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态
嗅产业冷暖,见人间百态

作者 | 石灿
晚上7点多,郑州中原区一处文化创意园区,短剧导演李韵铭坐到了街边的茶桌旁。
9月,郑州已经有了秋意。天黑得比盛夏早,白天积下来的热气散得很快,风从园区楼宇之间穿过来,带着北方入秋后特有的干凉。
我们原本约在他任职的公司楼下。园区里的咖啡馆晚上9点关门,我们估计两个小时聊不完,就在距离碰面还有两分钟车程时,临时换了地方。新园区离公司不远,李韵铭没来过。店员把炭炉点上,水壶架到中间,又端来几碟煮茶的佐料。
李韵铭拿起一块,翻看了两眼。
“咋弄啊?我不会。”
“我来弄。”我说。
碰面那天是9月18日。从9月2日算起,半个月里李韵铭手里已经过了11部AI短剧。去年同一时期,他做的还是真人实拍短剧,几十号人站在片场里,演员走位,摄影机推拉摇移,太阳一落山,他就要神经紧绷地计算当天还剩多少个镜头。2025年最忙的一个月,他连轴拍了3部真人短剧,前一部还没杀青,下一部的剧本已经发到了手机上。那一年,他进了3次医院,住处附近几个科室的大夫全认识他。
我原本想问AI对他的冲击,以及具体怎么应对。他说,没什么冲击,不应对。话匣子打开以后,李韵铭讲得更多的却是过去十多年里的事情。他讲吉林的小镇,北京双桥的出租屋,还有难以融入的魔都上海,讲入行以来的几次机会,拍戏后被推上风口浪尖收到的几千条辱骂,也讲一个年轻下属凌晨3点找他倾诉的长夜。
聊到五十多分钟时,炭火渐灭,李韵铭突然说,自己现在信“命”了。
我问他多大。
“三十多。”李韵铭笑了一下,补了一句,“人家五十知天命,我三十知天命。”
“能成大事者,都是天选之人。”他说。
十年前刚揣着行囊到北京时,他其实是不信这一套的。

穷鬼不怕恶鬼
李韵铭出生于东北吉林的一个小镇,幼时便随奶奶生活在这里,后来,随父母前往市区求学。彼时上小学。班主任老师发现他具有表达能力,于是,老师便将学校举行的国旗下讲话、清明节烈士墓前演讲的机会给了李韵铭。他第一次按着老师给的稿子讲完,效果很好,又让他讲第二次。第三次,老师没有把稿子递过来,让李韵铭自己发挥,自己讲。
李韵铭记得,台下有人听哭了。
步入而立之年,离家漂泊在外,在行业里沉浮十年的他,专程从郑州回到吉林老家去探望过这位恩师。坐在老师面前,李韵铭提起小时候的事,坦言一路走来,始终铭记当年老师给予他每一次锻炼的机会。在李韵铭的记忆里,当年在这位老师面前,那套所谓的规则没有多少弯弯绕绕,谁有能力,谁就有机会站上舞台。
工作以后,规则变了。
从公开的信息中,我找到了李韵铭从2016年开始的职业履历。那一年,他开始独立执导网络电影,赶上了网络大电影的风口,成为了一名商业导演。2022年在网络剧《在你心之所向的地方》里担任导演、编剧。几年以后,他接手的项目从网络电影、网络剧一路变成了短剧。

△李韵铭站在人群中间,背着一个斜挎包,在某部短剧的拍摄现场工作
刚去北京时,工作单位的地点在朝阳区的三里屯,寸土寸金的地段,李韵铭没多少钱,又不想把一天的大块时间花在路上。于是,他在双桥附近租过一间公寓,每个月1200元,上班通勤四十分钟。公寓所在的位置原来是一片坟地,改建以后,还有坟没有迁走,窗户推开,楼下能看到两座“土包”。他自嘲那是他在北京的“坟景房”。
我问李韵铭,住在那里怕不怕。
他笑,“恶鬼还能有我穷鬼可怕吗?他是恶鬼,我是穷鬼。”
话是这么说,但住了一个月左右,李韵铭还是搬了。新住处至少窗外没有坟墓。
影视圈离不开酒局。人在北京,他的生活总被一场接一场的宴席推着走。
一桌人坐下来,行业里认识了一批又一批,加微信,留联系方式。李韵铭渐渐察觉到一个落差:同样是结识同一个人,有的人短短两个月就能拿到合作项目,而自己通讯录里的众多联系人,大多只是静静躺在列表里,再无下文。
他那段时间想不明白是因为什么。也没人给到答案。
李韵铭第一部戏拍完以后,突然一夜之间“红了”,这也让他碰到了另一种失控的情况。项目迅速在小范围蹿红,登上微博热搜,带火了几名演员,有人趁势签约了知名的经纪公司,有人接下了不错的影视资源。他讲述当时剧组受到了一个主办单位的邀请,去南京举办粉丝见面会,奇怪的是其中一名主角虽然嘴上答应出席,却迟迟不肯签演出合约,临到活动前几天,网络已经开始售票,他才派出经纪人告诉李韵铭不来了,原因是他签约经纪公司了,不能配合后续全部活动。票已经卖出去,主办单位找不到演员,粉丝觉得上当受骗。
李韵铭社交媒体的私信功能被成百上千条信息冲进来,有人骂李韵铭,甚至连着骂他的家人,更有甚者拿李韵铭的照片P成各种不堪的图片。一时之间,网络霸凌如洪水般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李韵铭说:“我哪经历过这个事。”
多年以后讲起这段往事,李韵铭笑了一声。事情发生时,他始终想不明白,自己一路没有害过谁,对别人也不差,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局面。
疫情期间,李韵铭在职业上的另一条路也断过。在北京时,有人向他抛出橄榄枝,邀请他加入一家影视制作公司,做更大的影视项目。经过洽谈,他带着自有的版权和制作团队签进这家影视制作公司,对方以极低的价格买断了自己五年的合作,对方承诺提供资源。李韵铭想,只要有能力把内容做出来,项目总能跟上。
结果,疫情期间,整整一年都没有工作,加之虽然签约了公司,但其实业务运营还是要由李韵铭一个人来扛。心理压力大,夜里睡不着,身体也跟着出问题,去医院看病,医生说他过度焦虑了,让他去心理科看看。
心理科给出的诊断是焦虑症,医生开了药。李韵铭吃了一天,药物带来的嗜睡让他停了下来。那时疫情还没结束,出不了省,他从吉林市搬到长春,在那里住了三年。在长春的第一年,他也迎来了短剧的第一声号角。
李韵铭不认可医生的诊断,他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好好活着。”他反复提醒自己,还有想做的事没有做完,还有很多想去的地方没去过。事业的发展停滞了,就先过好每一天。环境改变不了,就适应环境,适应不了环境,就换个环境。
三年里,睡眠一点点恢复。头几年还是会失眠,后来次数少了。李韵铭再讲那段日子,没有给出一套行之具体的拯救方法,只说“别人不救我,我要救自己”。
讲台上老师教的道理,一条都没错。只是,课堂管不了门外的风雪与江湖。

一个导演被拍进了医院
2025年2月,李韵铭合约期满,转身签约了郑州的一家头部短剧平台。
短剧把拍摄时间压得很短。一个项目给五六天,几十个人围着一张通告单转,导演得把演员、摄影、灯光、服装、场地拼凑到有限的时间里。最忙时,李韵铭一个月拍3部。一部还在现场,下一部剧本已经来了。
他最怕下午5点钟。
太阳往下落,白天的戏没有拍完,问题马上变成钱。第二天补拍,演员要重新约,场地要续,工作人员多上一天工,所有环节都得用钱来驱动。李韵铭说,有时候天色暗下来,自己在现场急得出汗。
有次外出拍戏,服化团队准备的服装出了纰漏。李韵铭直接叫停,要求全部重来。现场有人私下嘀咕,觉得导演小题大做,李韵铭没讲高深的大道理,只把现实摊开:“几百号人跟着熬了几个月,镜头推上去,衣服穿帮,整出戏就全塌了。”
在李韵铭看来,片头打出“导演”两个字,不是揽功,是兜底。观众坐到屏幕前,看的是一个严丝合缝的世界,哪个工种漏了马脚,欺骗的都是观众。关口守不住,就是对整个团队的不负责。
2025年5月,他住了一次院。8月又去一次。11月,第三次,“扛不住了。”
李韵铭说,这是十年间积攒下来的问题,高强度一上来,身体就跟着出状况。李韵铭在郑州的住处的附近有一家三甲医院,他是这里的“熟客”了,有点“头疼脑热”就去这里挂号,去的次数多了,几个科室的大夫都认识他。他说他“惜命”,看病只去“三甲”。

△李韵铭穿着白色衣服在拍摄现场工作
2026年春节以后,片场又换了一副样子。李韵铭复工一个多月,通告单一度是空白的。3月,一个合作过的团队找来,预算不够,李韵铭把报价降了20%,去了沈阳拍一部东北年代短剧。正常体量原计划要6天,最后只有5天。为了省群演加时费,涉及群演的镜头要集中提前拍;拍摄跨过零点,连夜宵也要算进预算里。那5天,剧组有人一天只睡两个小时。4月5日,项目杀青。
4月,又有人找李韵铭。李韵铭问,一天多少钱,对方告诉他,价超低,一天1500元,3部剧要4天拍完,紧接着对方又提了一个要求:希望导演可以3天拍完。
而第4天是预留出来的超期。
李韵铭听完,又问了一遍,“3部剧3天?”
对方说,对。
“那我搞不定。”
项目没接。5月,李韵铭闲了一个月。
身边人劝过李韵达几次,去做AI剧吧。
李韵铭一直拖着。
6月,他去了重庆,入职一家公司,带队做内部的自制AI漫剧。
第一批抽卡师年纪轻,对各家模型与平台摸得透。调参、选模型、抽卡生图,年轻人下手比导演快得多。可等这些精致画面真切拼进剪辑软件里的时间轴,断裂感立刻显出来——单张图立得住,镜头连起来却没了戏。
剧情中两个人面对面说话,全景里一左一右。切到近景以后,两个人可能一起望向画面的左边。
李韵铭问,知道越轴吗?
组内的抽卡成员不知道。
越轴是影视拍摄里的一个基本问题,指镜头跨过了人物之间那条假想的轴线,导致人物在画面里的左右关系突然反过来。
比如,两个人面对面聊天。先在两人之间划一条假想线,摄影机通常只放在线的一侧拍。这样剪出来后,甲始终朝右看,乙始终朝左看,观众会自然理解为两个人在面对面说话。
假如摄影机突然跑到轴线另一侧,下一镜里甲也可能朝左看,乙也跟着朝右看。前后镜头一接,观众会感觉人物突然换了位置,甚至像两个人都在看同一个方向。这个就叫“越轴”。
李韵铭只能从头讲。轴线、构图、景别、前景、光线,过去在片场里靠摄影机完成的工作,被拆成图片和视频片段以后,原来的影视知识又被捡了回来。他每周给组员讲课,组员再教他一起摸索AI工具。
两个月,那支团队做了4部戏,其中2部在播出平台的播放数据都进入了榜单前列,其中一部剧还拿下了海外剧榜一。8月,李韵铭回到郑州,入职新公司。

△李韵铭导演的短剧作品《末日女儿来敲门》
他在郑州挑了一处高楼层的房子租下,说很喜欢住在高层,尤其是中原平原。李韵铭笑着说,自己信“风水”,“窗前没有遮挡,四通八达,一望无际,就是好风水。”但其实他根本不懂风水,也没有信仰。
在这家新公司,李韵铭担任AI仿真人剧和真人实拍剧的总导演,负责三个制作小组,国内的剧、海外的剧都做,项目排的很满。抽卡师们上午把内容制作好,提交给他,他下午1点钟到公司,一部剧一部剧地看,给反馈。晚上7点,他准时下班,回到家,等抽卡师们补好素材后,他又点灯熬油的开始反馈。
第二天上午,抽卡师上班对照批注再修改,李韵铭在家里补足睡眠。两拨人在时空上无缝交替,错峰上班。但是,内容创意工作无法像制造业那样完全区隔工作和生活的界限,工期紧张时,李韵铭仍会工作到凌晨。公司的领导关心他夜里太晚的话,就别看了,李韵铭说:“保证大家第二天早上能拿到反馈意见,别耽误大家开工。”

给十年前的自己撑一把伞
在重庆工作时,公司有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抽卡师,起初,总和李韵铭唱反调。
李韵铭记得那个年轻人工作里的问题,也记得他在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在与对方“斗智斗勇”的一段时间后,李韵铭终于让这个年轻人敞开了心扉,某天晚上,对方突然发来消息,说自己迷茫,两个人聊到凌晨3点。李韵铭把年轻人的事情一件件说出来。
年轻人问,“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李韵铭说,因为你老跟我唱反调,印象深。
对方又问,为什么还愿意对自己这么好。
“不是对你好。”李韵铭说,“我是对十年前的自己好,因为十年前,二十岁的我,没有遇到过十年后,三十岁的我。”
说到这里,李韵铭又提起北京。“淋雨的时候,真的想要一把伞的时候,真没有。北京那个地儿,没人给我撑把伞。”
离开重庆后,之前入职的那家公司的小组成员还会给李韵铭发消息,遇到工作难题了,问一句:“李导,怎么弄?”
还有个试用期被优化掉的女孩。女孩不是本地人,跑去工作,钱没有攒下来,连回家的路费都紧张。她跟李韵铭说,希望能有“李导的十分之一”能力就好了,至少不会担心被优化掉。
李韵铭听完,跟女孩讲了自己的事。他想拍电视剧,没有人给机会。有一次机会来了,最后又擦肩而过。看起来能想走就走,想换公司就能换公司,但真正想干的事情,照样有许多事做不了的。
“人最难得的事情就是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但可惜,我也没办法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们的本质都是一样的”李韵铭说。
他跟女孩讲:一定要学会偷师学艺,不断地提升自己的价值,不被优化不是目标,目标是将来用人单位不敢优化你。有了能力,有了底气,才有选择的权利。
李韵铭自己也在这么落实。2026年,短剧出海成了风口,有不少公司找过他。其中一家专注做海外短剧的大厂看中了他的过往履历和数据,开出很高的薪水,即便“四六级”未达聘用标准,但仍然可以破格录用。
李韵铭只问了一个问题:你们熬夜加班吗?
对方很坦诚,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李韵铭拒绝了。
时过境迁,在李韵铭眼里,所谓“三十知天命”已经不是挣多少钱、做多大的项目,而是给生活留下多少退路。出海的风口、大公司的光环和高额薪水统统退居次席,能不能保住不透支的作息、能不能随时保有说不的权利,成了他30岁以后挑选工作的首要门槛。
但是,三次住院以后,他没有变成一个不工作的导演,只是不给每份工作同样的价码了。
空下来的时候,李韵铭去看演唱会。五月天、梁静茹、丁当、光良、汪苏泷的演唱会,他追着全国跑。因为是王俊凯的粉丝,他去重庆上班的时候,还专程跑去时代峰峻“18楼”打过卡。

△李韵铭去厦门看梁静茹的演唱会
疫情过后,一位和他交情很深的老师去世。2024年,90多岁的奶奶也走了。至亲故人接连离开,再加上自己一年内三度走进医院,李韵铭重新排了排生活里各项事情的次序。名声、地位和别人的评价被挪到后头,健康与自我被放到了最前。
退到安全距离并不意味着熄灭表达。李韵铭没有放下拍自己作品的心思。
他说,等手头的积蓄攒够,打算腾出一整年时间去拍一部具有价值的纪录片,哪怕自己掏几十万元垫进去也认,就当是买自己高兴,给自己提供情绪价值。
他的观点里,影像最初的意义就是纪录。
他说,AI、短剧、网络电影、电影、电视剧、戏曲都是讲故事的载体,核心仍旧是内容,形式可以随着时代的洪流变幻,但亘古不变的是内容的传承。
好的故事可以流芳百世,面朝坟景也能春暖花开。
这是一名短剧导演,在自我的世界中自救,也是在时代浪潮里的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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