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译演的“崔神探”之外,真实的崔道植到底有多传奇?

崔道植有一句朴素的名言:经过,就会留下痕迹。

文 | 阿布

看完国庆档电影《神探之痕迹》,一个感觉是:像一部被压缩成两个半小时的电视剧。另一个感觉是:也许痕检工作,本来就是一种适合被拍成长篇电视剧的工作,最好像《我是刑警》那样,用38集或者更长的篇幅娓娓道来。

因为痕检工作不像追捕,有速度;不像审讯,有对抗;也不像犯罪悬疑,有一层又一层的反转。更多时候,它就是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对着照片,反复看一枚枚弹壳、一根根指甲、一个个牙印,看上几个小时、几天,甚至几个月——真正的痕检工作是枯燥的,需要一个人付出极大的耐心。

电影中张译饰演的“崔寻”,原型是“七一勋章”获得者、公安部首批特邀刑侦专家、我国第一代刑事技术警察崔道植。电影里以四起案件串起他数十年的职业生涯——四起案件里的关键线索:牙印、指甲、爆炸现场残片、模糊指纹,当年都是通过崔道植翻来覆去的比对、核验,才显露端倪。

神探的工作犹如大海捞针般繁琐。但真实世界里,正是这些看似沉默的碎片,替死者说话,替真相作证,也替无数办案人员指出方向。

电影里的四起案件都有原型

1

色魔案里的牙印

张译饰演崔道植(电影里叫崔寻)

电影开篇的“冰城色魔案”,原型之一是20世纪70年代初哈尔滨发生的一系列幼女被害案。

在冯锐的《共和国刑警崔道植》一书中,讲到了这个案子:

上世纪70年代初,哈尔滨市太平区一幼女麻某被犯罪分子强奸后杀害。犯罪分子非常变态,在麻某脸上留下了许多咬痕。

崔道植的妻子金玉伊说:“这犯罪分子禽兽不如啊,禽兽不如!”

当时就连崔道植也觉得,这个案件很难侦破。

放在今天,人们或许会想到DNA、监控、数据库;但在当时并没有这些技术,现场也没有足够的指纹能锁定嫌疑人——最值得研究的,就是留在女孩脸上的牙印。

牙印能不能像指纹一样用于同一认定?

在当时,这并不是一个有答案的问题。崔道植要面对的不只是如何比对,更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这种比对究竟能不能成为法庭和侦查机关认可的科学证据?

最后,他运用牙弓、牙齿形态、牙齿排列间距及其相互关系的特殊性,以深入浅出的证据认定:死者脸部上的牙齿痕迹系嫌疑人赵某的上下颌牙齿咬合形成的。崔道植为直接认定犯罪嫌疑人提供了可靠依据,这也是黑龙江省首次、全国罕见的根据牙齿咬痕直接认定犯罪嫌疑人的案例。

电影里,崔寻面对质疑,说:“没有先例,那就造一个。”

2

一小片指甲的游离缘

陈飞宇饰演马朝阳

电影中,陈飞宇饰演了一个“官二代”杀人犯。由于作案手段凶残,审讯时的自残方式骇人,再加上一句“我最恨别人提我爸”的台词,这个角色现在被网友戏称为陈飞宇的“人生角色”(其实演得确实不错),一连上了9个热搜。

在这个案子里,帮助破案的是一个小到不起眼的指甲碎片。现实中的原型案件倒不是官二代杀人,而是发生在1981年黑龙江牡丹江市的一起命案——被害人霍强死于刀伤。搏斗时,凶手下手极重,刀柄甚至进入被害人腹部。细心的办案人员在被害人腹腔内发现了一小片断裂的指甲。

这片指甲来自谁?能不能认定?放在今天,这个小证据就足够让办案人员满意了,因为可以验DNA啊。然而1981年时DNA技术还没有进入中国刑侦实践。

但崔道植没有把它当成一片无用的残片。他开始做一件极其枯燥,也极其惊人的事:收集样本,研究指甲——书中写道:“他收集了黑龙江省警校四个班200名学生、每隔二十天剪下的指甲,观察这些指甲从开始到一年半后的低线条排列。”

“指甲游离缘就是我们十个指头的最前端,准确说,是指甲的最前端部分。显微镜下观察指甲游离缘,会发现很多根竖线,一枚指甲里面有多少根竖线呢?崔道植发现每枚指甲大约有120至130根竖线,每一根的粗细,每一根和每一根之间的间隙都不一样。崔道植还发现,这些竖线的排列组合因人而异,是不会重复的,其鉴定价值和指纹一样。”

换句话说,指甲未必只是人体会不断生长、不断被剪掉的废物。在特定条件下,它也可能像指纹一样,留下人的个体信息。

这一次,崔道植又用他的笨功夫,开创了“指甲同一认定”的先例。

3

长江大桥上的爆炸案

孙宁饰演曹青

电影中那起公交爆炸案,原型是1998年2月14日发生在武汉长江大桥附近的“2·14”特大公交爆炸案。

一辆1路无轨电车在汉阳桥头发生爆炸,造成16人死亡、22人受伤。车体毁坏严重,爆炸冲击波波及周边车辆和行人。

桥面、车体、残骸,骇人听闻的现场,被爆炸摧毁的物证——办案人员需要从碎裂的车体、燃烧后的残留物、身份材料残片、衣物碎片和各种微小痕迹里,一点点判断:爆炸中心在哪里?炸药是什么?是哪个乘客引燃的?

当年,公安部调集多名刑侦技术专家参与攻坚。崔道植与现场重建专家乌国庆、爆炸分析专家高光斗、指纹专家徐利民等人共同参与了这一案件的技术工作。

后来查明,这是两名男子制造的爆炸事件,两人也死于爆炸之中。电影把人物关系和心理动机进行了类型片化的改编。

4

白银案里的模糊指纹

电影开篇处作为引子的系列强奸杀人案,原型很明显就是甘肃白银案。案件从1988年持续至2002年,受害者共11人,年龄最小者仅8岁;案件侦破更是跨越28年,最终于2016年告破。

电影里,崔寻(张译饰)面对的是一枚模糊的旧指纹。当时虽然案件已经侦破,但仍然面临着部分案件无法“并案”的问题。崔道植将那枚模糊的指纹利用特殊技术予以恢复,很快解决了这个问题。

在白银案横跨多年的漫长接力侦破中,崔道植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续集箭在弦上:《神探之弹道》

如果只看《神探之痕迹》,可能会以为崔道植最擅长的是牙印、指甲、指纹相关的痕检。

但在现实中,他更广为人知的身份,其实是中国首席枪弹痕迹鉴定专家。

他的职业生涯里,除了牙印、指甲、足迹、指纹,还充满了弹头、弹壳、膛线、枪机、撞针、抛壳挺等,普通人听起来感觉陌生的词。

这些东西,也是上世纪90年代许多重大涉枪案件的核心。

比如被影视剧翻拍过多次的“白宝山案”——

1996年至1997年,北京、新疆等地连续发生持枪抢劫、袭军、袭警案件。犯罪分子凶残、行动流窜,现场留给警方的有效线索极少。不同地区的案件之间,是否有关联?是不是同一支枪?是不是同一个犯罪人?

这些问题,决定了侦查方向。

崔道植赶赴新疆后,盯住的是现场遗留的弹头和弹壳——他与同事通过对细小痕迹的检验,认定北京和新疆相关案件中的枪弹痕迹来自同一支“八一式”步枪;并由此判断,嫌疑人很可能是在北京犯罪后又被送往新疆的原服刑人员。

这个结论为并案侦查提供了重要依据,最终也与白宝山的情况相符。

枪弹痕迹能做的不是直接告诉大家“凶手是谁”,而是说这些案件可能是同一支枪干的;这枚弹壳不是那支枪打出来的;某支枪经过改装;犯罪人可能持有哪一类枪械;几起看起来无关的案件,实际上应当并案……

原著中有一个细节很震撼:为了研究手枪连续射击后痕迹的变化规律,崔道植曾用一把手枪击发三千发子弹,再从第一发到第一百发、第一百发到第三千发,一发一发拍照、比对、记录。

崔道植真正的过人之处,不只是他多年如一日的耐心细心,更在于他不满足于经验。他常常会追问:这个痕迹为什么出现?会不会变化?变化范围多大?如何提取?怎样比对?能否标准化?能否交给下一代人重复使用?

后来,他发明了用特制铝箔胶片提取弹头膛线痕迹的方法,又设计了弹痕展平装置;以这些技术为基础,他与同事研发的“弹头膛线痕迹自动识别系统”通过了部级专家鉴定,相关装置被多地采用。

“黑龙江鹤岗杀人抢劫案”“张书海案”“张君特大系列抢劫杀人案”“周克华案”等一个个惊天大案,最终都是经过他的痕检破案。

看《共和国刑警崔道植》这本书时,常常震惊于90年代的悍匪,动不动就举枪射击、斧头砍人,甚至将民警一家灭门,手段凶残的亡命之徒比比皆是,疯起来连自己人都杀——于和伟主演的电视剧《我是刑警》里,第一个案子就是改编自崔道植经手的一个大案:黑龙江鹤岗矿务局南山煤矿“1·28”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

1995年1月28日,距离春节只剩两天,鹤岗南山煤矿已经放假,矿上却存放着一笔准备发给工人的工资款——没想到,有四个人盯上了这笔钱。

这四个人并不是临时起意。他们提前数月准备,有人负责策划,有人负责踩点,还有人利用在矿区工作的便利,摸清保卫科、经济警察办公室和金库的位置。案发当晚,四名歹徒携带枪支进入南山矿办公区域,枪声混杂在春节前的鞭炮声中,造成多名保卫人员和经济警察死亡。

当时,几名保卫人员因为躲进存放工资款的库房而幸免于难。他们从库房里取出枪支进行抵抗,其中一名保卫人员在交火中向歹徒开枪,击中了其中一人的脸部。而歹徒见同伙中枪,并没有设法救治,而是在撤离前对伤者脸上再次连开数枪,随后焚烧尸体,试图毁掉他的面部特征,掩盖身份。其中一枪甚至击中了原来的弹孔附近,显然带有破坏弹道、干扰侦查的意图。

于是,案件里出现了这具“无名尸”产生的一个棘手的问题:他到底是谁?

《我是刑警》剧中痕检专家曹忠恕的原型也是崔道植。现实中,崔道植参与了这起案件的技术侦查工作。面对已经严重烧毁的尸体,他选择从尸体身上仅剩的少许文身图案和色素碎片入手——通过对这些残留物进行观察、提取和比对,他将已经破碎的文身信息重新拼接起来,再结合弹道分析,以及对犯罪嫌疑人社会关系的排查,最终确认这具“无名尸”就是团伙成员之一。

玉米地里的孩子

电影最后,老年的崔道植走进一片玉米地——那是6岁那年,他母亲离他而去的地方,这也是困扰他一生的心结:他做了一辈子的痕检工作,却一辈子也没能找到母亲的下落。

崔道植1934年出生于吉林一个贫苦的朝鲜族家庭。4岁丧父,6岁时母亲不辞而别,那道在玉米地里渐行渐远的背影,成为他一生难以释怀的记忆。

《共和国刑警崔道植》里更记述了父亲早逝的原因:当年崔道植年幼病重,父亲照护他,在陋室内为他驱蚊驱鼠,不慎被老鼠咬伤后发高烧,不久便去世了。家里当时穷得吃不饱饭,整天要看地主的脸色,童年时更遭遇日军侵华的战事。母亲出走后,爷爷和姐姐把他拉扯大——贫困、饥饿、失亲,构成了崔道植的童年。

后来新中国成立,他有了饭吃,有书读;1951年,他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1955年,他从部队被选调到黑龙江省公安厅,进入刑事技术岗位。他感恩国家,几乎把一生都交给了痕检事业。

他常说,自己穷过、饿过,后来有了白米饭吃,有书读,感受到了许多温暖,所以要感恩、要回报国家和时代。

他从没有真正离开现场。即使在退休后,他依然长期接受公安机关委托,参与疑难案件鉴定;年过八旬、九旬,仍在整理案例、制作课件、研究非制式枪支建档等问题。

他从事刑事技术工作期间,参与重特大案件1200余起,累计检验鉴定痕迹物证7000余件——无一差错。他的小儿子后来也进入公安系统,继承了他的痕检事业。

崔道植有一句朴素的名言:经过,就会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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