茶馆是大众喝早茶、吃饭、聊天、交换信息的场所,有点像老舍的《茶馆》,也是我们重要的生活方式。从我小时候起,每家甜茶馆都有来自西藏农村的女孩。她们在初中或高中毕业后不再继续上学,来到甜茶馆打工。第二部作品讲这个群体背后的故事。

/TheEnd/
一起去电影院看《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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