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之下》第16集:医疗事故

电话是凌晨一点打来的。

林砚值完门诊夜班,刚在值班室躺下不到半小时。手机在枕头旁边震起来,屏幕亮得刺眼。他摸过来看了一眼,是方远。

“师兄,你睡了吗?”方远的声音有点哑,背景里有人在哭,还有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没有。怎么了?”

“急诊手术,胃大部切除,术后腹腔出血。二次探查止住了,但患者情况不太好,家属在外面闹。”方远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师兄,你能不能来一趟?我不知道该找谁了。”

林砚坐起来。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零七分。方远去年升了主治,今年本应该去德国,但因为疫情推迟了,还在科里带着组做手术。胃大部切除是他的常规术式,不应该出这种事。

“我马上到。”

林砚套上白大褂跑到急诊楼的时候,手术室走廊里站着五六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长椅上哭,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脸色铁青,正在跟护士说什么。方远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手术衣还没换,上面有血。

林砚走过去。方远看见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什么情况?”

“患者,男,六十二岁,胃窦癌,今天下午做的远端胃大部切除,毕Ⅱ式吻合。术中顺利,出血不多。术后回病房,晚上十点多血压开始掉,引流管引出血性液体。我上台二次探查,发现吻合口附近一个小动脉活动性出血,缝扎了。现在血压稳住了,但患者年纪大,基础病多,家属不干了。”

林砚听完,点了点头。他走到护士站,翻了翻病历。手术记录、麻醉记录、术后医嘱、护理记录,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到术前评估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术前血常规,血红蛋白一百一十二。凝血功能,PT十三秒八,APTT三十七秒二,都在正常范围。但再往下翻,术前一天的心内科会诊记录里,有一行小字——患者长期服用阿司匹林,术前停药五天。

五天。

林砚盯着这三个字。阿司匹林停药五天,对于大多数手术来说,勉强够了。但对于一个六十二岁、做胃大部切除、毕Ⅱ式吻合的患者,吻合口附近小动脉出血的风险,不是“勉强够了”能兜住的。按照常规,这种患者要么术前停药七天以上,要么术中更仔细地止血、术后更严密地监测。方远选了停药五天,术中也没做额外的加固缝合。

这些事,术前评估的时候应该想到。但方远没写。病历上只有一句“术前停药五天”,没有风险评估,没有替代方案,没有上级医师的补充意见。

林砚合上病历,走回方远身边。方远靠着墙,眼睛盯着地面,嘴唇发白。

“师兄,家属要报警。说我们手术做坏了。”

“出血止住了,患者现在稳定吗?”

“稳定。但家属不信。说人进来的时候好好的,做完手术就出血,肯定是我们的问题。”

林砚沉默了几秒。他看了一眼走廊那头,家属还在哭,年轻男人在打电话,声音越来越大。他转头看着方远:“术前评估,阿司匹林停药五天,你写的?”

方远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那慌乱很快被压下去了,但林砚看到了。

“写了。常规就是五天。”

“常规是七天。”林砚说,“你知不知道,这个患者毕Ⅱ式吻合,吻合口附近血管多,停药五天等于没停够。术中你要是加固缝合,术后严密监测,可能也没事。但你没做。”

方远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师兄,我……”

“先别跟我说。”林砚打断他,“家属那边,我去谈。你把你术前术后的所有记录再翻一遍,有没有别的疏漏,自己心里有数。我谈完了回来找你。”

他转身往家属那边走。方远在背后叫了一声“师兄”,他没回头。

家属看见他走过来,中年女人站起来,眼睛红肿,声音发抖:“你是主刀?”

“我是方医生的同事。患者现在情况稳定了,出血已经止住,人醒着,生命体征平稳。”林砚站在她面前,声音很平,“我知道你们担心,但有些话我得跟你们说清楚。手术本身是成功的,术后出血是并发症,我们做了二次探查,处理及时。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患者恢复,其他的事,等患者稳定了再谈。”

年轻男人挂了电话,走过来:“什么并发症?我爸进来的时候能走能说,做完手术就出血,这叫成功?”

林砚看着他,没有回避:“术后出血是胃大部切除的已知风险之一,发生率不高,但确实存在。方医生处理得很及时,没有耽误。如果你们有疑问,可以申请病历封存,也可以走医疗鉴定程序。但今晚,请让患者先稳定下来。”

家属还在吵,但声音小了一些。林砚站在走廊里,一条一条解释,语气不急不缓。他心里其实很沉。他知道这件事如果闹大了,方远有麻烦。术前评估的疏漏如果被翻出来,不光是并发症的问题,是“注意义务未尽到”的问题。医疗鉴定一上,病历封存,那些没写的东西就会被放大。

但他还是把家属安抚住了。凌晨三点,家属同意先让患者回ICU观察,明天再谈。林砚看着平车推走,才转身去找方远。

方远坐在更衣室的凳子上,手术衣已经脱了,穿着洗手衣,双手抱着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师兄,家属那边……”

“稳住了。明天再说。”林砚在他对面坐下来,“方远,你跟我说实话。术前评估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阿司匹林的事?”

方远沉默了很久。更衣室里只有空调的低响和远处手术间的门开合声。然后他说:“想过。但患者是卫生系统一个老领导的亲戚,催着做手术。我想着停药五天差不多了,就上了。”

林砚看着他。他想起去年,自己因为一台急诊手术被举报,方远跟他说“你下次做决定之前,最好先打个电话”。那时候方远是提醒他。现在轮到方远了,方远做了另一个选择——为了赶手术,在评估上打了折扣。

“师兄,”方远的声音很低,“你帮帮我。这件事如果闹大了,我明年去德国的事可能就黄了。”

林砚坐在那里,看着方远。这个师弟比他小三岁,当年一起值夜班的时候,方远总是抢着写病历,说“师兄你手术多,这些活儿我来”。后来方远站了队,升了主治,准备去德国。他走了另一条路,走得比林砚快,也比林砚顺。

但现在他坐在更衣室里,抱着头,眼睛里全是害怕。

“方远,”林砚开口,“术前评估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方远抬起头看他。

“病历上写的是停药五天,这是事实。术中止血是否充分,术后监测是否到位,这些都有记录可查。如果家属走鉴定程序,评估疏漏这件事瞒不住。”林砚说得很平,“但如果你主动跟上级汇报,跟家属说明情况,承认评估有瑕疵,后续处理积极,事情可能不会走到最坏那一步。”

方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主动承认?那我明年去德国……”

“你不承认,鉴定出来一样去不了。而且更难看。”林砚站起来,“你自己想。想好了告诉我。明天早上交班之前,你得跟孙明德或者周维安说这件事。”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方远叫住他。

“师兄。”

林砚回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砚站在门口,看着方远。手术室走廊的灯很亮,照得方远的脸惨白。他想起去年自己被举报的时候,方远发微信问他“听说你昨晚又自己开台了”。那时候方远没有帮他,但也没有踩他。方远只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我不是帮你。”林砚说,“我是在帮那个病人。他出了并发症,得有人给他一个交代。你是主刀,你得给。我是你师兄,我可以陪你给。但给不给,是你的事。”

他推门走了。手术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护士在收拾器械,金属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林砚往电梯走,步子不快。他知道明天这件事会在科里炸开。方远如果承认评估疏漏,周维安那边不会保他,宋清让那边也不会。方远去德国的事,大概率黄了。

但林砚还是让他去承认。因为如果不承认,那个病人的并发症就变成了“不可避免的意外”。而它本来是“可以避免的”。这个区别,对家属来说,是交代。对方远来说,是良心。

至于方远会不会做,林砚不知道。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他靠着轿厢壁,闭上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陈知薇发来的:听说方远出事了?

林砚回了一个字:嗯。

陈知薇:你在帮他?

林砚打了几个字:我在帮他面对。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电梯门开了,急诊大厅的灯白晃晃的。他走出去,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寒战。他站在门口,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忽然想起去年自己被举报的时候,方远说的那句话——“师兄,你手好,别丢了”。

现在他想跟方远说同一句话。但方远丢的不是手,是别的东西。

他往值班室走。明天还有门诊,还有四十个病人在等。但今晚的事,他得记住。记住方远坐在更衣室里的样子,记住那张术前评估单上的“停药五天”,记住家属在走廊里哭的声音。这些东西,以后都用得上。

本故事纯属虚构,文中医疗情节仅为剧情需要,不构成任何诊疗建议。文中人物、机构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林砚让方远主动承认评估疏漏,你觉得方远会去吗?如果是你,会怎么选?

声明:虚构演绎,仅供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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