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笑傲江湖》的结局,任盈盈和令狐冲退出江湖,公主和王子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
令狐冲本来就不喜欢江湖上的那些破事。掌门不想当,教主不想当,名声也不想要,最好有酒有肉,有朋友有知己,再有一个任盈盈,人生就算圆满。
但任盈盈不一样。
任盈盈是日月神教的教主,她刚刚把这个百年魔教从一条老路上拽回来,走上了另一条路,刚刚看到一点春天的样子,就把教主之位交给向问天,自己和令狐冲红尘作伴去了。
这件事情如果放在其他人身上,可以理解。可任盈盈接手的,是一个有着近百年历史的“魔教”。
1
百年来,日月神教侵略成性。当年夺走张三丰的真武剑和《太极拳经》,后来十长老两攻华山,又抢走《葵花宝典》残本。抢东西,杀人,灭门,向名门正派发动战争,所以日月神教被江湖称为魔教。
到了任我行时代,这种传统又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任我行武功高,野心也大。梅庄四友之首黄钟公曾经说,他们四兄弟当初加入日月神教,本来是想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好好做一番事业,后来却因为任我行性子暴躁、威福自用,早早萌生退意。
到了东方不败时期,这套文化更加成熟。杨莲亭掌握教务以后,个人崇拜、专制、告密、逢迎、上下服从,把这一套做了制度化建设。东方不败坐在最高处,下面的人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揣摩他的心思。一个人说什么,所有人跟着说什么;一个人喜欢什么,所有人跟着喜欢什么。
任我行从西湖底下重新出来以后,继承了这套体系。这并不奇怪。任我行本来就是一个独裁者。
但任盈盈是这个体系里的异类。
她7岁的时候,任我行被东方不败囚禁,于是她离开了权力中心,成了一个特殊意义上的“落跑公主”。
这件事反而成全了她。
因为一个从小生活在权力中心的人,很难真正理解权力之外的生活。她看到的所有人都在围着权力转,听到的所有话都是教主英明,接触到的所有教育都是怎样继承权力、使用权力。我们看一下东北方向的金公主,就可知道平行世界里的另一个任盈盈是什么样子。
任盈盈离开了那里,她后来遇到了令狐冲,一个对权力没有兴趣、对江湖规则也没有多少敬畏的人。
令狐冲这个人,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任我行的反面。任我行想让天下人服从自己,令狐冲却只想自己喝酒。任我行想一统江湖,令狐冲连华山掌门都懒得当。一个人最大的愿望是把整个江湖抓在手里,另一个人的最大愿望是别让整个江湖来抓自己。
任盈盈就在这两种人生之间看到了选择。
2
东方不败虽然夺了任我行的教主之位,却没有亏待任盈盈,封她为圣姑,使她在日月神教内部拥有很高的威望。后来任我行重夺权力,暴毙之后传位给任盈盈。
接掌教主之位时,任盈盈拥有了一个改革者最难得的条件:她拥有绝对权力,却没有被权力塑造成一个人。
于是她开始改变日月神教。
她首先做的事情,是把过去抢来的东西还回去。各派失去多年的镇派宝物,被重新归还。看起来只是还几件兵器、几部秘籍,实际上是在处理日月神教几十年来积累下来的血仇。
然后,她开始改变教内的东西。杨莲亭时代形成的个人崇拜逐渐被废掉,那些靠告密、逢迎和恐惧维持的秩序开始松动,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大规模用三尸脑神丹控制教中高层。一个人可以有权力,但不需要所有人每天跪在那里证明自己的忠诚。
她还改变了日月神教的方向。
任我行要一统江湖,任盈盈不干了。不再主动进攻各派,不再把各大门派当作必须消灭的敌人,也不再把扩张当作日月神教存在的意义。
日月神教近百年来最重要的传统,是斗争,是扩张,是征服,是让别人害怕自己。任盈盈却开始告诉这个组织:和平也可以活下去,甚至可以活得更好。
和平与发展,已经成为当今武林的时代主题。
3
问题在于,任盈盈只做了三年。
三年守孝期满后,她把教主之位传给向问天,跟令狐冲一起退出江湖。
这就是任盈盈最可惜的地方。
她的改革,让一个靠暴力、恐惧和个人崇拜维持了几十年的组织,开始讲一个武林春天的故事。
可是改革最困难的,不是第一个人把门推开,而是门推开以后,能不能让后来的人不再把它关上。
向问天不是坏人,也未必会马上把任盈盈的改革全部推翻,他很可能会继续走一段时间。但他毕竟是在旧日月神教的体系里长大的,他熟悉那套东西,也适应那套东西。对于他而言,个人崇拜、上下服从、权力集中、教主说了算,并不是陌生的制度,而是自己几十年来所熟悉的政治空气。
改革的困难就在这里。
旧制度哪怕不好,很多人也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以后,就可能会怀念。
有个恶霸天天打人,突然有一天不打了,他会觉得自己变文明了。可是过了几年,有人告诉他,打人其实效率很高,能够迅速解决问题,而且打人的时候下面的人也都很听话,于是他就会觉得:那还是打吧。
人是会怀旧的,制度也会。
所以任盈盈走后,如果向问天老去,再换一个新的教主,那么日月神教很可能重新回到熟悉的道路上,重新搞个人崇拜,重新强调服从,重新把外面的门派当作敌人,重新把扩张当成荣耀。
4
任盈盈用了三年,把方向扳过来了,却没有来得及把新的方向变成习惯,更没有来得及培养一批真正认同这种方向的人。
她的改革很像江湖上的一场春雨。
雨来了,冰雪开始融化,树枝上冒出一点新芽。可是春天刚刚开始,任盈盈走了,和令狐冲去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于是,春天究竟能不能继续,就成了一个问题。
这也是《笑傲江湖》里残酷的地方:任盈盈获得了个人意义上的幸福,却没有完成她在公共意义上的事业。
从改革的角度看,多少有点不负责任。
日月神教这样的组织,百年之间才出了一个任盈盈。她的成长经历、她与权力的距离、她遇到令狐冲的偶然性,以及她拥有的政治资源,缺一不可——彻底的改革,只有她才能完成。
她走了,下一次再有人想改变日月神教,可能又要等几十年,也很可能就没有了。
多年以后,如果黑木崖上重新响起“文成武德,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口号,我一点都不会觉得意外。
日月神教和江湖,当有此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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