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决定是周五下午发到科室的。
护士长在群里转了一份医务科的通知,内容不长,三行字。第一行,关于林砚同志匿名举报件的核查结论:经查,举报反映的“收受红包”问题不属实;“违规手术”问题存在程序瑕疵,但鉴于患者预后良好,未造成不良后果,不予纪律处分。第二行,鉴于近期急诊外科工作需要,林砚同志继续在急诊科轮转,时间延长至三个月。第三行,经科室推荐、院务会研究,方远同志晋升普外科主治医师,即日生效。

通知发出来的时候,林砚正在急诊看一个腹痛病人。手机震了两下,他没看。等病人做完检查、开了药、送走了,他才掏出手机,把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叫下一个号。
那天下午他看了二十三个病人,做了两个清创缝合,收了一个急性阑尾炎住院。一切照常。但科室群里那条通知下面的回复,他一条都没点开。他知道那些回复是什么——“恭喜方医生”“方医生实至名归”“林医生加油”。他不需要看。
傍晚交班的时候,急诊科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那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宽慰,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委屈,但你别往心里去”。林砚点点头,说“没事”。然后他去更衣室换了衣服,准备去食堂。
陈知薇在食堂门口等他。

两个人还是坐在三楼角落那张桌子。这次陈知薇没有点“规培套餐”,她打了两个小炒,一份排骨汤。林砚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吃。他确实饿了。
陈知薇没有动筷子,看着他吃了一会儿,才开口:“通知我看了。”
“嗯。”
“你怎么想?”
林砚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喝了口汤。汤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没什么想法。”他说,“该来的都来了。”
“方远升主治了。”陈知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林砚听得出来,她在看他。
“嗯。他该升了。”林砚夹了一块排骨,“去年就该升的,拖到现在。”
“你心里真这么想?”
林砚放下筷子,看着陈知薇。食堂的灯还是那样,有一根灯管在闪,但没人去修。旁边桌坐着一对年轻医生,正在低声讨论一个病例,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陈知薇,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那台肠系膜缺血的手术,如果我事先请示了孙明德,等家属来了再开,患者肠坏死切了大部分小肠,术后短肠综合征,一辈子靠营养液活着。你说,纪委还会不会来查我?”
陈知薇看着他,没有回答。
“不会。”林砚自己说了,“因为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我请示了上级,上级让我等,我等了,家属来了签字了,手术做了,结果不好,那是病情决定的,不是我的责任。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谁都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一下:“但那台手术如果我没做,那个患者现在可能已经死了。他四十七岁,在工地上干活,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他活下来了,出院那天送了锦旗。纪委查了我一个月,红包的事查无实据,手术的事‘存在程序瑕疵,未造成不良后果,不予处分’。”
林砚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病历。但陈知薇听出来了,那平底下压着东西。
“所以你不后悔。”
“不后悔做那台手术。”林砚说,“但我后悔没早点看懂这里的水。”
他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食堂天花板上那根闪着的灯管上。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没稳住,暗了一秒,才重新亮起来。

“方远去年升主治,今年去德国。我去年没争,今年被举报。我以前觉得,只要手术做得好,该有的都会有。现在我知道了,手术做得好,只是让你有资格站在这个牌桌上。至于能不能摸到牌,摸到什么牌,那是另一回事。”
陈知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啃。啃完一块,她放下筷子,看着林砚。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三个月门诊轮转。”
“看门诊,写病历,值急诊夜班。”林砚说,“等轮转结束回科室。”
“回去之后呢?”
“不知道。”林砚说,“宋清让说,技术是底线,不是答案。周维安说,光有砖进不了门。方远说,不找靠山靠山不会来找你。三个人,三种说法。我还没想清楚该听谁的。”
陈知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说的可能都对,也可能都不对。”
林砚看着她。
“宋清让要的是能帮他推改革的人,周维安要的是听话的人,方远要的是能一起站队的人。他们说的都是从他们自己角度出发的道理。你听谁的,你就是谁的棋子。”陈知薇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但你不是棋子,林砚。你是那个在凌晨两点打电话给我、说‘有个病人得马上开’的人。你就是做手术的,别的你可以学,但这一点你别丢。”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收餐盘的阿姨推着车过来,在旁边的桌子收拾碗筷。陈知薇站起来,把托盘端起来。
“走吧。明天还上班。”
林砚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走出食堂的时候,夜风很凉,带着深秋的干燥。梧桐叶已经落光了,枝干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陈知薇往麻醉科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林砚。”
“嗯。”
“三个月门诊,别闲着。”
“什么意思?”
“你手不能生。抽空去手术室,找台阑尾、疝气练练手。麻醉我给你上。”
林砚看着她。路灯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他知道,在麻醉科排班之外给他加台,是要担风险的。被发现了,她也要写检查。
“陈知薇——”
“别说了。”她摆摆手,“走了。”
她转身走了,白大褂在夜风里扬了一下,很快消失在麻醉科楼的拐角。林砚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急诊楼走。明天开始,他的岗位从手术台换到了门诊。三个月。不长,但足够一个人想清楚很多事。
他走过住院部大厅的时候,看见方远从电梯里出来。方远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师兄。”
“嗯。”
“今天通知出来了。”方远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是炫耀,也不像是愧疚,就是一种很平的说事实。
“看到了。恭喜。”
方远点点头。他站在林砚面前,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林砚的肩膀:“师兄,你先在门诊待着。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林砚看着他。这个师弟比他小三岁,今天升了主治,明年去德国,以后的路已经铺好了。而他自己站在这里,刚从纪委出来,要去门诊轮转三个月。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大过。
“方远,”林砚忽然开口,“那封举报信,你知道吗?”
方远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林砚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看不出来。
“不知道。”方远说,“我要是知道谁写的,我肯定告诉你。”
林砚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先走了。”
他转身往急诊楼走,步子不快。身后传来方远的声音:“师兄,你手好,别丢了。”
林砚没回头,举起手摆了摆,算是听见了。
他走进急诊楼,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小赵在护士站后面喊他:“林医生,留观室三床血压有点高,你看一下。”
“来了。”
他把白大褂穿上,往留观室走。三个月,从今天开始。他的手术刀暂时收起来了,但脑子里那个问号还在转。宋清让的话,周维安的话,方远的话,陈知薇的话,搅在一起,像一台复杂的手术,他还没看清解剖结构。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找到自己的路。这条路上可能没有靠山,没有捷径,没有周维安的赏识,没有宋清让的提拔。但走的人是他自己。
他推开留观室的门,走到三床旁边,拿起血压计。病人的手伸过来,手腕很细,皮肤很薄。他把袖带缠上去,捏气囊,听诊器里传来脉搏的声音。
一下,一下,很稳。
他松开阀门,读数。高压一百六,确实有点高。他抬头对病人说:“别紧张,我给你调一下药。”
病人点头。林砚转身去开医嘱,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轻轻晃动。走廊那头,急诊的灯还亮着,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三个月。不长。
本故事纯属虚构,文中医疗情节仅为剧情需要,不构成任何诊疗建议。文中人物、机构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一季完。第二季《博弈》将从林砚的门诊轮转开始,宋清让的改革、周维安的退场、方远的德国之行、陈知薇的离开,以及沈万川的出现,将把林砚推向更大的漩涡。
你觉得林砚应该去门诊,还是应该另找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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