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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版《魔女嘉莉》,期待了很久。

有些东西是早就知道会加的,社交媒体的影响,网络霸凌,这些与时俱进不消说。更丰满的配角线,新角色,女性群像,也是意料之中。
但有一点没想到……注意,我要剧透了。

是嘉莉活了下来。
这个改动关系很大,可以说完全改变了整个故事的性质,也暴露了弗拉纳根处理这个故事时,有一个贯穿始终的倾向。
是他太想保护嘉莉了。
保护到最后,嘉莉几乎不再是自己故事里的行动者。

斯蒂芬·金1974年的原著到今天之所以还有很大的力量,核心在于它把读者逼进一个极难受的位置。
我们同情嘉莉,理解她为什么爆发,但她随后做的事远远超出了正当报复的边界。她摧毁了整个镇子,死了四百多人。

金的小说要求读者同时承受两种东西,一种是对嘉莉的同情,还有对她暴行的恐惧。
两种感受必须不断撕扯,谁也压不倒谁。

德·帕尔玛1976年的电影也维持了这种效果。舞会屠杀之所以经典,很大程度是因为西西·斯派塞克脸上那种超越个人意志的冰冷表情。观众在那一刻意识到,我们一直同情的那个女孩,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东西。
两种矛盾感受的平衡,是这个故事的核心。

《魔女嘉莉》(1976)
弗拉纳根显然不喜欢这种拉扯效果,他在采访里反复强调善良与残酷之间的选择,他希望嘉莉首先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在这个改编前提下,嘉莉作为一个此前从未上过学的女孩,带着真诚的好奇心走进高中,想交朋友,想搞懂这个她从没接触过的世界。

金的原著里,嘉莉从幼儿园就被同学欺负,到故事开始时已经积压了十多年的屈辱。弗拉纳根的嘉莉没有这些积压。她更像一张白纸,受到伤害时的反应接近震惊和困惑。
这让嘉莉的无辜更加外化,观众几乎不需要挣扎就能站到她那一边。但原著那种长期压迫之下人格逐渐扭曲的暗流,这个版本里几乎感受不到了。

母女关系的改写延续着同样的思路。金笔下的玛格丽特·怀特是极端的宗教狂热者,对女儿实施系统性的身体和精神虐待。弗拉纳根开拍前就说过,他下定决心不去恨这个角色。
剧里的玛格丽特确实更复杂。她爱嘉莉,但她又限制嘉莉的自由,出发点是害怕外面的世界伤害女儿。

嘉莉在学校遭网络霸凌时,玛格丽特甚至自己开了一个Instagram账号来反击。弗拉纳根把她写成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正确爱人的母亲。
结尾告诉观众,玛格丽特自己也有念动力,她一辈子都在把这种力量压下去,并且要求女儿也压下去。

弗拉纳根在《鬼入侵》和《午夜弥撒》里反复处理家庭内部的创伤循环,玛格丽特这个设计显然来自同一种关切。

《午夜弥撒》(2021)
但问题是,当玛格丽特变得可以理解,甚至可以同情,嘉莉承受的压迫也跟着变轻了。母亲如果不再是怪物,女儿的反抗就像是停留在家庭矛盾的激化。

学校这一层是全剧做得最扎实的部分。克里斯创建了一个Instagram恶搞账号,取名叫Carrie Red,取代了原著里相对简单的校园欺凌。霸凌行为被拍摄上传,然后匿名传播。
这个账号最初针对嘉莉,很快开始攻击老师和其他学生,整个学校陷入因匿名攻击产生的集体恐慌。校长以这是校外行为为由拒绝干预,教师们夹在行政程序和法律顾虑之间,毫无办法。

弗拉纳根在这些段落里展现了他对制度性失灵的观察力。2026年的高中霸凌已经嵌进社交平台的运行机制,学校作为机构根本没有应对它的能力。这大概是整部剧里最不需要从金的原著借力,也能独立成立的部分。
克里斯在这个版本里获得了更多背景。父母离婚,母亲搬去和一个同学的父亲同居,父亲的经济困境危及她上大学的计划。弗拉纳根让我们看到她的愤怒有来源,她不只是一个天生的施暴者。

但解释一个人为什么变得残忍,和为她的残忍辩护,毕竟是两件事。
金的原著处理得很干脆,克里斯就是坏,小说不打算替她找理由。弗拉纳根给了她痛苦的来源,可她选择用霸凌嘉莉来发泄,这仍然是她自己的选择。
剧中给克里斯安排的结局,某种程度上承认了这一点。比利开车试图碾压嘉莉时,克里斯其实想阻止他,但后来嘉莉还是杀了她。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看着克里斯道歉,然后压扁了那辆车。

这一场是全剧里嘉莉最像金笔下原版嘉莉的时刻。

伊玛琳这个角色是整部剧最大胆也最有争议的原创设计。她第二集出现,很快成为嘉莉在学校里唯一能说心里话的朋友,鼓励嘉莉读关于念动力的书,帮她认识和控制自己的力量。
第五集揭开第一层真相,嘉莉家里的监控录像显示她一直在自言自语,从来没有另一个人在场。观众被引导以为,伊玛琳是嘉莉幻想出来的朋友。

但本季结尾揭开第二层真相。伊玛琳是真实存在的人,拥有灵魂投射能力,可以把意识送到远处与人交流。她最初受阿德莱德领导的超能力组织派遣来监视嘉莉,后来背叛组织,转而保护嘉莉,结尾带她逃离。
我插一句,这故事走向怎么就奔着X战警去了?一个集结了各种异能者的超能力学院呼之欲出。

再说伊玛琳,这个角色对故事最大的影响发生在舞会上。猪血倾倒之后,嘉莉的念动力爆发,她拉下克里斯和比利藏身的高架走道,碎片意外击中汤米,汤米当场死亡。这是嘉莉在舞会造成的第一起死亡,虽然不是故意。
在这个关键节点上,嘉莉崩溃了,因为汤米的死痉挛哭泣。伊玛琳这时候问她,能不能让我来控制,嘉莉同意了。

此后舞会中大部分的破坏和杀戮,是伊玛琳借用嘉莉的身体完成的。水管破裂,地面积水,坠落的电缆让积水带电,大量学生触电死亡。
嘉莉中途夺回了控制权,亲自追杀了克里斯和比利。但体育馆里的大规模死亡,弗拉纳根有意识地把责任从嘉莉身上分了出去。

有媒体采访的时候就问了弗拉纳根,这样是不是剥夺了嘉莉的行动权?他的回答是,伊玛琳不是在嘉莉误杀汤米的时刻接管的,什么时候由伊玛琳接手,什么时候嘉莉自己行动,这些区分很重要。他想表达的是,悲剧有很多个作者,责任应该被更复杂地分配。

原著里让人最难以忍受的地方,就是嘉莉自己动手杀了所有人。她的愤怒和她造成的死亡之间,没有任何缓冲。观众必须直视这两者的关系,再决定自己还能不能同情她。
弗拉纳根在中间插入了伊玛琳。嘉莉同意了接管,她没有反对。但同意别人做和自己做,毕竟是两回事。
这个改动的直接后果是,让嘉莉太容易被原谅了。

原著之所以让人难忘,恰恰因为我们目睹嘉莉做出了不可原谅的事,然后发现自己还是同情她,弗拉纳根把这种矛盾的情感体验简化了。
还有一点,弗拉纳根花了很多篇幅讲嘉莉的念动力如何伴随青春期一起觉醒。她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就是学会控制自己的身体。这个过程从母亲的压抑中突围,带有很清楚的自我解放含义。

但到了故事高潮,嘉莉刚刚获得的身体掌控权被交给了别人。她的身体再一次成为他人使用的工具,只不过这次的使用者,从实施宗教管教的母亲,换成了一个自称在帮她的朋友。
弗拉纳根大概没有刻意要表达这层讽刺,但确实存在这个效果。

伊玛琳之后是阿德莱德,剧集在另一个层面上拿走了嘉莉的掌控权。
全剧从第一集开始就穿插纪录片式的幸存者采访,所有人对着镜头讲述舞会那晚发生了什么。
这个形式继承自金的原著,金在小说里用了大量新闻报道和证人证词来拼合嘉莉的故事。但弗拉纳根在结尾揭示,这些采访的主持人是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领导一个由超能力女性组成的秘密组织,以拍纪录片为掩护,实际是在调查舞会事件的同时操控幸存者的记忆。

她抹除了苏关于舞会上出现陌生人的记忆。她在采访中审问玛格丽特,发现玛格丽特也有超能力。当玛格丽特说她永远不会放弃寻找女儿时,阿德莱德停止了她的心跳,杀了她,然后安排手下把现场伪装成自然死亡。

原来我们之前当作客观记录接受的采访段落,是一个权力机构精心管理的产物。
嘉莉在学校里被同学用手机拍摄,她的羞辱被一个恶搞账号传播给陌生人观看。舞会之后,她的经历又被阿德莱德的组织收集整理,幸存者的记忆按照组织的需要被重新剪辑。

两次被观看的结构不同,一次是公开的、去中心化的社交媒体传播,一次是隐蔽的、有组织的信息控制。
但嘉莉在其中的位置始终一样,她始终是被记录的对象,从来没有掌握关于自己的叙事。她不知道阿德莱德做了什么,也不知道母亲已经被杀,她在自己的故事里几乎是缺席的。

结尾,嘉莉坐在伊玛琳的车里驶离小镇,我们在很多超英起源电影里见过类似的场景,后面如果有续集,大致也能猜到会发生啥了。

弗拉纳根对嘉莉的同情,当然是真诚的,他想保护这个角色,不让她被定义为怪物,他想让她有机会在暴力之后继续活着、继续成长。
但这种保护包含一个无法自圆其说的问题。一个不需要为舞会屠杀承担全部责任的嘉莉,她的故事也由别人讲述,那她被带走,获得的到底是解放,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被安排?

这可能是弗拉纳根最根本的创作矛盾。他在《鬼入侵》和《午夜弥撒》里也处理过类似的命题,一个遭受深重创伤的人能否最终获得平静?他总是倾向于给出肯定的回答。
这是他的温度,在恐怖类型创作者里独树一帜。

但《魔女嘉莉》也许不适合这种处理方式。金写嘉莉的时候不到三十岁,那是他的第一部小说,里面有一种年轻作家的冷酷。
他看到了一个受害者可以变成施暴者,而且这个转变不需要任何外力推动,只需要足够的羞辱和一个爆发的契机。他拒绝给出安慰,嘉莉死了,镇子毁了,这是小说的力量所在。

2026年版给了嘉莉一条出路,和一个可能延续三季的未来。只是在这个更善良的结局里,那个让《魔女嘉莉》成为《魔女嘉莉》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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