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苑论剑|电视剧《兰香如故》:素心如兰

由谭松韵、刘学义领衔主演的热播古装剧《兰香如故》,讲述大学士府嫡女沈嘉兰遭遇家族蒙冤倾覆,被迫化名许兰香,以丫鬟身份隐匿于林府绝境求生的故事。跌落尘埃的许兰香,将命运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中,在步步周旋间沉淀成长,最终成为林家的当家人,并为沈家洗刷冤屈、讨回公道。剧集跳出大开大合的复仇叙事,聚焦人情冷暖与命运博弈,以细腻唯美的视觉呈现,勾勒出家族沉浮与人物蜕变的动人故事。

世事浮沉,兰香如故

文|孟子涵

《兰香如故》改编自禾晏山的小说《兰香缘》,讲述灭门孤女沈嘉兰顶替家奴之女许兰香的身份,在林府一步步立足的故事。

在类型层面,剧集跳出了古偶的创作套路。电视剧以“兰”为精神意象,兰花清雅、坚韧、不争艳,恰好对应主角贯穿一生的处世底色。许兰香活着的理由具体而朴素,既要不辜负养父母的救命之恩,也要不辜负生母临终前好好活着的嘱托。剧集不以虐恋制造冲突,没有让人物因情伤而黑化或断情绝爱,也没有把人生的成败系于一段感情。夫妻之间展现的是平淡日子里的互相尊重与扶持,而非轰轰烈烈的偏爱。

悲剧的来处,剧集同样交代得有分寸。沈家灭门并非单一反派的构陷,苦难因此有了性格与伦理的根基。林府兄友弟恭的和睦家风,成为乱世中自保自救的参照。兰香身负家仇,却不把仇恨挂在嘴边,复仇并未被消解,只是退到了生活之后。主角许兰香外表谦和淡然,遇事不争,骨子里却有着极强的原则与韧性。面对困境时不偏执,以包容与善良待人,触及底线时绝不退让。她同样会迷茫脆弱,正是这些软肋让人物落地鲜活。她的成长并非轰轰烈烈的蜕变,而是岁月沉淀后的通透坚定,由青涩走向从容,层层递进,真实可信。

剧中17位女性角色皆以花草命名,名字暗喻各自的性格、阶层与宿命,杜翠雀便是一个典型。翠雀本是剧毒之花,名字提前暗示人物身上的危险性。她与海盗势力联手设局暗算袁绍辉,袁绍辉在海上血战中惨死,侯府陷入群龙无首的局面。杜翠雀并非单纯衬托女主的反派,她主动介入权力博弈,改变了侯府的走向。剧集正视人性复杂,不刻意抹黑,不强行洗白,人物的选择都贴合自身境遇与性格。各有取舍的人物群像,让故事更具现实质感,也让“兰香风骨”的主题更具普遍意义。

《兰香如故》视听语言最鲜明的特质,是贯穿全剧的东方留白美学,导演避开直白的煽情镜头,在画面构图、光影、声音多处制造空缺,不言之情尽在留白之中。当林锦岐目睹宦官干政、帝王沉迷斗蟋蟀之后,从宫道缓步走回家中,全程几乎没有台词。镜头起于宫道,下一瞬切入漫天大雪的战场,片刻后幻境消散,人又回到宫道,配合童谣《日光光》的念白,皇权之下人命如浮萍的意味被推到前景。视听表达没有把所有情绪与故事讲满,而是将解读空间交给观众,让留白与“兰香如故”的主题契合。

《兰香如故》是一部以温柔见力量的作品。剧集虽没有颠覆类型,却在类型内部完成了有分寸的升级。其动人之处,不在于激烈的戏剧冲突与直白的情感宣泄,而在于含蓄内敛的东方审美。这种表达,恰好呼应了剧名世事浮沉、兰香如故的意蕴,带给观众绵长的回味。

(作者为山东艺术学院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

一座宅院,几重人生

文|马新茹

一个失去家族庇护的女子,以奴婢身份走进一座陌生宅院。她走过宅院,穿过回廊,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在提醒她:要好好活。母亲咬破手指,在平安符上写下的那个“活”字,成为她此后人生选择的起点。电视剧《兰香如故》,正是一部关于身份、家族与重新生活的剧集。

剧中,兰香的成长并没有依靠突兀的情节转折,而是在日常处境中逐渐展开。刚进林府时,她的谨慎体现在细微的停顿和收敛的动作中;到后来,她开始处理账目、参与家族事务,逐渐获得更多行动空间。吕蕺儿被赵星棠陷害时,兰香借花瓶倒地引出相关律法规定,化解眼前的困境;赵府藏书阁出事后,她本可以离开,却折返回去带小莲一起走。人物的选择既体现了她的成长,也不断改变着兰香与周围人的关系。

这些情节同时说明,宅院并非一个中性的生活背景。林府前院庄重规整,园林曲折幽深,外部还有店铺、院落等空间。兰香初入林府时只是三等婢女,行动范围受到身份限制。随着参与家族事务的增多,她逐渐从外院走向正厅,能够进入的空间也随之扩大。空间因此成为人物身份变化的可视化表达。与《甄嬛传》通过宫门、寝殿等空间呈现权力关系相比,《兰香如故》更多表现的是家族内部的生活秩序,人物的身份也通过其能够进入的空间得到确认。

但真正使这一空间观念具有深度的,是兰香面对故居的段落。林锦岐与兰香后来入住的京城新宅院,对林锦岐而言是新的身份和荣耀,对兰香而言却是曾经生活过的沈家旧宅。同一处房屋,在两个人那里产生了完全不同的意义:林锦岐看到的是新的生活,兰香面对的却是已经失去的过去。这一空间意义的分裂,是全剧颇具辨识度的处理。兰香重新走过熟悉的回廊,亭台楼阁并没有发生变化,空间中的人物却已经更替。

从林府向外,空间继续扩展到金陵街市、普通院落、码头、官署,再到京城宫阙与郊野。随着活动范围扩大,兰香的个人命运也逐渐与沈家旧案及更复杂的社会关系发生联系。空间的扩展对应着人物视野的变化,使故事从宅院内部的生存经验走向更广阔的社会环境。

这些空间还需要通过镜头组织和场面调度才能真正进入叙事。园林中的回廊、墙体、树木和窗棂,经常形成画面的遮挡与分隔。当兰香被隔在门窗之后,空间的阻隔也强化了人物关系的疏离;当她逐渐能够穿行于林府不同区域时,行动范围的扩大又对应着身份的变化。由此可见,镜头不是单纯记录建筑,而是在组织人物与空间的关系,使空间本身成为叙事的一部分。

兰香最后面对的,已经不只是一座旧宅。她需要面对失去的家族、无法重来的童年,以及那个曾经只能小心翼翼生活的自己。当过去与现在重新建立联系,“好好活”也获得了新的意义:不是遗忘过去,而是在承认失去之后继续生活。

一座宅院,几重人生。《兰香如故》的价值,不仅在于建构了一套具有中式美学特征的宅院空间,更在于让空间随着人物命运不断获得新的意义。房屋依然存在,家却已经无法复原;而人物真正要完成的,是在无法回到过去之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作者为山东艺术学院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

生活逻辑的登场

文|李旖琨

剧集《兰香如故》的导演黄颖湘说:“我们不想打造悬浮的古装美学,而是要找到属于自己的东方美学。”这句话的关键词是“不悬浮”。

《兰香如故》的成功之处在于反类型,最重要的表达方式之一,便是对言情元素的克制使用,男女主的情感线在前十集完全断裂,只在剧集开篇显示女主沈嘉兰(后来的许兰香)与男主林锦岐的婚约因变故而断裂,女主被许氏夫妻救出,成为林府的奴婢。按照过往古偶剧的常规逻辑,情感线应该迅速推进到男女相认——暧昧试探——情感拉扯。但《兰香如故》的选择完全不同,只是把镜头交给兰香如何适应丫鬟身份、如何与养父母相处、如何在知春馆中建立自己的生存空间。

剧集对“情绪宣泄”选择主动放弃。剧中没有所谓的“金手指”,也摒弃了穿越等一系列超现实设定,许兰香的成功所凭借的是在闺中学会的算账、刺绣等本事,以及从养父母那里习得的市井生存智慧。这种写实的成长逻辑与生活逻辑,使《兰香如故》的情感节奏更接近生活剧而非言情剧,人物在其中的每一步都有代价,每一次选择都需要权衡。比如女主兰香的成长,建立在一项项具体能力之上,她会算账、懂经营、能谋算。进入林府后,她选择藏拙守愚,假装不识字,以匹配三等丫鬟的身份。

剧中林家的嫡庶议题没有构成叙事冲突,从叙事伦理的角度看,这是对宅斗类型的一次纠正。宅斗叙事的核心戏剧张力在于战胜,《兰香如故》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剧中兰香的成长是通过家庭内部的协作完成的,她的成长轨迹与林锦岐查账、和离、下毒案等线索相互缠绕。

《兰香如故》的意义,或许不在于它提供了一套完美的古装剧范本,而在于它证明了另一种可能性的存在:古装剧可以不依赖爽感而依靠可信来吸引观众,不依赖炒CP而依靠群像互助来建立情感联结。许兰香用几十集的时间走出了林府,她靠的不是谁的拯救,而是算账的本事、活下去的恒心,以及在每一次选择中守住底线的清醒。黄颖湘导演所说的“不悬浮”,落到实处就是这样一种朴素的叙事信念:让角色做她能做的事,让观众相信她可以做到。

(作者为山东艺术学院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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