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过了“一眼万年”的爱情 没躲开“女主光环”的刺眼

◎何灵灵

在同质化严重的古偶(古装偶像剧)赛道,《兰香如故》脱颖而出。它以极具辨识度的框镜构图,搭配细腻的光影调度,在四季流转间勾画许兰香的一生浮沉。它跳出了“一眼万年”的爱情模式,不急于“撒糖”,而是探索含蓄绵长的新式情感表达;它打造立体鲜活的女性反派角色,在揭示种种阴谋、阳谋的同时,也把尊严和风骨留给了她们。虽然剧作在爽感与真实、突破与守旧的尺度上,仍有值得讨论之处,却不失为一部值得一看的佳作。

让爱慢下来,是种冒险

古偶剧的爱情,向来是“一眼万年”的天下。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这样的爱才够传奇、够浪漫、够怦然心动。《甄嬛传》里,雍正看见甄嬛,靠的是倚梅园中那句“逆风如解意”的机巧;《步步惊心》中,四爷看见若曦,靠的是雪中红梅的惊鸿一瞥。女子必须在某个场景中,成为男性上位者凝视的焦点,爱情才有理由发生。

《兰香如故》没有选这条老路,女主许兰香是林府的丫鬟,男主林锦岐第一次注意她,是发现她识字,想让她为己所用;第二次,是发现她会蓍草占卜,竟得大儒方守一的青睐;第三次,是因她施巧计帮林家解了翠雀花胜之围;第四次,是她智勇双全深入“敌营”,助力林锦岐洗脱贪污嫌疑;第五次,是看到她在兵营里为将士们讲书中故事,神采飞扬……每一次,许兰香都让他刮目相看。每一次,他对她的认知和理解都会更多一点,直到他发现爱意已在心中萌发。爱情的萌发,不再依赖于女性的某一个“高光时刻”,而在于她是否拥有值得被爱慕的内在质地。

至此,爱情只完成了一半。与以往男性上位者把握爱情主动权不同,《兰香如故》选择了“男子有意,女子无情”的新路线。许兰香凭借在林家攒下的功劳摆脱奴籍、成为平民后,林锦岐不惜绕过家族长辈、直接向圣上请旨赐婚,以填平两家的门第之别。但这为爱痴狂的行为不仅没换来感动,反而换来了新婚之夜来自新娘的掌掴和之后若干年的“敬而远之”。爱情并没有顺理成章地生发,因为这份居高临下的爱意,没有征询过女方意见,没有以平等作为起点。之后,剧集将许兰香的爱意萌发交给了时间,让她在日久天长中去发现林锦岐对她的偏爱、宽容与恩义。

可以说,《兰香如故》的爱情叙事带有某种“去浪漫化”的气质,它不追求令人心跳加速的暧昧瞬间,却相信彼此懂得的珍贵,让爱情在细碎烟火、风雨同舟中缓慢生长。但对于剧集而言,让爱“慢”下来,无疑是一种冒险,习惯了“三集撒糖”的观众面对三十集都还未心动的女主,会被这份“慢热”劝退。但恰恰是这种“慢”,赋予了《兰香如故》区别于流水线古偶的质感,让古偶剧不必活在“凝视美学”的统治之下,让爱情不需要名场面来证明。它为古偶剧的爱情叙事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一种更平等、更接近日常情感逻辑的表达。

女性反派,那个时代的“异数”

《兰香如故》做了一件在古偶类型剧中不常见的事:塑造了三个足以撑起独立叙事线的女性反派角色——赵星棠、杜翠雀、郑蔓宜。她们是那个时代驯不服、不认命的“异数”,虽然行为动机各有不同,却无一指向对男主的情感期待。当阴谋败露,她们又不约而同地选择不求饶、不忏悔、不妥协,以决绝之姿对那个将她们逼入死角、又在她们失败后试图用“活路”收编她们的秩序,做出最彻底的拒绝。

与林锦岐成婚前,赵星棠早心有所属,她作为林、赵两大家族联姻的牺牲品,在新婚之夜就以拒绝圆房表达了不满与不屑,她的抵抗对象不只是新郎,还有自己“被交易”的处境。贪财是她的标签,她做假账、放印子钱、烦闷了就数银锭自我安慰。她在为自己和她以为的爱情攒一个可靠的未来。钱财是她的野心,也是她的自救——在无法选择的婚姻中,她要尽可能把握自己能掌控的东西。

杜翠雀的野心不在钱财,殷实之家入不了她的眼,出身军户的她要的是阶层跃迁。哥哥杜正在战场上替林锦岐挡过刀,她因此受邀入住林府,并开始了“嫁入高门”的谋划。她设计让林锦岐在人胜日误戴翠雀花胜,想通过舆论造势迫使林纳她为妾,“一击不中”后又怂恿兄长引诱林家二小姐。她说:“我才干学识不输男子,可我是能参加科举考状元呢,还是能参军打仗万户封侯呢?”于是,婚姻是她的“科举”,为此她不惜铤而走险。

郑蔓宜是显国公之女,家世、样貌、学识样样出众。林锦岐对许兰香的钟情,对她的婉拒,让她羞辱、不甘。她的野心在于捍卫颜面、掌控局面,她要为郑家拉拢有兵权的林锦岐,要为自己碾压一个“不配上桌”的小丫鬟。她以白银百两买下与林锦岐案头成对的那盆兰草,然后随手摔碎;她动用国公府势力绑架许兰香,将其卖入青楼。于物于人,她都要享受那份肆意毁掉的特权。

而就是这些为了一己私欲在所不惜的反派,却也有让人感佩之处。赵星棠私通之事败露后,与林锦岐和离(离婚),她拒绝悔过,面对父兄的无耻贪婪,发疯一般捍卫自己的钱财;杜翠雀投毒事败,一心求死拒服解药,控诉着女子的志不得舒;郑蔓宜的终局更具冲击力,郑家谋逆兵败,父亲郑百川跪地求饶,她却夺刀自刎,留下一句“既敢谋逆,何惧一死”。她们是那个时代的“异数”,在阴谋败露后,用一种近乎挑衅的坦然捍卫了自己的尊严。

女主光环,从别致到刺眼

《兰香如故》对于女主许兰香的设定在突破与保守间游走。抓人眼球的“天崩开局”,没有以传统的“爽感复仇”接续,而是用“好好活”的信念做解。在成为许兰香之前,她是沈嘉兰,沈大学士的嫡长孙女,婚期在即,人生得意。然而,一夜之间,沈家遭遇灭门之灾,仅她一人冒许兰香之名被养父母救下。绝境之中,她没生出逆风翻盘的野心、誓死报仇的斗志,只求守护贫寒的养父母,珍惜来之不易的安稳。正是这朴素的初心让人物格外接地气,隐忍与通透成就了她别致的主角光环。

进入林府后,她从三等丫鬟做起,开始“打怪升级”,却始终具有边界感,步步为营靠的不是算计,是见识和勇敢。人物的行为动机始终以“自保”为核心,兼具“善与义”的平民互助底色,她能以己度人地为养父母想,为小姐妹想,想让每个人都“好好活”。更特别的是,“不善诈而善律法”的设定让女主摆脱了善察言观色、懂人情世故的“高情商”,人物更具辨识度和大格局。

但嫁给林锦岐,随男主进京后,女主光环就愈发炫目,甚至有些刺眼了。她凭着编撰戏文,三个月就有超过五百两的银子进账;她凭借一条妙计、一个故事,就能让赵星棠免去三万两赎金,自愿交出她昔日小友的奴籍;她能帮遭家暴的林家大妹和离,懂医术、善伪装,且在公堂上三言两语就可改变事情的走向;她仅凭去庙里进香听得的三言两语和从戏班打听的些许细节,就可判定汉王要谋反的朝堂变局……仅以“女诸葛”之名,都恐难概括其才情。这让剧情在“爽”的赛道上飞驰,却失了“真”。

同时,《兰香如故》也并未能跳脱古偶剧的既有框架,终究不敢将女主打造为真正的平民英雄。主角的光环再夺目,也是给“沈嘉兰”的,“许兰香”只是个临时的、过渡性的身份,谜底终究会被揭开。而女主那些令人刮目相看的本事,有学识、通律法、懂人心、善谋算,以及在风波中从容破局的各种本领,都可追溯到她贵女的出身,她隐瞒的家世。而她与男主的爱情佳话,也不过是经历曲折后的“门当户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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