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亿播放的“不烧心”火了,做它的人却在关门

“还是你家东西好,吃了不烧心。”

这句台词最近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屏了。故事的开头几乎一模一样:一个做小生意的老板,靠干净食材和实惠价格攒下一批老顾客,某天突然涨价,众人不满;旁边一个用廉价食材的黑心老板趁机低价抢客;接着有人吃坏肚子,大批顾客集体食物中毒;风波过去,曾经嫌贵的顾客又回到主角店里,感叹一句“还是你家东西好,吃了不烧心”。

跟着“烧心”一起火的,还有“宁可少挣点,也不能坏了规矩”“不怕亏钱吗?怕,更怕账本不清”这类高度定型的台词。截至目前,某短剧平台上#不烧心#相关视频播放量已经超过14亿次,头部作品收藏量高达18万。“烧心梗”和“规矩体”密集出现在各个社交平台,整个互联网像是一夜之间进入了“大烧心时代”。

但热闹是平台的,做剧的人未必分得到。

先看一组数字。根据QuestMobile在10月发布的最新报告,2026年8月,红果短剧的用户已经增至两亿,人均使用时长达到125分钟,超过了抖音的112至120分钟。每天两个小时的观看需求,背后是一条急速扩张的内容生产线。

根据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分别发布于今年4月、7月的两期《微短剧创作指引》,2026年前两个季度,全行业上线AI短剧的数量已经达到27.5万部——平均每天超过1500部,每分钟都有一部新剧上线。企查查显示,全国年内已新增注册超过4000家AI短剧相关企业。

从事短剧编剧的“丧彪”告诉我,2026年初,AI短剧迎来了一轮近乎疯狂的产能扩张。他原本是国内某头部小说平台的编辑,随着行业下滑、业务收缩,合同到期后无法续约,只能转向AI短剧做起了编剧。他提到年初见了不少中年老板,旧生意不太挣钱、竞争又激烈,于是转投几百万开起AI短剧公司,电脑到位、攒起团队,便能直接开张。他认识的一位熟人,此前经营市场调研和行业咨询公司,原有业务盈利空间持续收窄、公司难以为继,老板舍不得解散跟了自己多年的团队,便带着大家转型做起了AI短剧。

这种扩张在个体身上也有更直接的版本。此前有报道提到,姚国力原本是西安的一名真人短剧制片,今年春节前拿到头部短剧公司的offer,节后复工时公司却告诉他,原本招他的部门已经不存在了,只有一家AI短剧公司一直在催他入职。

那么一部AI短剧是怎么被做出来的?丧彪说,规模较大的公司通常能覆盖从剧本开发到成片制作的完整流程;跨行转型的小团队往往缺乏独立内容能力,需要从外部采购剧本,或仅承接制作。丧彪所在的公司原本是一家动画公司,至今保留原有业务,在AI短剧这条生产链上主要向其他制作方提供剧本。

无论怎么分工,整条生产线对速度的要求都极高。一部60集的AI短剧,从企划到制作完成通常只需要一个月;他自己完成一部剧本大约需要15天,这在这个行业里已经属于走精品路线的节奏。更快的编剧,一周可以写两本,一部剧从企划到上线只需要两周。

速度压到这个份上,剧本自然很难留下打磨空间。丧彪说,目前主流AI短剧剧本大致分三种:小说改编、原创和“定制”。所谓“定制”,是甲方直接拿一部已有的爆款剧作参照,让编剧更换人物和背景,写出一个类似的故事。他举了个例子:真人短剧里有一部《小小球神不好惹》,讲台球高手遭人陷害、重生到一个小孩子身上展开复仇,这部作品火起来后,就有不少甲方找来,希望把台球换成篮球、足球,沿用同一套故事框架再做一部类似的爆款剧。

这次走红的“不烧心”短剧也是同理。大概几个月前,平台上流行过一批和亲戚一起做生意的短剧,男主辛苦赚了两百万元却只分到八万元,于是拿着这笔钱另起炉灶,靠诚信经营一步翻身。从开卡车到捕鱼、养大闸蟹,甚至卖砂子,再到如今的餐饮店,做的生意千变万化,不变的都是先跌入低谷、受尽轻视,再一步登天、扬眉吐气的套路。

我问丧彪,有没有想过写点自己觉得好的东西。他讲了一次至今难忘的退稿经历:他曾给一家公司写过一个剧本,全球人类智力下降一百倍,只有男主保持正常,连高中上课教的都还是四则运算。稿子没过,对方给出的理由是,他们认为大部分短剧受众没有念过高中,无法对高中生活产生共鸣。这或许只是当时甲方对受众的粗浅判断,但制作方会根据自己的判断决定哪些题材能做、哪些不能做,最后留下的,总是那些千篇一律的复制故事。

丧彪坚持用这个带自嘲意味的化名,是因为他并不喜欢这份工作,觉得就是制造文化垃圾。但比起喜不喜欢,更现实的问题是这份工作还能坚持多久。

早在今年上半年,AI短剧就已经显露出产能过剩的迹象。6月有报道称,有受访团队上传11部作品、投入约20万元,一个月后收益仅几百元。就在上个月,“大批AI博主停更了”话题冲上微博热搜榜首,从AI短剧到工具教程,B站、抖音、小红书等平台上不少拥有上万粉丝的AI创作者宣布停更或转型,陆续退场。国庆期间“烧心”还在网上刷屏,假期一过,丧彪听到的却是又一批公司关门的消息。

说起原因,丧彪告诉我,一方面是红果收紧了部分项目的保底政策。此前平台会根据作品评级约定一笔最低收益,按他的说法,这笔收入通常能覆盖制作成本,后续还有额外分账和奖励;失去保底后,团队只能指望作品上线后的分账收入,而如今一万次播放只能分到几十块,连制作成本都难以覆盖。

另一个原因有些反直觉:技术进步太快。工具迭代不断降低制作门槛,吸引更多入场者,也让低质内容得以批量生产。丧彪举例说,早期团队需要花大量精力解决角色在不同画面里长相不一致的问题,还要摸索怎样让动作连贯、怎样组织提示词;可新模型一旦迭代,曾经稀缺、甚至足以支撑一个岗位的技巧,转眼就成了软件自带的功能。效率提升很快又变成新一轮竞争,更多人能用更短的时间、更低的成本做出类似作品,原有团队只能继续提速、压价。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些“不烧心”短剧的生产逻辑,倒和剧里那个大搞廉价食材的黑心商家没什么区别。

不过我还是觉得,“不烧心”能出圈,至少说明大伙还愿意相信一些极其朴素的道理:认真做事应该有回报,老实人不必总是吃亏,凭劳动和诚信,能把日子过好。只是这样的结局在短剧里很容易实现,主角总能在下一集翻身,故事外的人,还得再继续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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