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明曾帮过张艺谋,陈凯歌,也曾帮过我

1983年,吴天明在陕北拍摄根据路遥小说改编的电影《人生》。那时,他只是西安电影制片厂的一位导演,数月后,他成为西影厂长。


导演吴天明 图源网络

剧组有人告诉他,三个电影学院刚毕业的学生,因为拖欠房费,被扣押在延安地委招待所不让离开。

吴天明去招待所了解情况。三个年轻人叫陈凯歌,张艺谋,何群。所学专业分别是导演,摄影,美术。他们想把郭小川的长篇叙事诗拍成电影,先期到陕北采景,结果钱花完了,被困在这里,失去了自由。

吴天明帮他们结清了拖欠的房费,又给了他们一辆北京吉普,司机师傅是西影职工,另外,还给了三个人五千块钱,让他们继续去采景。

五千块,在1983年,是一笔巨款。

这三个年轻人后来拍了一部电影,叫《一个和八个》,公映后好评如潮。

再后来,陈凯歌在西影拍了《孩子王》《边走边唱》,张艺谋主演了《老井》,执导了《红高粱》,何群作为美工师,与田壮壮合作,拍摄了《盜马贼》,他们成为第五代导演的领军人物。

可以说,倘若没有吴天明的鼎力相助,陈凯歌,张艺谋,田壮壮,何群虽然最终都会脱颖而出,但他们的成名之路,会很漫长。


陈凯歌、张艺谋 图源网络

1985年春天,吴天明带着他的电影《人生》来到人民大学,在大礼堂放映。那时,我是中文系大四的学生,马上就要毕业了。

人大师生很喜欢这部电影,剧终时,大礼堂响起经久不衰热烈的掌声。吴天明上台,介绍这部电影的拍摄情况,最后他说:电影是年轻人的事业,在座的陕西籍学生,有谁毕业了想拍电影,为中国电影走向世界贡献自己的才华,现在就可以找我报名。

那年我二十二岁,血气方刚,听了他的演讲就上头了,站起来冲他举起手说:我!

一个月后,一张盖有西影公章的接收函寄到了人民大学中文系办公室,又过了一个月,我去了西安电影制片厂人劳处报到,成为文学部的见习编辑。

我在西影干过场记,副导演,又到全国各地找作家约稿,为西影拍电影做文学储备工作。那时我是不折不扣的菜鸟,而且就一家电影厂而言,我所在的岗位,基本属于非主流。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普通人家都购置了录放机,松下,日立,东芝什么的,但是却没有多少节目可以看。因此当时拍盒带就非常盛行。所谓盒带,就是100分钟左右的上下集电视剧,录在磁带上,用录像机播放。拍摄这样一部盒带剧,制作成本五六万,但是盒带在全国销售,一般都能卖到二三十万,所以各音像社趋之若鹜。

我的写作生涯,就是从写盒带剧本开始。当时一集剧本稿费五百块,一个盒带剧本我写两周,可以挣到一千块。而那时我的工资每月只有108块。所以这是很赚钱的事。

1988年,我写了一个盒带剧本《滴血黄昏》,讲述了一个父亲为被杀害的儿子复仇的故事。文学部主任、著名编剧张子良老师看了后对我说,小孙,这个剧本写得不错,可以拍电影。你不要卖了,我拿去给天明看。

张老师的话,我就没当一回事。那时西影文学部有很多知名编剧,拍电影这样的事,哪里会轮到我?刚好,有一家音像社想买我的剧本,我就答应了,约好下星期一下午签约付钱。

星期一上午十点,文学部办事员在楼道里喊:小孙,电话。我跑到办公室接电话,刚喂了一声,对方说:孙毅安?我吴天明。

那一刻我蒙圈了,吴天明是中国电影届响当当的人物,他怎么会亲自给我打电话?我只说了一句:厂长好。就不知道该说啥了。


导演吴天明 图源网络

吴天明简明扼要地说:你写的剧本我看了,有一些问题,但总体不错。剧本不要卖,这个星期三上场务会。说完,他把电话挂了。

那一刻,我的脑子嗡嗡的,同事马建安是我的好朋友,问我咋啦?我把事情对他讲了一遍,小马高兴地拍我的肩膀:好事啊!

星期三上午八点半,我和小马在西影办公大楼外的门柱下坐着等消息。九点半,十点半,都十一点了,还没消息。我有些悲观,对小马说,可能通不过,没戏了。

小马说:到这会儿还没消息,说明有戏。真要是没戏,厂务会九点就否决了,不会拖这么久。

我想他说的有道理,于是继续等。过了十二点还没消息,小马是穆斯林,回家吃饭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头靠着门柱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把我打醒了。抬头一看,吴天明笑眯眯站在我面前。我刚起身他就说:碎怂,成了!赶紧吃饭去!

我楞楞望着他走出厂门的背影,那一刻,心花怒放。

当年,西影拍片并不是吴天明一人说了算,而是集体决策,并且是一票否决制。厂务会七个人,从管艺术管剧本到管后勤的,有一个人不同意,这剧本就不能投拍。

那一天,吴天明花了将近四个小时,说服了有不同意见的同僚,最终厂务会同意,《滴血黄昏》投拍。

那是一部商业电影。导演孙周,主演申军谊,盖丽丽。公映后为西影赚了不少钱。而我也被认可,有能力做电影编剧。

那一年我25岁,是当时全国最年轻的独立编剧。

没有吴天明慧眼识珠,我想我最终也会成为编剧,但是,那起码要到十年之后。

他是我的伯乐。很惭愧,我并没有成为千里马。但我永远感恩他为我所做的一切。

1989年夏天,吴天明出访美国,由于某种原因,滞留未归,1995年归国。

他死于2014年3月4日早晨七点到九点之间。那天他独自一人住在工作室,心脏病发作,因为独住,错过了抢救黄金期。早晨助理来上班,打开门时看到他时,吴天明已经撒手人寰。

那天,我是上午十点得到的消息。下午两点,我带着六个人的治丧先遣队已经降落在北京机场。晚上八点钟,西影厂二十多位员工赶到了北京----他们的任务是和我一起,料理吴天明的后事。


导演吴天明 图源网络

从那天起,一直到吴天明的遗体在八宝山火化,我全程都在,所有繁琐的杂事,无论人工还是费用,都由西影承担。

这要感谢西影当时的党委书记、董事长张宏。他原来并不是电影人,与吴天明素昧平生。但是,他完全支持我关于西影要为吴天明办丧事的想法。

吴天明的骨灰安放在八宝山墓园。遗体告别仪式举行时,前来悼念者有千人之众。两位政治局常委送了花圈。

当天下午,在电影学院举行了吴天明追思会。张艺谋,陈凯歌,田壮壮都发了言。黄建新导演提出一个说法,他说,天明导演从此开启了他的快乐旅途。这话我很认同,它让人内心宽慰了许多。我是最后一个发言的,有怀念,更多的是含蓄的指责。人要懂得报恩,一个不知感恩的人,事业再成功,也很难让人尊敬。

一转眼,吴天明厂长去世十二年了,我很怀念他。

作者:孙毅安,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剧作家,制片人,作家,诗人。著有《埋伏》《没事偷着乐》《脸对脸背靠背》《那些和爱有关的人》等十四部电影,五部电视剧,数百万字散文和诗歌百余首。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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