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小厨美食
现实世界的某些角落正在变得更糟。而剧里，一具挂在路灯上的尸体，成了最有力的呐喊。
作者：木刃
编辑：倪兰
版式：王威
《踮起脚尖》
去年的英剧《混沌少年时》，在国内引发了一次难得的关于“有毒男子气概”的大讨论。而英剧的关注并没有止步，今年又连续上线高口碑作品，被国内观众称为“三部曲”，折射出更多观察面。
有毒男子气概并不是一个新造词，早在20世纪80年代，它便被用于形容一种军事化、威权式的男子气概，有毒二字，直截了当地指出，这些散发着阳刚之气的词语，也能向内扭曲，让部分男性在人性情感压抑中滑入深渊。正如13岁的杰米向同班女生刺出的愤怒刀刃。
除去青春迷茫期，有毒男子气概如何伴随男人的一生？它是以何种方式，悄然化为了一份看似正确的普遍观念？当下社会为何仍难扭转？当一个母题被创作者投映在屏幕之上，便化为土壤，让更多思考更多故事涌现。
比如《半个男人》，以一对兄弟为对照组，从少年演绎到中年，呈现出被有毒观念影响的两人，如何走向截然相反的道路，却又殊途同归。
比如《踮起脚尖》，展现一对陌生邻居在意外接触后，却因扭曲观念的影响，在短短十天之间，由猜忌、试探与互斥中，滋生杀意。
它们形成了别样的浮世绘，既通过暴力、杀戮、死亡等戏剧性桥段，在观众与现实世界之间隔上了玻璃，又敲碎了它，让玻璃碎片血淋淋地刺入真实内心。
观众会发现，有毒男子气概不仅是社会性、代际性的传统传递，也在看似更为开放自由的互联网时代加速裂变。不同时代，不同场景，它始终存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几乎所有人。
有毒，然后呢？既然是病，解药又是什么？这些剧没有给出答案。但让更多人能够意识到之前可能漠然、视为常态、从未深思过的问题，这或许正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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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关于“有毒男子气概”的定义中，一些高频词成了关键点。比如“强健”，男性不仅应当健壮，甚至还需要表现出攻击性。比如“反女性”，任何被认为是女性化的东西，无论是外表的柔弱还是对情感的细腻需求，都得反对摒弃。
《半个男人》对此做出了一组强烈的对比：哥哥鲁本高大强壮、霸道不羁、崇尚暴力，弟弟尼尔清秀瘦小、内向回避、敏感细腻。当兄弟俩儿被粗暴地置入一个房间，极具入侵性的鲁本便把这一套男子理论身体力行地塞给了弟弟。
好处也是有的。鲁本的出现，让一直霸凌尼尔的校霸被打得满脸鲜血。男性雄风带来了安全感，也让尼尔对这份野蛮的力量产生向往与依赖。
弊病也是深远的。用拳头解决问题的鲁本，大半辈子都处于牢狱之中，甚至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尼尔终日处于矛盾之中，始终无法自洽心安，精神时刻紧绷分裂。
剧中有个关键台词，“儿子需要父亲做出榜样”。鲁本与尼尔的父亲是缺位的，榜样缺失之下，鲁本关于男人的认知与定义，来自于社会丛林；尼尔关于男性气质的概念，则来自于鲁本。
三十年来，鲁本打断别人的鼻子，一张口就随便问候老师的母亲，得知老婆可能出轨，他毫不犹豫地开车过去准备决一死战。他当然得到了法律的惩戒，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所有的行为其实最初都得到了社会性的宽容，因为千百年来，人们都会觉得，这就是一个男人可以做出的事情。《半个男人》冷静地呈现了这一点，并用剧名给出了反驳。
《半个男人》
但就算有父亲在场，成为榜样，或许也不容易。正如《混沌少年时》杀人犯杰米回忆的那样：小时候父亲带他踢足球，他踢不好，最后只能当守门员；杰米渴望得到父亲的安慰，回过头，却撞上父亲失望的眼神。因为足球是男人的运动，男人就该强大，就该赢。得不到父亲的认可，也就失去了成为合格男人的认证。
在《踮起脚尖》中，这份来自家庭的有毒代际传递也被严肃刻画。邻居克莱夫跟男主角里奥讲过，自己的小儿子乔治出生后，身体一直不好，当亲朋好友们前来安慰时，他却尴尬起来——因为乔治的虚弱，“让自己觉得羞耻”。
男儿有泪不轻弹，如果一个男孩从小身体弱、爱哭，如同一个小女孩，这对一个父亲来说，不亚于一场社会性死亡。
因此，这些剧作其实给出了一个观察：有毒男子气概不是单指某些男性性格有毒，而是指向了社会长期对男性灌输、施加的某种性格期待。
社会是人的集合，当其中某个人不符合社会期待时，便会丢失自尊，甚至产生羞耻感。反过来，当人群中普遍崇尚某种有毒倾向时，即便再扭曲也会变得正确。这就是为什么《踮起脚尖》的最后，在一帮顺直球友的簇拥下，克莱夫敢于把邻居里奥吊死在房前的路灯上。因为里奥是同性恋，是教坏自己小儿子的罪魁祸首，是整条街道的耻辱，正如克莱夫自己所言，“这不是谋杀，这是处刑”。
《踮起脚尖》
能让一个杀人犯如此坦荡地发表出这类言论，人类社会千百年的发展运转脱不了干系。近期，有个新闻说，美军将给军人打药，增加男子气概——提高睾酮这类雄激素，增加男性的性欲、肌肉量、骨密度等。
军事行为暂且不表，军营之外，近几年，美国越来越多年轻男性主动研究怎样提高睾酮，甚至有名网红为了获得更方的下颌、更强壮的身体，长期打药已让自己不育。
现实世界的某些角落正在变得更糟。而剧里，一具挂在路灯上的尸体，成了创作者最有力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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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少年时》里的父亲有一个疑惑，“我给了儿子足够安全的一切，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然后他把罪魁祸首归结于网络。
这位父亲看不到自己身处父权家庭时展现的隐形暴力，但网络确实难辞其咎。
剧中有展现新一代互联网冲浪者们如何用暗语构建了一套成年人无法看懂的对话体系，同时也令人惊悚地发现，网络群体里竟然藏着如此众多“厌女”“男权”分子。更恐怖的是，这些观念正深刻地影响着下一代，让他们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现实世界。
《踮起脚尖》首集结尾也通过一场炫技式的蒙太奇，呈现了一墙之隔下两户邻居的单人茧房：男主角里奥观看着色情gay片，邻居的妻子打开了耽美色情同人，邻居大儿子正通过Onlyfans进行色情直播，小儿子看着情色gay漫画，邻居克莱夫则刷着各种暴力视频。所有人都在自己的爽点上到达了高潮。
一定程度上，这其实肯定了互联网世界的开放与自由——无论你是谁，你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群体。用更感性的话来说，你绝不孤独。
正是依靠互联网，深柜的邻居家小儿子乔治，才能向里奥发起求援：一方面，他整日活在父母的争吵中，另一方面，他初尝同性禁果，自以为遇到了爱情，却被始乱终弃。
极富同情心的里奥，化身拯救者，耐心地给予乔治鼓励与开导。现实世界没有交集的邻居两人，此刻却能循着网络相互取暖。
乔治由此大胆走出家，来到彩虹酒吧，纵情狂欢。从网络上发出第一声呼救后，他得到了同类的善意回应，也得到了现实世界中此前从未给到的宽容与自由。
同时，网络也加剧了矛盾。
酷儿们找到了彼此，手牵起手，却也让反对者们看到了战争的讯号。正是乔治女装扮相的照片被疯传到了父亲克莱夫面前，才成为了里奥殒命的导火索。
《混沌少年时》
这当然是有毒男子气概的另一场戏剧呈现。可以说，《踮起脚尖》成了《混沌少年时》的视角补充，让观众看到一名被网络算法与男权观念荼毒的少年如何拿起刀，又看到一名中年人如何在恐同文化中担惊受怕如履薄冰，最终动用私刑，捍卫所谓的男人正统。
同时，剧集也把问题抛向了更高的一层维度：为什么在取向、信仰、种族等等更多元共融的时代，人们却变得越来越不包容？有毒男子气概并不是今天才有的毒瘤，类似的暴力偏见等等人性的弱点，从未随着时间消失，正随着网络发展不断放大。
站在影视创作角度，比起《半个男人》，《混沌少年时》与《踮起脚尖》更关注有毒男子气概的当下性，在社会观念的惯性之下，观察到了一个新的维度。站在现实角度，剧集对于网络力量的着笔，也带来了一种警醒：当我们自以为找到同盟时，是否也排斥并仇恨起了观念相悖的另一群人。
拉帮结派，笃定自我，排除异己，而这，是否也算是另一种有毒的男子气概。
《踮起脚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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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被认为是“有毒男子气概”一词创造者的布利斯在一次采访中表示，自己之所以用了一种类似医学术语的名词，是因为他相信就如同每一种疾病一样，有毒男子气概也有自己的解药。
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社会氛围与家庭教育是穿越时间的基石，那么父母鼓励男孩勇于表达情感、学校鼓励身材不够硬朗的男生在文化艺术协作等科目上获取高分、社会鼓励男性拥有更开放的发展空间等等，都是可以持续的良性观念转变。
值得一提的是，一味地将受害者看作那些不具男子气概的“弱者”，也是一种狭隘。有毒男子气概危害的，首当其冲是秉持它的人。
《半个男人》里，看似强大、粗暴易怒的鲁本是个毋庸置疑的悲剧角色。他情感无能，不知道如何表达对母亲和妻子的爱，只会在这份爱得不到回应时暴力嘶吼。他无助，但他被传统观念告知不能展现脆弱；他孤独，但他也被规训为不能寻求依赖。
更可怕的一点是，他笃定一个男人必须要成为物质的给予者，必须要成为扛起事端的解决者。所以他哪怕失业，也要刷爆信用卡假装一切尽在掌握中。因为他所期待的一切其实也指向了父权社会最虚伪的那一项：男人的面子，以及面子背后折射出的尊严与权力。
正是这样的可悲，让鲁本最终走向了毁灭。因为当尼尔脱离他的控制，当生活越来越不尽人意时，他最后还能抢到主动权的，便是骄傲了结彼此的性命。鲁本是半个男人，一定程度上，他比孱弱的尼尔更值得拯救。
而在《踮起脚尖》里，死者里奥也不能算是弱者：他是曼城运河区知名gay吧的老板，手下数十号员工，拥有足够的财力与圈内的尊重。他甚至非常傲慢，被友人指责过“自命不凡，总是看不起女人”。
相比起来，凶手克莱夫更像个loser：失业，赖以生存的电工技能越来越不值钱；整日与妻子争吵，无法与自己的两个儿子进行有效交流。一个典型的失意中年。
即便无法抓住自己摇摇欲坠的生活，克莱夫也能在传统观念的驱使下，抓起那根索命的绳索。看似沉稳，实则情绪化，麻木固执，同时却又容易被有毒氛围鼓动。怎么听，也是一名可怜人。
因此，探索有毒男子气概其实是一件集体性的事情。一名男性从出生到长大的方方面面，都能管中窥豹。
《半个男人》
继续回到剧集本身，《半个男人》与《踮起脚尖》，都将叙事的主体身份放置于男同酷儿这一群体。这自然是方便戏剧展开的设计，一定程度上也由于同性标签，造成了筛选。这或许也是网友归纳的“有毒男子气概三部曲”中，仍然是《混沌少年时》传播度更广的缘由。
当初《混沌少年时》热映，英国首相公开谈论女性的受暴力侵害问题，工党议员也建议将该片在学校和议会放映。但当评价同样很高的《踮起脚尖》出现时，英国政客们却陷入沉默。
这也正是当下世界的一个真实缩影。世界还有更多变好的空间，更何况《踮起脚尖》还格外探讨了网络世界如何推动着社会的激进情绪，让更多悲剧浮出水面。在更多意识形态冲突产生不幸前，酷儿群体的遭遇，或许只是主创最为熟悉的创作，用冰山一角，完成创作者的价值表达。
毕竟，除了塑造奇观、展现未知之外，好的作品往往也会把镜头对准生活日常，从中剖出一份包裹在常态表皮下的异变与病灶。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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