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汉先走,歌声长流

9月25日,刘欢在上海病逝,享年63岁。

图源:人民日报

消息传来,很多人都错愕和惋惜,那个陪伴我们从小到大,无论我们看什么剧都在唱的刘欢老师,竟然去世了。

40年四代人的共同记忆

有人说,在中国,没有人能正常念出“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这一声一起,108个好汉就立在了每个人的面前。

图源:《水浒传》

但在这之前,咱们爸爸辈的,是在黑白电视机里就开始听他的歌的。

1987年,《雪城》的主题曲《心中的太阳》让全国听众记住了他。紧接着《便衣警察》的《少年壮志不言愁》传遍大街小巷,“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里那苍凉厚重的嗓音,给一代人立下了家国与正义的声音形象。那还是内地流行乐刚冒头的年月,电视剧主题曲是老百姓最主要的“流行乐”,一部好剧能让一首歌传遍全国。

然后是九十年代。1993年,他为《北京人在纽约》完成了七首歌加九十多段背景音乐的全套创作,主题曲《千万次的问》把海外游子的迷茫与乡愁写进旋律,唱尽了出国潮里中国人的复杂心绪。

1994年,他为《三国演义》唱了三首插曲:《这一拜》《七步诗》《哭诸葛》。1998年央视版《水浒传》的《好汉歌》——“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一句就唱进了几代人的记忆。

然后,是《雍正王朝》的《得民心者得天下》,《宝莲灯》的《天地在我心》。几乎每一部叫得响的国产剧,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1990年北京亚运会,他与韦唯合唱《亚洲雄风》,把体育与家国的昂扬唱进了那个年代;

图源:央视新闻

2008年8月8日,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他和莎拉·布莱曼唱响的主题曲《我和你》。“我和你,心连心,同住地球村。为梦想,千里行,相会在北京。”他的声音成了一个民族在世界面前的声音。

图源:《甄嬛传》

再往后,是国风。2011年他为《甄嬛传》操刀全套原声。7首歌曲,90多段配乐,全部旋律由他独立完成。为了这部剧,他花了三个多月,把粗剪样片完整看了三遍,还亲赴横店探班。片头曲《红颜劫》由姚贝娜演唱,片尾曲《凤凰于飞》则由他包揽词曲并亲自演唱。

此后,他为《流浪地球》唱《带着地球去流浪》,为《流浪地球2》唱《我在》,为动画《遮天》唱《踏歌行》。直到去世前几年,他还在为新的题材写新的歌。

在中国人共同的记忆中,只有他跨越了40年。

开口一嗓子,怎么一听就是他

在中国流行乐坛,可能很难找出第二个像刘欢这样的人,不必听第二句,第一声就能认出是他。

据乐评人分析,刘欢的有效音域极宽,大致从低音 C 一直覆盖到高音降 D,比一般男声高出整整五度,能唱到 High C 以上。低音沉得下去,高音亮而不刺,强弱虚实的动态幅度极大,既撑得起宏大的史诗,也收得住极轻的气声。更难得的是他的共鸣通道:从胸腔、鼻咽腔一路打通到头腔,换声的痕迹很淡,于是声音开阔、饱满、有穿透力,哪怕在交响乐队的伴奏下也压得住场。这种全腔体打通的能力,是他能把一首歌从耳语唱到呐喊而毫不费力的基础所在。

在他嗓音的“厚”之下,是极强的可塑性。刘欢把京剧“喊嗓”训练里那种高强度的声带压缩与咽音,引进了流行演唱,形成一种“线状”的、带金属芯的质感。听《千万次的问》,能感到那股在气息支撑下直冲声门的强气息,再借着鼻咽腔反射出来,密实而不毛糙;听《好汉歌》,每句句尾多是开口音,他用近乎“呼喊”的方式把字一次唱成,句尾顺势甩腔,梁山好汉的草莽气扑面而来。

图源:央视新闻

咬字上,他继承戏曲“字正腔圆”的传统,却灵活应用。唱《弯弯的月亮》,“柔情似水”几个字他用气声裹住辅音,轻而不虚;唱《凤凰于飞》,又用装饰音去模拟古琴的余韵,一开口全是古意。业内说他“依字行腔”,是在用声音讲故事。

人们爱他,还因为他的歌雅俗共赏。他能撑起国家级舞台,也能走进寻常百姓家;能唱磅礴的史诗,也能唱最软的世俗烟火。他从不拿高音去吓人,也不拿技巧去炫技,高音是为了把情绪推到顶点,低音是为了把故事唱出意境。

作曲家徐沛东说与他合作是享受,音乐人金兆钧说他是“天生最适合演绎大型抒情歌曲的歌手”,这些评价的底色其实是同一件事:真诚。

好汉

刘欢并非音乐科班出身,他本科读的是国际关系学院的法国文学。1985年,他在首都高校英语和法语两项歌曲大赛里脱颖而出,就这样“不务正业”地闯进了乐坛。但他后来做的事,却比科班更“学院派”。1991年,他进了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站在讲台上讲《西方音乐史》,一讲就是三十年,直到2023年退休。

图源:新闻网

一个能在大学的课堂上讲西方音乐史的人,回头再唱中国歌,才会深刻的理解中国的声音该往哪里安放。他真正的本事,是把民族音乐的底子、戏曲的韵味和西方古典的技法揉在一起,且天衣无缝。

于是我们听见,《好汉歌》里是民间歌谣与戏曲老生的行腔,粗犷豪迈。

《弯弯的月亮》“遥远的夜空,有一个弯弯的月亮”,是绵长的抒情与乡愁。

《千万次的问》里是摇滚、交响金属与民谣混杂,是九十年代一个男人在异乡的隐忍与追问。

图源:央视新闻

《亚洲雄风》是昂扬,《我和你》是干净克制、空灵舒缓。

他还远不止是个歌者。作词、作曲、编曲、影视配乐,他样样拿得起来。《北京人在纽约》整部剧的音乐由他一手完成。最能见功力的,是《凤凰于飞》。这首在《甄嬛传》的片尾曲由他包揽词曲,歌词化用《诗经》“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他在中国传统五声音阶的框架里,加进偏音、大量离调和弦,甚至一句一转调式,把古典的缱绻与深宫的悲凉,写得大气而又苍凉。一首流行歌,写出了学院派的复杂度,普通人听着也觉得甚美,这是真正的国民艺术家。

一个人身兼演唱者、创作者、教育者,作品里自然就多了别人没有的人文底色。

他一直没有停在原地,他主动走向年轻人。2012年,他做《中国好声音》的导师;2014年,他发起《中国好歌曲》,把舞台让给写歌的人。霍尊凭《卷珠帘》一曲成名,赵雷带着《画》被全国观众认识,彝族音乐人莫西子诗以《要死就一定要死在你手里》走进大众视野,这些后来各自成气候的原创音乐人,最初都被他看见过,推过一把。

在热闹的娱乐圈里,刘欢是个异数,他的主业其实一直是老师。三十年讲台,他把最好的耐心留给了学生。他常对学生说“功夫在诗外”,鼓励年轻人去学那些看似“无用”的知识,修身养性,提高审美。这在一个15秒定生死的极致浮躁短视频时代,孤独,也倔强。

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好汉先走,歌声长流。

作者:三三

编辑:吴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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