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30日,著名表演艺术家游本昌的遗体告别仪式在八宝山殡仪馆举行。此前不久,游本昌先生倾情推荐的三卷本《济公啊,济公》由译林出版社出版。这套面向青少年读者的图文书,由电视剧《济公游记》总编剧施梓云执笔,用三册的内容重述了济公传说,配以国漫风的插画,让人一下子回到了济公“济世为公、匡扶正义”的传奇故事中。
从1985年的8集电视剧《济公》到1998年游本昌先生亲自执导的《济公游记》,“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的济公形象是一代人的童年记忆。《济公啊,济公》让读者们重新找回了这段记忆,从嬉笑怒骂中锄强扶弱、济世助人的济公故事里汲取人生力量。今年4月,完成这套书写作的施梓云还曾专程去看望在北京休养的游本昌先生,为他朗读书中的内容,“只是我没有想到它成了我献给人民的演员、伟大艺术家游本昌的最后礼物!”

2025年春节前夕,施梓云在游本昌北京家中
澎湃新闻:首先想请您回忆一下当年,电视剧《济公游记》是如何找到您做总编剧的?在电视剧创作过程中,有些什么特别的经历可以分享?
施梓云:游本昌先生多次说过,他续拍济公电视剧的决心始于他随中央慰问团去西藏演出时对两个藏族少年的承诺。在启动资金落实后,首要问题就是一剧之本。他没有那个时间,更没有那个财力去寻找大牌的编创和制作班底,他需要的是认可他的济公创作理念,能给他独特的表演有足够的发挥空间,具有一定的写作能力又不怕失败风险的剧本作者。我是他熟悉到可以说看着长大的,他信任我的水平,我也有这方面的热情和愿望,经过一次次的讨论,我们取得了共识。他邀请我为《济公游记》编写、组织和统稿全部剧本,并且欣然接受了我对这部系列电视剧的命名建议。也许可以说“游记”二字暗合了游本昌个人风格的意思,但真正的作用是使整个剧动起来了,可以让人物和剧情随着济公的出游而有展开的时空,更适合戏剧表现。为了了解济公传奇的来龙去脉和背景知识,我阅读了大量相关资料,让济公先在自己脑海中深深扎了根,又在后来游本昌老师的工作指导下,及与其他主创人员的合作中,对与济公结下更深的因缘久久难忘。这才有了今日重拾当年文学脚本部分篇章而再创作的《济公啊,济公》。当然,这些篇章都是完全我自己所创所写,还有一些精彩的剧本故事虽曾经我修订统稿,但非我首创,原作者已远去不能再见,那些篇章现在只能叹为遗珠了。

游本昌与施梓云在《济公游记》拍摄外景地苏州同里合影
澎湃新闻:电视剧篇幅有限,总有些您极其中意却未能拍出的情节,《济公啊,济公》是否为您填补了这份遗憾?书中哪些篇章,其实是当年剧本阶段被搁置、最终在小说里得以重生的?
施梓云:文学和影视的艺术表现手段各有所长和所短。与影视创作相比,小说创作最大的好处是不必考虑实现成本。记得当年在杭州开机拍剧前夕,制片拿着剧本找我:“作家,您这里的景物能不能稍改一下,让我们省两万块钱?”他指的是片头一段在西湖边草木花树、篱笆农舍间,济公醉醺醺唱着山歌出场的情景。这是渲染氛围和历史背景所需,和情节没有直接关系,在电视剧里是一晃而过的画面,观众也许都不会注意,但在剧组却是真金白银的花费。我从善如流地改了。今天在《济公啊,济公》里,我就可以毫不心疼地饶舌上许多西湖的美丽风光人情,了却了当年的遗憾。当然这是说笑。书中其实是细化了许多当时拍摄手段难以表现的细节,例如秦公子“大头瘟”的变化,“古井运木”时水下巨木与龙蛇的转换,等等。就全书而言,《济公啊,济公》第三卷中济公在西湖边大战水母娘娘及水中八魔的故事是全新创作,是《济公游记》中没有的。甚至小说《济公演义》和长篇济公评话、京剧济公连台本戏里的“八魔炼济公”“济公斗水母娘娘”之类都不是这回事。我把这个故事改写成了一个适合小读者的童话,就是为了使济公故事更便于亲近小读者。
澎湃新闻:从《济公游记》到这套新书,中间跨越了二十多年。书名中这一声“啊”,似乎包含了您很多的感叹,可以分享一下其中蕴含的感情吗?
施梓云:书名确实曾让我大费脑筋。“济公”大家太熟悉了,搭配上这两个字的影视、评书、故事、传奇、前传、后传、续传,多不胜数,但书名中无此二字又无疑不可行。思之再三再四,情急之下一声慨叹却救了我:济公啊,济公!这感叹本身不正是一个好书名吗?它是好人危难中的央告,感恩时的表白,也可能是恶念惧怕光明的战栗,是红尘众生喜爱济公的呼唤,更是我二三十年萦绕心间终于结成新作的感叹。只是我没有想到它成了我献给人民的演员、伟大艺术家游本昌的最后礼物!
澎湃新闻:剧本侧重于动作、对白和画面感,而小说则可深入人物内心,挥洒笔墨描写环境。将已经影像化的济公故事,再以文字重新构建,您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其特别之处又在哪里?
施梓云:影视是综合的艺术,戏剧的对白、动作,美术的画面、场景,电影的结构、连接——所谓蒙太奇,音乐的配声、背景烘托,无不可以为它所用,实现直观的呈现。但文字描写也有影视无法做到之处,即它的“随时性”而非影视的“即时性”。写书和看书可以随时停下思考回味,描写可以从容展开,语言风格可以随你设定。影像化的济公已经相对固定,书本中的济公你可以在阅读中参与创造想象。文学作者的任务就是如何尽量调动读者,让他们得到最大的读书收益和乐趣。
澎湃新闻:济公的民间传说浩如烟海,您在书中既选取了观众熟悉的经典桥段,又增添了许多细节,如春空和秋破偷尝济公酒食时的窘迫让人忍俊不禁,雷鸣、陈亮同作为公差却性格迥异,诙谐幽默的文字中暗藏机锋。您是如何分配主线与细节的交织的呢?《几时起何处来》《四方云游记》《“祥”龙“福”虎》三卷的情节分配又是为何这么选择呢?
施梓云:济公来自民间文学,民间文学的精髓就是和人民大众一致的朴素自然的价值观和心理联系、审美情趣。清代成书的话本、演义,民间流传的故事、奇迹,不可避免地带有时代的局限性,我们再创作时就要披沙沥金地甄选,不能让猎奇、搞笑遮蔽了济公的不朽光辉。观众熟悉的桥段为读者认知济公打下了基础,新增的细节、人物的性格区别提供了读者联想的空间和生活趣味。例如两位公差既是忠于职守的公务人员,又各有性格心机;他们手持非杀伤性武器勇敢办案,又因身上欺负百姓的“狗气”不时被济公捉弄。这样较复杂的设定增加了人物的真实可信和社会色彩,也更好地表现了济公的诙谐风趣和“游戏神通”。
至于全书三卷《几时起何处来》《四方云游记》《“祥”龙“福”虎》,它们的内在联系就类似戏剧创作中所谓“凤首、猪腹、豹尾”,第一卷说的是来历,第二卷是历程,第三卷是开放式的结局。三卷合成了一部相对完整的神话乐章。
我想特别强调一下对第三卷《“祥”龙“福”虎》的命名,正如我在《作者后记》里所说,它直接来自游本昌给的灵感。
4月下旬,我专程去北京看望休养中的游本昌先生。见老人家精神很好,便向他报告我完成了《济公啊,济公》这套书,立意是要让下一代小读者接棒了解济公。他大喜过望,笑逐颜开地紧抓住我的手,竖起大拇指连连说:“好,给娃娃们看,好!”当我解说完他熟悉的第一第二卷内容,重点朗读新创作的第三卷后半部,并给他看手机屏上彩图排版样后,他忽然大声说:“不是降龙伏虎,是‘祥龙福虎’,吉祥的祥、造福的福。”他用手比画着,“前些时陈龙(上海著名演员)来看我,我就说了这个意思。他爱人是(属)小老虎嘛,我就说你们要做祥龙福虎。”听了这几句话,我当时真有醍醐灌顶的感觉。老艺术家对济公的理解确实远高于常人,他没有停留在济公降龙罗汉转世的境界,他想到的是“济世为公”的济公始终为众生添祥造福的终极追求和根本精神。这是济公为广大人民所爱戴的真谛。于是我回来就用“祥龙福虎”四字替换了第三卷原来书名,几位责编老师也都一致叫好。只是我们都没有料到,这一番教导五个月后却成为了老艺术家阐释济公的绝响!

《济公啊,济公》,施梓云/著 飞愚影业/绘,译林出版社,2026年8月版
澎湃新闻:注意到您的创作是古典与现代的融合,有话本的痕迹以及韵散结合的行文模式,同时也有“佛系”“粉丝”这样的现代流行语,您选择这样的写作方式有什么特别的考量吗?
施梓云:给孩子阅读的文字应该有更高的要求,如有不美、不顺、不通之处即使他们现在看不出将来也一定会知道。他们的家长和老师更会知道。虽然做过多年文学老师,也写过一些文学作品,但给孩子们写书毕竟头一回,因此在写作中始终如履薄冰、反复吟诵,唯恐伤害小读者的阅读感受。我知道现在的孩子们阅读能力很强,更爱新鲜的东西,所以我也尽力在语句中写入今天的活的语言。这是我的尝试,我希望读者们喜欢。
澎湃新闻:书中还运用了不少生动的杭州方言和市井风情描写,让故事带着扑面而来的南宋临安气息。当初收集这些烟火细节时,有没有哪段经历或调研让您觉得特别有趣或感慨?
施梓云:我生在江南,热爱和熟悉江南的历史、语言、文化。江南尤其杭州,是济公文化的发祥地和摇篮。我希望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在江南更受到爱护和发扬。
澎湃新闻:您在创作中有没有受到哪些经典作品的影响,比如宋登阁所见的美人芭蕉图,让人不觉联想到《聊斋志异》中《画壁》的故事?
施梓云:济公故事是中国神魔小说第三大系列,而中国古代文学中有丰富的神话、传奇、志怪、述异资源。类似《画壁》故事的“南柯一梦”“袖里乾坤”“黄粱美梦”等时空转换传奇很多,这里面有道家的“游仙得道”,也有佛家的轮回转世,不一而足。宋登阁就是借用了这类故事形式写成了济公的醒世寓言。
澎湃新闻:比起电视剧,《济公啊,济公》中是否有一些完全跳脱出剧本、专属于文学的原创情节或人物?比如对李修缘早年心路历程的补白,或对书中某个小人物命运的重新安排,您最希望读者留意哪一处独创的设定?
施梓云:西湖重光的故事是新的原创,李修缘从纯洁书生到认清红尘世俗与佛教丛林的虚伪堕落,从而成为癫僧的过程其实是大大地简写了,要考虑小读者的接受能力,我是点到为止。我希望读者能记得这一点就行,将来的阅读和人生会逐渐让他们明白更多。

电视剧《济公游记》剧照
澎湃新闻:阅读过程中,“先要自救,方能得救”“为善如逆水行舟,为恶如江河日下”“佛就在你心”等箴言令人印象深刻。在您看来,无论载体和形式如何变化,济公这个人物的“魂”到底是什么?有没有一条创作上的界限,是您认为不可逾越的?
施梓云:济公不是在宣教,他是告诉读者生活的哲学。济公的灵魂就在“济世为公”,在教导人们以善为本,“恶念不可生,善心不可无”。这是中国古老道德规范,也是智慧菩提所在。
澎湃新闻:“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这句话因为济公可以说深入人心,在不同时代也有不同的解读。您在书里是如何平衡济公的“疯僧”表面与“醒世”内核的?您认为他和一度破戒的鸠摩罗什有相似之处吗?在今天的语境下,您希望读者从他的矛盾与张力中读出什么?
施梓云:自梁武帝时开始的汉传佛教的素食戒律到济公这里被无视,这其实是代表了一种佛教精神的大众化和方便法门。佛教初创时,释迦牟尼乞食千家,不可能挑剔荤素。济公的酒肉穿肠和佛祖留心实际是拉近了持戒修行与人间烟火的距离,也把济公作为神通特例而挑出。所以我当年想出了小和尚偷尝济公酒肉的细节,诵读剧本时,游本昌先生的夫人当场拍案称赞的情景我至今犹记得。这个细节和济公的外在疯癫色相、内在菩萨心肠是一致的。禅宗始祖就是和济公一样不拘外相,只求见性成佛的。自我要求做善良、正派的人,在阅读中汲取人生力量,了解济公的精神,这应该是我们努力为小读者做的事。
澎湃新闻记者 顾明 实习生 秦严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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