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世独立敬一丹

人间有风情万种,最美是茕茕孑立。

前央视主持人杨澜曾这样评价敬一丹:“一般女主持人都难脱一个‘媚’字,而在我认识的众多女主持人中,敬一丹是不以‘媚’取人的。”

《焦点访谈》、《新闻调查》、《东方时空》、《经济半小时》、《感动中国》——这些国人耳熟能详的央视新闻栏目共同把一位略显忧郁和深沉的女主持人送到了我们面前:她,就是敬一丹。

2026年5月底,敬一丹曾受邀到访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参加毕业典礼,那会儿她举手投足间还看不出什么身体承受重压的异样。可谁都没想到这竟成了敬一丹最后一次于公开场合露面,三个多月后她就因突发脑溢血而撒手人寰。

敬一丹离开的当天清晨,她的女儿王尔晴打开母亲的微信公众号,发布了敬一丹的绝笔:

“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

——敬一丹”。

【一】

清河林场位于黑龙江省小兴安岭南麓、松花江北岸,这里的冬季漫长且严寒,从哈尔滨市区驱车赶到这里大约要4个小时。

1955年出生于哈尔滨的敬一丹,她青年时就是在这里上山下乡插队当知青。

敬一丹的祖父叫敬德峻,他是清末民初生活在东北地区的一名文人,同时也是一名商人,他当过民国时期的营口市市政筹备处的科长,后来因经营盐、火等民生物资专卖品而举家从辽东迁到了哈尔滨。

敬一丹的父亲叫敬毓嵩,他年轻时就读的哈尔滨陆军军医学校就是后来中国医科大学的前身之一。敬毓嵩在解放前就潜伏到敌后成了一名地下党员,解放后一直在黑龙江省的政法系统工作,最后做到了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党组副书记、最高人民检察院特别检察厅检察员(享受省部级医疗待遇)。

敬毓嵩曾在的最高人民检察院特别检察厅,是与最高人民法院特别法庭一起在1980年为了审判“四人帮”而特别设立的,当时坐在公诉人席上的敬毓嵩就是负责起诉王洪文一案的人。

敬一丹的母亲韩殿云同样在黑龙江省的公安系统工作,她当过省公安厅治安处副处长,参与过对“苏修”特务的审讯。

多年之后,央视主持人崔永元曾意外寻得一部泛起发黄印记的教育片子《反谍展览记》,只见剧中端坐在审讯桌前的韩殿云神色冷峻、气场凛然,这可把彼时敬一丹还年幼的女儿王尔晴给吓得不轻。

1950年,敬毓嵩和韩殿云结为夫妻,他们后来生育了四个孩子——大女儿敬海燕,二女儿敬一丹,长子敬大力,幼子敬大为。

在家中排行老二的敬一丹是1955年出生的,她起初名叫“玲玲”,直到进入小学后才取了“一片丹心”之意,改名“一丹”。

除了敬一丹之外,排行老三的敬大力后来也取得了不菲的成就,他担任过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污贿赂总局副局长、检察委员会委员兼职务犯罪预防厅厅长、湖北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北京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官至副部级。

【二】

敬一丹从小就对播音主持情有独钟,她早在哈尔滨读中学时就在校广播站当了一名广播员。

上山下乡运动掀起后,17岁的敬一丹结束了大城市里的生活,独自一人赶赴清河林场。身为知青的敬一丹在那里修过路、种过地、还盖过房子,几经辗转后,她又成为了小兴安岭新胜林场广播站的一名广播员。

1976年,敬一丹偶然得知黑龙江省广播电台正在招人,她果断报了名。可直到被省广播电台录取后她才搞明白,原来省广播电台其实是在帮北京广播学院招生,这个北京广播学院就是今天中国传媒大学的前身。

就这样,21岁的敬一丹误打误撞地被推荐进入了北京广播学院的校门。彼时距离1977年底恢复高考只剩下一年,因此敬一丹也就意外成为了“末代工农兵学员”,后来她追忆起这段经历还专门撰写了一本书——《我,末代工农兵学员》。

刚进校门的敬一丹在北京广播学院西门口留下了一张照片,这几乎是当时所有就读北京广播学院的新学子们都要打卡留念的地方。这期间,敬一丹曾被学校派往苏州市广播电台、黑龙江省广播电台、黑龙江省电视台实习客串播音员。

按照那时工农兵大学生的学制安排,敬一丹在北京广播学院的本科生涯只有2年。可就在这两年当中,高考恢复了,通过高考考进大学的新学子们不仅文化程度更高、专业功底更硬,而且实行的还是4年学制,这就让彼时还在操着一口浓重东北口音的敬一丹感到了危机。

所以虽然敬一丹毕业后已经回到黑龙江省广播电台谋得了一份播音员的稳定差事,但她还是打定主意立志要考研。可由于专业基础太差,连最简单的英文单词都识不了几个,所以敬一丹一连考了三年才把英语成绩提高到了66分,总算考回了母校的研究生。

这段考研经历也让敬一丹得到了一份意外收获,那就是她在考场上结识了自己后来的终生伴侣——王梓木。

【三】

王梓木比敬一丹大两岁,也是哈尔滨人。他年轻时被下放到黑龙江省柳河五七干校当知青,在那里种过地、割过麦子、养过猪、伐过木、打过井、盖过房子、还养过蜜蜂。

不过按照王梓木后来的说法,他去养蜜蜂是自己主动申请的结果,因为这样更方便他读书。

在那个位于小兴安岭腹地的养蜂场里,王梓木白天养蜜蜂,晚上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苦读《社会发展史》、《共产党宣言》、《法兰西内战》、《哥达纲领批判》、《反杜林论》。

1973年,20岁的王梓木被选为马列主义理论教员,从此他就不需要再养蜜蜂了,而是专门负责给下放到干校劳动的干部们讲课。

1975年,王梓木被分到了一个推荐上大学的指标,他幸运地进入了吉林大学经济系,也成为了一位工农兵学员。

大学毕业后,王梓木被分配到黑龙江省委党校,成了经济学教研室的一名教师,主讲《经济学原理》和《资本论》。和敬一丹一样,已经拥有大学本科学历和一份体面工作的王梓木还是觉得要继续深造,于是他也决定报考研究生,而且同样一考就是三年。

有一次,王梓木在考场间隙意外相遇了敬一丹,两人很快就因都没学过英语而找到了共同语言。随后在一次全省运动会上,两人居然再次意外相遇了,王梓木主动邀约敬一丹再考再战,敬一丹欣然应允。

1981年,王梓木历经三次苦战后终于考上了中央党校,成为了中央党校培养出的第一届硕士研究生。

两年后的1983年,敬一丹也在历经三次苦战后终于考回了母校北京广播学院,成为了北京广播学院播音主持专业的一名研究生。

1985年,32岁的王梓木与30岁的敬一丹结为了夫妻。后来敬一丹曾这样形容自己的丈夫:“宽容和自信结合到同一个男人身上的时候,这个男人就称得上是一个完美的男人、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了”。

1986年,夫妻俩生下了一个女儿,她就是王尔晴。

【四】

敬一丹在北京广播学院读研究生期间的导师,是新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男播音员、第一位播音学专业教授——齐越。

从解放战争一直到70年代,由齐越发出的广播声音传遍了大江南北,《向国民党军黄维兵团的广播讲话》、《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谁是最可爱的人》、《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等一大批在那个年代脍炙人口的作品都是经由齐越之口播出的。

源于齐越的那一套字正腔圆、坚定有力、气势磅礴、爱憎分明、时而激情昂扬、时而庄重深沉的播音风格,也成了新中国第一代播音主持规范的标准参考。

在1980年最高人民法院特别法庭对“四人帮”的公开审判大会上,敬一丹的父亲敬毓嵩是代表检察机关的公诉人之一,敬一丹后来的导师齐越就是负责宣读播报证词的播音员。

当然了,齐越最为人熟知的、也是一举奠定了他在中国播音主持界大师地位的代表作,还是1949年10月1日北京天安门广场上举行的开国大典。

在这场举世瞩目的盛大典礼上,齐越担任男播音员,丁一岚担任女播音员。而这位跟齐越搭档的丁一岚,她的人生同样充满传奇。

丁一岚年轻时参加过“一二九运动”,后来到解放区从事妇女工作,有一次她因文章投稿而结识了时任《晋察冀日报》社社长兼总编、解放区著名左翼知识分子邓拓,翌年两人就结为了夫妻。

在丈夫邓拓的引荐下,丁一岚也加入了新闻宣传战线,她先是来到《晋察冀日报》编辑部,后来又转入了延安新华广播电台。1949年渡江战役打响前夕,那份著名的向全国进军的命令和《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公告就是经由丁一岚之口向全国人民播发的。

解放后,已是《人民日报》社社长兼总编的邓拓曾遭到迫害,他在“四人帮”陷害下于文革爆发后的第三天吞服了安眠药,而此时的丁一岚已经担任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部主任和总编辑室主任。文革结束后邓拓得到了平反,丁一岚则担任了中国国际广播电台台长的职务。

邓拓和丁一岚育有子女好几人,其中比较出名的一位是长女邓小岚。

由于父母生前都曾供职过的《晋察冀日报》社社址位于河北保定阜平县城南的马兰村,所以邓小岚对马兰村的感情一向很深。从2004年起,邓小岚就坚持定期前往马兰村支教,她在这里翻修小学校舍,还组织起了一支由当地小学生们组成的马兰小乐队。

2022年2月北京冬奥会开幕式上,马兰小乐队被扩编为马兰花合唱团,44名来自马兰村和城南庄的小学生站到了冬奥会开幕式的聚光灯下,他们用一曲希腊语演唱的《奥林匹克颂》惊艳了全世界。

可就在一个月后,邓小岚就在马兰村接受采访期间突发脑血栓,最终不治。又一个月后,邓小岚成了唯一一位被追授为“北京冬奥会、冬残奥会突出贡献个人”称号的获奖者。

2023年,邓小岚的事迹登上了央视《感动中国》,而《感动中国》正是敬一丹此前长期担任主持人的节目。从2002年《感动中国》节目初创一直到2020年,连续18年的《感动中国》都是由敬一丹和白岩松联袂主持的。

【五】

1986年,硕士毕业后的敬一丹曾短暂留校任教。

尽管敬一丹在北京广播学院当老师的日子只有短短两年,但许多日后名扬天下的央视主持人都在这一时期成了敬一丹的学生,他们中有主持过央视春晚的张泽群,主持过《电视你我他》的孙小梅,主持过《新闻联播》、《正大综艺》、《经济半小时》的张政。

1988年,已是一位孩子母亲的敬一丹听闻中央电视台经济部正在招人,她毫不犹豫就辞去了大学老师身份,报名参加央视的招录面试。

作为央视第一位拥有硕士学位的主持人,敬一丹从彼时刚组建没几年的中央电视台经济部(现总台财经节目中心)起步,几年后转去了央视新闻评论部(今总台新闻中心),并在那里成为了一名家喻户晓的主持人。

1993年,敬一丹和赵忠祥、倪萍、杨澜、鞠萍等人一道荣膺了第一届“金话筒奖”,这是中国播音主持界的最高荣誉奖项,此后敬一丹又连续荣膺了两届该奖项。

同时也是在这一年,敬一丹在央视拥有了一个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电视栏目——《一丹话题》,这是一档在央视二套(经济频道)播出的节目,同时也是国内首个以某位播音主持人的名字来命名的广播电视节目。

敬一丹播音主持事业的转机,发生在1994到1995年间。

1994年初,时任中央电视台副台长李东生在北京梅地亚会议中心组织了一场小范围会议,参会者有时任央视新闻评论部主任孙玉胜、副主任袁正明、制片人张海潮、梁建增、张步兵等人,会议内容就是讨论《焦点访谈》栏目的创办和设计。在那之前,中国还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深度事件挖掘和新闻时事评论类电视节目。

1994年4月1日,经过精心筹划的《焦点访谈》正式开播,它被放置在了央视一套每天晚上紧随《新闻联播》之后播出的黄金档,一经播出就取得了意想不到的巨大成功。当时国库券正是市场上疯狂抢购的紧俏投资品,因此第一期《焦点访谈》的主题就定为了《94国债发行第一天》。

随着《焦点访谈》逐渐步入正轨,孙玉胜向敬一丹发去了邀请函。敬一丹收到邀请后十分兴奋,她觉得《焦点访谈》这样一档舆论监督节目远远要比自己先前主持的《一丹话题》有意思得多,也有挑战性得多。

于是在1995年元旦这天,敬一丹离开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一丹话题》,转身走进了《焦点访谈》的演播厅,此后她在这里一坐就是20年,直到2015年。

后来敬一丹曾说:

“《焦点访谈》给我许多方向让我释放,如果没有这个栏目,我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同时也是从这一年起,敬一丹还担任了《东方时空》栏目的主持人,后来她又主持起了《经济半小时》、《新闻调查》等央视新闻节目。

方宏进、崔永元、水均益、白岩松、柴静等央视著名新闻节目主持人,都是在这一时期成为了敬一丹的搭档,不过他们的年龄和资历都要比敬一丹年轻,所以敬一丹也就成了他们口中公认的“敬大姐”。

【六】

妻子敬一丹已经成了全国上下妇孺皆知的名人,可丈夫王梓木在这一时期取得的成就其实也毫不亚于她。

1985年从中央党校研究生毕业后,王梓木被分配到了彼时刚刚成立的全国人大常委会办公厅研究室,短短几年就从经济组组长、政治组组长一路做到了副处长、处长。

那会儿,先前被文革中断了的人大制度刚刚结束停摆、恢复运行,人大的各项法制化建设工作都在紧锣密鼓推进当中,王梓木的才学也因此得到了充分彰显。

那几年里,王梓木参与起草了大量重要文件,亲身经历了一系列人大重要改革事件,他曾就经济体制改革、人大制度完善等议题多次向高层做过直接汇报,我国历史上首部《民法通则》的草稿也是由他牵头主编的。

王梓木曾说:

“制度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是长治久安的根本,制度好不好的一个重要标准是看它在选人用人上能否择优,国家如此,企业也是如此”。

1992年,国家决定在原国务院生产办公室的基础上新组建一个国务院经济贸易办公室,由当时的一位主要高层领导兼任国务院经贸办主任,这个新成立的经贸办就是后来的国家经贸委以及再之后的商务部的前身。

由于拥有经济学方面的背景专长,所以王梓木很快就被调到了国家经贸办,并在第二年成为了国家经贸办下面的一名副司长。

1993年,国家经贸办改组为国家经贸委,王梓木成为了国家经贸委综合司副司长,后来又成为了主持全司工作的副司长。

1992年“南方谈话”之后的那几年恰逢国家搭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基础框架的时候,身居国家经贸委中枢的王梓木可谓如鱼得水。

王梓木参与了以股份制为核心的现代企业制度的研究和建立,和破解国有企业改革难题的探讨,著名经济学家、时任全国人大法律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厉以宁就曾邀请过王梓木到全国人大法律委授课。

1993年十四届三中全会召开前,王梓木曾参与了全会文件中有关现代企业制度部分的内容讨论和起草,他和同事们为此提出了“政企分开、产权明晰、责权明确、管理科学”16字现代企业制度方针,这16个字后来被写进了十四届三中全会的《决定》。

在当时的国家经贸委机关里,既有学历、又懂经济、向心改革、还具备年龄优势的王梓木已然成了一颗冉冉上升的新星。先前兼任国家经贸办主任、当时已是主管全国宏观经济的那位高层领导对王梓木十分赏识,所有人都觉得王梓木必将前途无量。

【七】

然而,仕途进步并非王梓木的追求。

作为亲自推动股份制改革落地和现代企业制度构建的关键人士,没有人比王梓木更清楚1992年“南方谈话”后全国超十万名体制内人员下海经商的盛景以及这背后的来龙去脉了。

泰康保险和嘉德拍卖的创始人陈东升曾给这批企业家群体命名“92派”,这是一边运用着现代企业理念办公司做生意、一边又满腹经纶忧国忧民的一代商人。陈东升、田源、郭凡生、冯仑、王功权、潘石屹、易小迪、毛振华、朱新礼、郭广昌、黄怒波——他们都是“92派”企业家群体的代表,而王梓木正是那个赶上了“92派”企业家末班车的人。

王梓木打算辞职下海经商的念头萌生于1994年。当王梓木把自己的想法向那位高层领导汇报后,并不希望他辞职的高层领导直言:

“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办公司?资金从哪里来?”,“这不都是国有企业吗?(指王梓木计划作为创业募资对象的股东)国有企业赚钱也不容易,你别以为国有企业的钱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见王梓木不为所动,领导又向他提了三个问题,可没想到早已成竹在胸的王梓木居然全部对答如流。于是领导便不好再反对,只给他撂下了一句话:

“我就一个希望,希望你别等出事了才想起找我……”。

至于时任国家经贸委主任,他同样不希望王梓木辞职下海,起初他甚至还以为王梓木只是想代表国家经贸委去办企业(当时政府机关兴办企业之风一度相当盛行),于是他对王梓木说:

“让经贸委企业司的老司长去办(企业)就行了”,“那你(去办企业)又有什么可抵押的?”

没想到王梓木居然答道:

“我用未来20年的政治前途做抵押,没有理由干不好,这样股东才能放心”,“(如果再不下海,我)这辈子可能就永远没机会了”。

听闻此言,时任国家经贸委主任无奈只好同意了王梓木的请求。

就这样,1996年8月,王梓木辞去了在国家经贸委的职务,创办了中国第一家全国性股份制财产保险公司——华泰财险。

王梓木为华泰财险建立了那会儿最时髦的职业经理人管理制度,他说这代表了自己“要从研究宣传现代企业制度转入亲身实践现代企业制度”的决心。

华泰财险甫一成立就创下了两项纪录,它既是当时新获批的五家区域性保险公司中初始规模最大的一家,也是当时创始股东最多的一家金融机构——尤其是后者,它几乎就是王梓木的圈层背景资源和个人演说能力的真实写照。

当时,王梓木为筹建华泰保险公司,在北京长安街南礼士路附近的电力宾馆举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研讨会。说是研讨会,其实就跟后来的创业者募资路演差不多。

只见坐在会场中央的王梓木口若悬河、慷慨激昂,他时而纵论天下形势、时而畅谈经济金融。王梓木通过一番精彩的演讲和对答博得了各大企业和机构代表们的认可,甚至有人当场就表示“就凭你这个人,我们公司认定投资了”。

后来,包括中建集团、中国船舶总公司、招商局集团、华润集团、中远集团、中粮集团、中广核集团等央企巨头们在内的63家大中型企业一道成为了华泰财险的创始股东。

再后来,华泰财险逐步集齐了寿险、保险资管、基金等牌照,成为了一家全国性的保险集团。同时,王梓木还拉到了全球闻名的瑞士安达保险公司入股,并引入了君正集团、当代集团等民营资本成为股东,2019年金融行业全面取消外资持股比例限制后,华泰保险成为了中国首个由外资绝对控股的保险集团。

跟后来许多靠规模膨胀、激进销售的保险公司不同,王梓木给华泰保险设计的是一条稳健而集约的内生性增长道路,他常把“不以保费论英雄,要以质量效益论高低”这句话挂在嘴边。王梓木的选择固然让华泰保险付出了一些速度和排名上的代价,但也让华泰保险的盈利和增长之路走得很稳。

在2017年一次接受采访时,曾笑称自己“放弃仕途办企业,内心深处就是寻找一种自由,让个性能够得到充分发挥和自由地创造”的王梓木不无感叹地说:

“华泰20年后给期初投资华泰的国有企业股东创造了将近20倍的回报,我对得起国有企业,也没有辜负他(指那位高层领导)的期望”。

【八】

正当从政界转型商界的王梓木带着华泰保险攻城略地的时候,身处传媒界的敬一丹主持的《焦点访谈》栏目也成了国内新闻媒体发挥舆论监督功能的一块金字招牌。

就在1994年节目开播后的第三天,《焦点访谈》就播出了一期题为《北京郊区:耕地上建起一座坟茔》的节目,这期节目揭开了某些地方乱占乱圈耕地、大搞所谓“开发区”、擅自建设陵园、劳民伤财搞形式主义的黑幕,而这些实地调研采访全是在涉事地方干部的严防死守和围追堵截之下完成的。

节目一经播出就引起了社会极大反响,相关部委立即派出了调查组。这个历史上第一次以时情批评为主要内容的《焦点访谈》节目一炮而红,此后《焦点访谈》就成为了新闻舆论监督批评的代名词。

从那时起,《焦点访谈》通过一期又一期针砭时弊、直击要害、“揭短亮丑”的深度报道,成为了一档让民众拍手称快、让官员如坐针毡的电视栏目,同时也成为了国内平均收视率最高的电视新闻类节目之一。

面对《焦点访谈》的生存与成功,曾负责节目策划编排、后来担任了央视副台长的孙玉胜认为:这“显示了政府的成熟与自信,正是有了这种自信,才有了宽松的舆论环境”。

当然,也曾有人担心《焦点访谈》的一些选题内容是否会涉及敏感、踩到雷区,但其实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如果我们回顾过去多年以来《焦点访谈》的选题内容就会发现,《焦点访谈》虽然会批评很多现实弊病,但它一直都是“抱着解决问题的态度,而不是添乱”的思路来选题和报道的。

负责过《焦点访谈》策划编排、现任总台研究院院长的梁建增曾总结过《焦点访谈》选题时要坚持的“三性”——典型性、鲜活性、建设性:

所谓典型性,就是要紧跟大政方针、时代关切,能够一叶知秋、举一反三;所谓鲜活性,就是要说真人真事、让观众看得见摸得着,既要有内容冲击力、又要有具体鞭策对象;所谓建设性,就是不能只批评而不建设,结局一定是要积极向上的。

自《焦点访谈》创办以来,至少有三位高层领导曾亲临《焦点访谈》演播室,并给栏目组留下了题词或寄语,这也彰显了《焦点访谈》在新闻舆论监督领域曾发挥过的巨大分量:

第一位领导的题词是“表扬先进,批评落后,伸张正义”;

第二位领导的题词是“舆论监督,群众喉舌,政府镜鉴,改革尖兵”;

第三位领导没有留下题词,但他当面聆听了敬一丹代表栏目组所做的汇报。

当时敬一丹汇报说:

“我们《焦点访谈》1998年舆论监督的内容在全年节目中所占比例是47%,到了2002年降为17%”,“在中央电视台众多栏目中,《焦点访谈》并不是让人开心、舒服的节目,它是给人痛感和警示的节目,它对社会的意义,就如同让人对自己身上的疥疮保持痛感,进而保证整个社会肌体的健康”。

领导听后用笔记录下了敬一丹说的这些话,半年之后,栏目组就接到了一个好消息:今后《焦点访谈》中舆论监督类节目的比例将有望达到50%。

后来,这位领导还给栏目组回了一封信,信中写道:

“人民的意见、要求和呼声,是对政府工作最好的批评和监督,希望《焦点访谈》……越办越好”。

而在这三位领导当中,就有前面提到过的那位不赞同王梓木下海经商、可终究还是没能挽留住他的那位。

【九】

王梓木的业余体育爱好相当广泛,潜水、动力伞、高尔夫、帆板样样都有涉足。而让王梓木最心仪的运动项目还是滑雪,这或许跟他年轻时在小兴安岭的雪山旷野间当过知青有一定关系。

不过,王梓木真正学会滑雪其实是在瑞士。

1995年,尚未从国家经贸委辞职的王梓木曾陪同那位格外欣赏他的高层领导,一起去瑞士达沃斯参加世界经济论坛,当时王梓木的任务是起草一份题为《中国改革和发展》的发言稿。

望着银装素裹、白雪皑皑、静谧安宁如世外桃源一般的瑞士阿尔卑斯山,王梓木的滑雪热情一下子就迸发了出来。

几年以后,创办了华泰保险的王梓木联合田源、陈东升等人成立了亚布力中国企业家论坛,这是一个囊括了中国最顶级企业家群体的交流平台,而论坛的永久会址、著名滑雪胜地——亚布力正是位于王梓木的家乡哈尔滨。

王梓木担任了亚布力论坛首任轮值主席,他把滑雪作为了亚布力论坛每次年会上的保留体育赛事项目,并连续五年夺得了滑雪比赛的冠军。

与王梓木总是激情四射、喜欢尝试冒险、崇尚内心自由的性格不同,敬一丹给人的感觉则要内敛沉稳、冷静克制得多。

在央视内部,曾有人觉得《焦点访谈》需要成为一个语言尖锐的新闻监督节目。而与白岩松、柴静等主持人能够表现出一种锋芒毕露、咄咄逼人之感相反,敬一丹给人的印象就是“太缺少锐气”、“太过温和”,似乎她只能驾驭中性话题、负责客观事实描述,而难以去直面伤疤、直击痛点。

对此敬一丹并不认同,她对节目编导说:

“如果锋芒给人带来痛苦,我宁可不要。(我)要让人保持痛感,让我们整个社会保持痛感,而不是给人痛苦。过把瘾就死不是成年人的态度”。

或许在敬一丹看来,新闻报道的针砭时弊与人本主义的平等关怀并不矛盾,主播不能为了刻意营造出一种剧情夸张的感觉而任意渲染放大、动辄尖酸刻薄,这既是失去了新闻节目应当坚持的客观中立站位,也是对当事人尊严和权利的漠视与戏谑。因此敬一丹宁可不要那种猎奇吸睛式的播报风格,哪怕这跟流量至上时代的媒体运营思路是相违背的。

《焦点访谈》的栏目标志,是一只瞳孔睁大、眉目鲜活的大眼睛。在敬一丹看来,《焦点访谈》发挥的舆论监督作用就像是紧盯着这个社会的一只大眼睛:

正是因为有眼睛在时时刻刻扫视着,这个社会的肌体才能变得健康;正是因为有眼睛在时时刻刻发现着,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才知道收敛和自觉。

过去,《焦点访谈》栏目组会收到很多群众来信,这些信件看起来许多都皱巴巴的,用黑乎乎的糨糊贴着一张被反复涂抹的邮票,有的来信在开头把《焦点访谈》当成“包青天”,有的来信则在结尾落款处署名“托付你的人”或“信任你的人”。

但只要这些来信的信封写上了“敬一丹收”,敬一丹就必然会打开阅读,哪怕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信件多如漫天飞舞的雪片。而且越是寄件人落款字数长的信件,敬一丹就越会优先拆开阅读,因为“落款越长,越说明他是来自角落”。

【终】

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敬一丹曾自述:

“面对真正的坏人,我斗不过,面对好人无心犯了错,我又不忍心。就我个人而言,从小就比别人笨,也比别人慢,上学时从来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风光。

我身上传统的东西很多,因袭的负担也很重。我可能缺少了某种新锐之气,但我确实已经很难一惊一乍的了。”

敬一丹觉得,由于节目内容的特性,人们寄给《焦点访谈》栏目组尤其是她本人的信件多半是沉重的,但沉重背后是一种托付和期待,因此她需要承受住;

舆论监督、新闻批评、媒体调查、记者暗访是需要勇气和韧劲的,而《焦点访谈》的每一点突破、每一寸开拓都是在见证历史,都是在推进文明。

这让我不禁想起了那几句经典的话:

“没有什么可以把人轻易打动。除了真实。”

“尽管,‘真实’有时让人难堪,但直面真实的民族是成熟的民族,直面真实的人群是坚强的人群。”

(参考资料:天津广播、最人物、南风窗、南方周末、中国新闻周刊、经济观察报等)

声明:个人原创,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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