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炯炯,宴席是巫术的现场

四川有四路川峡,乐山有三条江,筷子是两根木棍,邱炯炯如今一个人时,不会想要开火做饭。

他说:“下厨是一件神圣的事情。”他更乐意为别人做饭。“如果大家还能欣赏到我的手艺,觉得好吃,那就更好了。”做饭与作画,都是动手的劳动,也都能分享出某种快乐。人们会围过来,观看,谈论,“吞食”的同时也倾吐自己的故事。对邱炯炯来说,创作如同口腹之欲,是一种身体性的欲望。

上:《大酒楼》(2008),邱炯炯首部电影作品

下:《椒麻堂会》(2021),获得第74届洛迦诺电影节评审团特别奖

在成都见到邱炯炯时,骤雨不时袭来,天府之国蒸腾着恼人的暑气。在被戏称为“清水房”的工作间里没有空调,堆满了手工制作的舞台景片和电影道具——泡沫东坡肉、黏土生蚝与箱板腊肠。

邱炯炯手上各处沾有深色的颜料,他趿拉着一双黑色拖鞋,两旁的桌上和收纳推车里可以看到绘画工具、打火机和各种牌子的香烟。他说他正“拼死拼活”筹备他在成都A4美术馆的个展“腹喜:万物同席”——他是用四川话讲的,叫“做活路儿”。

邱炯炯把这次展览称作“一个川娃子写的三个关于故乡的童话”

这次展览脱胎于他最新创作的故事《腹喜》,讲述三个跨越数千年的四川志怪故事,将灶台、片场、神话与日常生活融于一席。展览从一座表现主义风格的城市舞台布景开始,沿着动线越过中古时代的江河与田野,最终抵达远古部落的岩洞。

在那里,化作杜鹃归来的蜀王杜宇、奔赴古蜀文人故居的精灵以及长着尾巴的远古川人都在热火朝天地准备宴席。

工作间所有的道具都是“手搓”的

而对于邱炯炯自己来说,如果他能得闲宴请宾客,他会熬煮猪肘与红豆,出锅浇在一层薄荷上,用大钢盆盛着,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想象中的这道菜尝起来应会醇厚隽永,那是他所钟爱的“上河帮”的味道。

邱炯炯个展“腹喜:万物同席”展览现场,A4美术馆,2026

川菜分三个菜系,处于岷江水系上游的乐山,属于上河帮,口味温和,讲究食材与摆盘。1992年,邱炯炯家的大酒楼于中秋节开业,取“月之意”,名为“广寒宫”。

最初卖的火锅鸡余味悠长,童子乌骨鸡现杀现做,带着不温不火的酱香和药材气息。邱炯炯现在已经很难再找到那个味道。

纪录片《大酒楼》海报

那时他还在读初中,在那个充满野心与机遇的年代,广寒宫生意蒸蒸日上。1996年,他们搬到城北,扩建成四层的复合型大酒楼,KTV与客房应有尽有,菜碟是精致的贝壳样式。

人们聚集在这酒楼中,大快朵颐,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之后,或烂醉如泥,或絮叨呓语,也有人兴之所至,即兴唱起两段“一壶浊酒喜相逢”。那些桌上的日常琐碎流转在谈笑吃喝间,编织起人与家、人与地方的线。

“广寒宫,月之意,嘉州城西一酒楼。”

曲终人散终有时。广寒宫在2006年歇业。那时邱炯炯已经常驻北京,他因此回到乐山,他第一次把摄影机对准自己的家庭。距离造就敏锐的观察,第二年,在他的祖父、川剧名角邱福新逝世20周年之际,他拍下纪录短片《彩排记》,记录了一场对他祖父的纪念演出。

此后,他不断回到这些已经远去的人与故事。《黄老老拍案》是他童年睡前听过的印象最深刻的故事,谋杀犯吃下情人的肉,“挑着情人的内脏招摇过市”。纪录片《萱堂闲话录》则回到祖母的家族记忆,透过她的一生看到整个近代的风雨飘摇。

上:《彩排记》(2008)

下:《椒麻堂会》(2021)

这些拍摄最终汇聚进2021年的电影《椒麻堂会》。在将近三个小时的电影时间里,川剧般的舞台布景成为一座巨大的记忆剧场,个人的生活与时代的沉浮在那之中“上下踉跄展开”。影像让空间错落,时间倒转,故人穿着戏服再次登台,旧戏在无数张银幕上重新开演。

人的背后是家庭,家庭的背后是所在的土地以及其所见证的漫长时间。邱炯炯一直回望着自己所成长之地,渐渐地,他说:“时间的体量也膨胀起来。”2026年,又是一年中秋节,他的个展“腹喜:万物同席”开幕。这次展览中,他的“宴席”越过家族和个人,向远古的四川伸展。

在邱炯炯的宴席中,时间是折叠的

“我想要找到自己的来处。”他说,“而吃饭是一个比较可爱的方式。”

在四川的街上听得到许多方言,西南官话不分前后鼻音平翘舌,成都话有很重的梅花音,乐山话抑扬顿挫。甜水面、老麻抄手、钵钵鸡还有火锅,各色餐馆沿街铺开。

夜幕降临时,店前空地上搭起能吹空调的塑料棚,食客们坐在彩色的塑料椅上大口吃肉喝酒,划拳吆喝。空气中有炒菜的呛辣味和牛油火锅浓郁的气息,地摊上偶尔传来花椒的辛香。

“蜂巢”是邱炯炯很喜欢的一个道具,它也是《腹喜》故事中一个香料的来源

邱炯炯1977年出生于四川乐山,到底什么是他的来处?

小时候,他的爷爷奶奶常说要去“fu xi”了。在方言里,这两个音可以是许多字。很久以来,邱炯炯一直认为是肚皮的“腹”,喜悦的“喜”。后来他才知道也许没有这个词。但他“自私、也自洽地”认定了这两个字,反正“赴席”“福席”和“腹喜”都是高高兴兴地去吃饭。

“腹喜:万物同席”展览中展出的景片装置作品

到了《腹喜》,吃饭成为他继续向历史深处探入的“抓手”。他在民间传说、志怪和古蜀神话里寻找材料,重构故事,寻找自己的答案。

一片土地如何留存其精神?邱炯炯的猜想从蜀地先民的一根尾巴开始。据传说记载,居于岷江上游的戈基人长有尾巴。在作品中,邱炯炯将尾巴视为某种精神的外在显现,吃下一个人的尾巴,也就继承了那个人的身体与记忆。时间推进,望帝杜宇现身,他教导蜀地百姓按季节耕种收获,农作物烹制出丰盛的美食。时间继续推进,邱炯炯看向了苏东坡,这个生于眉山的文人是他的偶像。苏东坡后期被贬、到处迁徙,但也吃饭做菜,琢磨出东坡肉、烤羊脊骨与酒煮生蚝,“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他在吃饭中重建着自己的生活。

“腹喜”是关于吃饭,也是关于创作的故事

邱炯炯把这次展览称作“一个川娃子写的三个关于故乡的童话”。神话是一个地方最古老的想象,而童话或真或假、可深可浅。邱炯炯对词语始终谨慎,他用“虚实相间”来形容这次的创作,因为“没有人能提供权威的真相”。

这次展览因此也更像是一个游乐场,街道、树林、厨房依次铺展。人物、景片、对白和影像彼此穿插,观众沿着动线向前走,故事一路走向过去。

邱炯炯个展“腹喜:万物同席”展览现场,A4美术馆,2026

古蜀早已是模糊的传说,杜宇化为杜鹃,只在春耕时节凄切啼鸣,苏东坡在千年前的中秋节对月高歌,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川地在朝代更替间几经动荡,明清时期湖广填川,如今的四川人早已不是某种血脉或者族群的简单延续。

从先民到文人,邱炯炯依托着脚下的土地追溯某种精神的源头,乐观、尽情尽兴、安逸、巴适、烟火气,这些词构成了人们对于四川的共同想象,但对于邱炯炯来说,问题在于,是什么构成了这些想象。

《萱堂闲话录》(2011)

“四川可能有一种强烈的在地的自洽性。”花椒在口中留下麻味,江水打磨岸石,口音、口形,人行道上十里榕荫的黄桷树和每年如约而来的难熬酷暑,四川是一个地方,也是一种恒常的感受,它们日复一日地塑造一个人理解世界的方式。

《腹喜》最终也并不只是关于赴席的故事,它更关乎感受与创作。食物只能被描述到某一个程度,比如菜的做法、一种味道或者某锅汤的名字,而真正品尝到它的那一刻,那些身体里的感受是无法被替代的。

《大酒楼》(2008)

邱炯炯现在49岁,他“最大的热爱是创作,最大的恐惧是无法再创作”。他现在不再随时抄起相机,在工作间里绘画时,他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长久地、专注地注视着画。“当你全心全意去感受一个东西时,那就是不一样的。”

邱炯炯在工作间

从成都往南坐不到一小时的高铁就能抵达乐山。这座以大佛闻名的城市像一面正在褪色的景片,老城区到处可见废弃的楼宇。

照着邱炯炯的指引,找到城中小河竹公溪以及旁边的公园,但那里早已没有任何“广寒宫”的痕迹。公园橡胶步道被太阳晒得发烫,老人们坐在石凳上,打长条的叶子牌。午后是安静的,店铺门口总有小猫小狗侧躺着呼呼大睡。

上:乐山竹公溪,大酒楼“广寒宫”曾位于附近

下:邱炯炯17岁去北京,成都双流机场,图片由艺术家和A4美术馆提供

一切都在消失。在高速发展的当下,建筑可以在朝夕之间被拆除,店铺总在更替,装修的油漆很快就能粉刷掉旧的记忆,正如罗兰·巴特在《明室:摄影札记》中写道,摄影证明某人曾经存在过,影像具有一种奇特的时间性。

在邱炯炯这里,那些无所凭依的记忆如同幽魂,借住在影像、道具和食物菜肴之中,个人的讲述与回忆钩织起历史的另一面。他一直在以一种史诗的叙述方式讲述“庸常个体”,在问到原因时,他停顿了很久,最后很郑重地说:“草芥的个人也有庄严法相,我想为他们造影。”

上:邱炯炯与祖父,川剧名角邱福新,图片由艺术家和A4美术馆提供

下:《椒麻堂会》剧照

这是他少有地主动使用了一个如此庄重的词。

这也确实是他一贯的“创作语言”,他镜头下的人物神色舒展,就像我们身边的亲戚朋友。但当他们穿起戏服时,他们便成为了李白与孙悟空;在《萱堂闲话录》中,祖母的脸庞特写一次次占满银幕,观众不得不仔细见证她的皱纹;当《姑奶奶》里的主角碧浪达夫人在歌唱时,没有人能移开目光。在《彩排记》的末尾,一个老人坐在饭桌边,取下假牙,对着话筒作了很长的演说,字幕只能列出他偶尔可懂的只言片语,但只要他还在说,摄影机也就一直在转。

上:《萱堂闲话录》(2011)

下:《彩排记》(2008)

邱炯炯早已在最开始就明确了自己的创作路径,他绕开歌颂宏大的陈词滥调。“我就是捡这些边角料,用所谓贫穷艺术的方式再利用再创造。”纸板、泡沫板、旧戏台、手工制作的景片,甚至那些无法被历史证明的传说,在他的手里勃发出了新的生命。他说,只要手艺做得足够扎实、足够有诚意,它就仍然是无法替代的。

“宴席是巫术的现场。”那些神鬼妖魔、祖先、文人、父母、老人和已经消失的街道楼宇,邱炯炯把他们一个个重新请回桌前,再次拥有身体、声音和一席之地。这场宴席的后厨里有许多人的影子,也有邱炯炯自己。厨房和画室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在创作的厨房里,邱炯炯与过去相遇,也与那些故人重新交流。

上:邱炯炯推荐的乐山排骨面店,服务员正在上菜

下:邱炯炯工作时,图片由艺术家和A4美术馆提供

广寒宫歇业,不再做生意后,邱炯炯的父亲邱志敏现在喜欢待在厨房里鼓捣菜式。在他家中,“一进门的C位”也摆着一个大桌子,红色的桌布,中间有个转盘,邱志敏一般坐在首席,为大家转盘布菜。

邱炯炯记得奶奶炖的鸡汤,金黄色的汤上浮着一层鸡油;卤鸭子,皮用油淋过,是焦脆的;家里过年会做烧什锦,还有母亲的拿手菜——丸子汤、回锅肉、蚂蚁上树。桌前有时是一大家子人,有时是天南地北一群“搞创作”的人,大家在此畅所欲言,是夜尽欢。

邱炯炯和父母,图片由艺术家和A4美术馆提供

但当我们问他,如果他可以与他的偶像苏东坡一起吃饭,他会想说点啥,他说:“我会想要逃跑。”

“我跑都跑不赢。”

展览将持续至2027年1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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