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告诉所有女孩,不要轻易讨伐自己|对话陈昊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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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步举证》的故事已经演过很多遍。

那是一个被侵犯的女孩所经历的 782 天。她坐在废墟上,无数次地崩溃、自我怀疑,但又无数次把自己拉起来,走到法庭上去,要为自己作证。

它最初是澳大利亚剧作家、前律师苏西·米勒创作的一部独角戏,2019 年首演于悉尼,其后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四十余个国家和地区上演。而它在全球引发的关于性侵立法,关于女性权益和女性成长的讨论,从剧场延伸到现实,最终又汇聚回了舞台上。

舞台上有一把椅子,作为演员,陈昊宇要让自己一次又一次坐上去。她要坐到女主角泰莎的困境里去,找到那个她们在一起的时刻。

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看这部剧,一个脑子里迟迟无法散去的片段,是泰莎自我质询的画面。那么大的舞台,那么大的痛苦,她孤身一人,而她甚至常常不相信自己。

一个人即便在被伤害的时候,还要质疑自己的感受,这不只是泰莎的故事。那是太多女性沉默着经历的时刻,也是《初步举证》之所以值得一遍又一遍被讲述的原因。

陈昊宇要讲的,是这一遍。

陈昊宇演过很多角色,但在某种程度上,她觉得泰莎是离自己最近的一个。

源源不断的怀疑和自我讨伐,是所有女孩都经历过或正在经历的心理困境,当我们看见泰莎,为泰莎落泪的同时,我们也在看见自己。

识别和改变是漫长的过程。泰莎经历了 782 天,对更多女性来讲,这个时间有可能更长。

访谈最后,我问陈昊宇,你希望女孩们从泰莎这里领走的礼物是什么?她说,她只是递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来自泰莎,但会在每个人身上长出什么,她不知道。

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颗种子一定会抽芽,就像它发生在陈昊宇身上那样。

第一次看 NTlive 版《初步举证》,陈昊宇就被震撼了。

不只是一种专业上的对于剧本、表演的震撼,更是一种感受上、处境上的震撼。

“如果不知道她的故事,如果没有听到她说的那些话,你甚至不会意识到,这是你当下生活的世界,它原来是这个样子。”

所以后来,当询问她是否愿意参演的短信发来时,陈昊宇几乎没有犹豫,“没有女演员会不想演这个故事,没有人会拒绝去讲述它。”

她几乎是带着一种使命走上的舞台。

“在那一刻,你必须让文本进入到演员的身体里,通过表情和身体去展现出来,如果我做不到,这个角色就没有展现魅力的途径了。”

泰莎当然不完美。但这个角色真实、动人,她经历了那么多破碎,又有那么多重新站起来的时刻,你会不想辜负她。

从陈昊宇到泰莎的距离有多远?陈昊宇的回答是:非常近。

“泰莎离我们非常近。我没有刻意寻找,也没有刻意用方法,反而希望她更个人化一点。我想通过我的方式,让观众更直观地感受到她的魅力,不管是张扬的部分,还是脆弱的部分。当然,陈昊宇只能演陈昊宇的感受。”

她是女性,她在讲述女性的困境和感受。这决定了,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孤身一人,是舞台上的陈昊宇和在法庭上的泰莎共有的心境。

《初步举证》是独角戏。一个人的声音要讲完全部的故事,一个人的能量要撑起整个剧场,还要在密集的台词和快速衔接的转换里保持剧本身的美感,这是一种全方位的“难”。

技术上的难点可以通过训练克服,真正的难点在于,你无法求助。

陈昊宇做了充分的准备,把台词记得不能再熟,把每件道具都想象成和自己并肩的“同事”。可联排时,噼里啪啦一大段台词讲完,她还是大脑空白地愣在了台上。

戏不能停。所有曾经帮助她、和她一起训练的伙伴和导演都在身后,但她们只能看着。

“那一刻我印象很深。我知道接下来好像要跟那边的证人说些什么,就看着那个椅子产生出一种臆想,企图那里有一个空隙,有人给我递一句话,我就知道下一句我应该说些什么话。但不会发生。那就是独角戏的实感。”

人在无处可求时,应该看向谁?

陈昊宇的答案是,自己。这也是独角戏教会她的:一个人必须主动为自己做点什么。

“过去所有遇到真实困境的时候,我也总是希望一回头,就能看到有人朝我走过来,带我去到一个为我准备好的、更好的地方。渴望被爱时,我也希望有人能从天而降,向我奉献这些爱。但有一天你会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真的会拯救你。这听起来非常悲观,却是事实。”

这当然也是泰莎的答案。

泰莎在那一刻转过头,看见的也是自己。退缩时,她企图靠看见自己这件事情,帮助她自己留下来,站在那里坚强地说出:我要为我自己作证。

她在医院的时候,也会感到恐慌。人恐慌时,都会渴望有人来帮帮我,有人来告诉我该怎么办,但是没有。她知道她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切是如此地残忍,如此地艰难,可是没有人能够真实地帮助她。她只有自己。”

孤身一人,当然是绝望的时刻,但那也是勇气发生的时刻。就像泰莎重新站起来,因为她看到了身体里那个不断奋斗、想要获得赏识的、勇敢的自己,她想为她再做点什么,“不然我会失去她。”

陈昊宇回头时,也常常看见自己身体里的女孩,“我内心的小女孩是一个一直长不大、很脆弱的小女孩。她可能很多年来一直停在那里,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那样,但我会下意识地看见她,我也知道我要去帮她,帮她的人只能是我。”

这是她们面对孤单和困境共同的方法:和内心的自己彼此照见,彼此关照,彼此感恩,那个时刻就会被度过。

很多年前作为观众第一次看《初步举证》,陈昊宇的脑子里留下了一个迟迟无法褪去的画面,是泰莎在舞台上自我质询的画面。她孤身一人,又常常不相信自己。

那也是陈昊宇的痛苦。生活中那些微小的打击里,自我怀疑总是淹没性地击打她。

“明明我们自己已经很支离破碎,那么伤心,那么无力,却依然不相信自己的感受。这是所有女性共同的经历。”

后来她上台,站进了那个痛苦里。在舞台上,她一次次说出那句台词:

「782 天里,这些声音不能停止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用力掐着我的大腿,让我感受到痛,以便我自己能够记得。」

但每次,还是会有新的痛感产生。

女人为什么需要通过掐着自己,找到一种客观的、真实的“痛感”,才愿意相信自己是真的疼痛,才能想起来,是别人不正确地对待了我?

陈昊宇没有答案。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们都这么做了不是吗?这就是女孩子啊,我们会情不自禁地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泰莎面对的自我讨伐,很多女孩都在面对。可当我们试图识别出这种微妙的、复杂的感受时,却常常找不到源头。

《初步举证》在讲述的,当然不只是客观困境,更是主观困境。泰莎在面对法庭诘问前,要先无数次地面对自我诘问。而在她真正走上法庭,为自己辩护前,很多次站在对面阻止她、击溃她的,也是她自己。

要如何从反复的“自我讨伐”中幸存?陈昊宇在做的一种练习是:写下来

“想要讨伐自己时,我会写下来,尽量客观地把事情写下来。写完后,我会提醒自己,哪怕这件事现在带给你非常不好的感受,哪怕它有很多不好的结果,不要责备自己。”

“我又做错了这个吗?我又做错了那个吗?真的是我错了吗?不要过度地问自己这个问题。”

这当然不容易。但这是必须的训练。

如何接受一个复杂的女性,以及一个女性面临的复杂处境?《初步举证》或许提供了一个思考的契机。

前期的泰莎,无论生活里还是法庭上,都是“强者”姿态:进入顶级学府,拿下第一名,巧妙地找出证人言辞和逻辑里的漏洞,赢得官司后大喊:Yes!

后期,当她成为受害者,当她被曾经深信不疑的系统质疑和伤害,我们看到了她更多崩溃、落泪、慌乱、不知所措和脆弱的部分。

是泰莎变弱了吗?这是一个常常被问出的问题。

饰演泰莎的陈昊宇,捕捉到了两种答案之间,那个更微妙、但更真实的状态:

“我只是觉得,那是一个人性格里张扬的部分和脆弱的部分。

脆弱是弱吗?我不认为脆弱等于弱。一个人展露脆弱这件事,跟弱不画等号。我所有觉得自己强大的时刻,都是我最脆弱的时刻。所有别人觉得我‘哇,好厉害’的时候,都是我在硬撑的时刻。”

她形容自己是个“动不动会觉得天塌了”的人,但她常告诉自己,能在脆弱里活下来,就是一种强。

一个有意思的对比是,泰莎是一个很想赢的人,但陈昊宇却并不喜欢竞技,即便在职业生涯中,她参加过很多比赛。

“我不喜欢竞技,不代表我不参与,也不代表我不尊重输赢、不享受胜利,只是我的姿态跟大家期待的不太一样。”

“参加《乘风》的时候,很多人说我不喜欢抬头,我没有抬起头来迎接我的胜利,是不是那样的我看上去就不够强大。我不知道,我到现在也没有想出这件事情的答案。我后来意识到,原来低头在外化的世界里,被认为是一个人看上去不强大的时刻。这件事情令我伤心了很久,因为那个时候我并不觉得自己非常弱。

一个人迎接胜利的时刻,必须是强的、意气风发的吗?可我每次都做不到。”

我们常常忘记的是,这些本就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共存。


一个破碎的、近乎绝望的女性,会从哪里获得力量?

《初步举证》的答案是:当她识别到同类的时候,当她意识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的时候。

在泰莎的困境里,有过两个很重要的人:母亲,和她在法庭上遇到的陌生女警。

坐在法庭上的泰莎,很多次地望向她们。她们站在一起,隔着观众席和审判席,也望着泰莎。

那是一个微妙的力量传输的瞬间,没有语言,只有对望。对望之下,泰莎会感到平静,那是她识别到支持者的瞬间,也是她感受到力量的瞬间:她不是孤身一人,在她的困境里,也有其他的女性在场。

陈昊宇每次慌张、溃败时,也会想起一个坐在自己困境里的人。

那是她的姐姐。刚来北京北漂时,她们住同一张床。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早上出门工作前,总是写小纸条,买小礼物放在姐姐的枕头下。

在她眼里,姐姐拥有巨大的女性光环,好像总有办法在她觉得“天塌了”的时候接住她,告诉她接下来要怎么样。

很多年过去,她长大了,工作多了,能量多了,风里来雨里去,但溃败并没有减少。情绪到来时,她慌张、崩溃,不知道怎么办。这个时候,姐姐也坐在她身边,不讲话,只是陪她坐着,等情绪过去,等脑子重新可以思考,等力气一点点长出来。

“你觉得她什么都没做,但她好像已经做完了所有事情。一个人能坐在另一个人的困境里不说话,就已经是做了什么。”

她还记得,去年北京演唱会结束,姐姐留给她的祝福,“她说她对我没有别的愿望了,只希望我平安健康。”

女性之间的关系,很多是这样,一起度过,彼此祝福。

“我最好的友谊,都是来源于我们真实地看见彼此,也发自内心地欣赏和喜欢对方。”

她提起在《乘风》里的经历,和 30 个完全不同的、成熟的、都有个人魅力的女性一起工作和生活,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惊喜和包容。

那是唯一一个我对自己的身体没有评判的场合。也确实是在《乘风》结束之后,我才真正取消了我的身体焦虑。我记得我们一组组去试装,一群人进去,一出来第一反应都是先夸奖你。哪怕你自己紧张,姐姐们也会说,‘没有啊,这怎么了呢?这个年纪了还不能这里有点肉了?’‘哎呀,不会,你到时候跳起来就没有人看得见了。’

我以前是一个从来不愿意露我身体某些部位的人,但姐姐们会通过各种方式让你不要评判自己。你知道当 30 个人互相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就会有一种非常美妙的包容。那是一种很美好的、女人跟女人待在一起才会有的感受,很疗愈。”

当女人和女人对望,她们便不是孤身一人。

看过《初步举证》故事的人,都会记得那句台词:“看看你的左边,看看你的右边”。

这句台词,在两个小时的剧里出现了 4 次,全部的巡演里,陈昊宇一共讲了接近 120 遍 。

每次讲到这句,她都会很努力地看向观众席,想要从中找到一个观众。舞台上的射灯很亮,她常常什么也看不到,但每一场她都在找那个人。

“我觉得演员就是这样,剧场的魅力就是这样,当你在台上下意识地去寻找,你一定能够找到与你对视的那个人。”

找到那个对视的人,不只是演员陈昊宇的使命,也是泰莎的使命。

“那一刻的泰莎,应该也是下意识想要打破第四面墙。我今天讲的,就是我们真实生活的时代,我们现在生活的世界。哪怕就是现在,看看你的左边,看看你的右边,今天的任何一个观众,体感就会不一样,她会知道泰莎想说的是什么,为什么世界需要改变,因为这个世界与我们息息相关。”

很多人被这句台词打动。那是我们连在一起的时刻,那也是泰莎的故事和我们的故事连在一起的时刻。

戏散场时,观众席灯光亮起。那时,所有人真的可以看看自己的左边,自己的右边。你会发现,不止舞台上有一个泰莎,不止陈昊宇的身体里有一个泰莎,你左边的女孩,你右边的女孩,每个人都是泰莎。

为什么一个“不完美受害者”的故事,值得一讲再讲?

“我们才把这个故事反复咀嚼了多少遍呢?但对于泰莎来讲,782 天,她又讲了多少遍呢?

这就是一个女人经历、度过伤痛的真实过程。她需要跟自我叙述,需要跟朋友叙述。她在反复叙述中反复经历创伤,思考它,咀嚼它,最终没有被它打倒。这是她真实的 782 天。”

人在面对创伤的时候,痛苦、怀疑、胆怯,甚至勇气,都是反复的,在某一刻站起,也会在某一刻再次被击倒,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过程,对泰莎是,对所有人都是。

疲惫的时刻当然会来临,剧尾的音乐响起,掌声不断,她走到台前谢幕,那是她浑身能量用尽的时刻。

陈昊宇不会抵抗这种疲惫,她潜意识里告诉自己,这很正常。

“泰莎在 782 天中,有没有一个时刻疲惫无力到——要不不讲了?要不不再尝试了?我觉得也会有的。但她继续讲了,她还是决定要最后坚持到走上法庭的那一刻。我们在做的事情是一样的,每一次还是要坚持拉起你自己,把它再讲一遍,再讲一遍,再讲一遍,再讲一遍。”

这一遍讲完,力气用完,就该吃东西了。吃饱后,再去想下一遍。

而这个故事,只要一遍遍讲下去,就有意义。

晚祷时刻:

看见自己

看见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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