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7月8日,黄金时段艾美奖提名公布,《寡妇湾》(Widow’s Bay)第一季收获了19项提名,不到20小时之后,艾美奖即将开始颁奖。
《寡妇湾》迅速得到平台续订第二季。而在Reddit的“电视”板块,这部今年4月底才上线Apple TV的气质独特的剧集,已经便被很多剧迷视作当代经典。
那么,《寡妇湾》到底是一部怎样的剧集?
在复数的“寡妇湾”
迷失
《寡妇湾》的故事发生在一个距美国新英格兰海岸约40英里的虚构小岛上。这个名为“寡妇湾”的岛似乎受到某种诅咒。历史上当地曾发生过许多可怕又神秘的事件,本地居民间流传着各种各样恐怖又荒诞的传说,而在岛上出生的镇民似乎终生无法离开这个小岛。
剧集的三位主角之一是“寡妇湾”既雄心勃勃又怯懦的镇长Tom Loftis(由《美国谍梦》主演Matthew Rhys饰演)。

马修·瑞斯饰演寡妇湾镇长Tom Loftis
为了给自己的孩子一个更好的未来,Tom试图通过加强宣传,改善服务基础设施来发展“寡妇湾”的文旅,振兴这个衰败的小镇。虽然Tom的事业总是受到一位有些神经质的渔民Wyck(Stephen Root 饰演)阻挠。

Stephen Roo饰演渔民Wyck
但随着Tom策划的宣传文章发表,还是有大量旅客慕名来到“寡妇湾”。 小镇的平静被彻底打破。在“寡妇湾”人气暴涨的同时“鬼气”也开始蔓延。夺命浓雾、杀人小丑、神秘海妖、邪恶魔法书、夜行杀手等各式各样的妖魔鬼怪开始在“寡妇湾”出没。Tom不得不开始正视那些曾经被他嗤之以鼻的恐怖传说。最终,Tom和Wyck这个老冤家以及自己的得力助手Patricia(Kate O'Flynn 饰演)联手,一起调查“寡妇湾”的神秘力量。

Kate O'Flynn 饰演镇长的得力助手Patricia
美国媒体Vulture为《寡妇湾》推出了一篇专题报道(参见Vulture文章:The ‘Widow’s Bay’ Tsunami Hitting Apple TV),其作者采访了《迷失》(Lost,2004—2010)、《守望尘世》(The Leftovers,2014-2017)、《守望者》(Watchmen,2019)的编剧Damon Lindelof。早已功成名就的Lindelof在《寡妇湾》开播后不久就成为这部剧集的“自来水”。播出期间他就在自己的Instagram账号上发贴称赞。艾美奖提名公布后,并非创作团队成员的Lindelof也主动发帖祝贺《寡妇湾》团队,帮忙宣传。

Lindelof在社交网络表达对《寡妇湾》的无限赞美
正在为HBO开发剧集《连锁反应》(The Chain,预计在明年播出)剧本的Lindelof对Vulture的记者说,他要求自己编剧室内的编剧团队在创作期间必须观摩、学习《寡妇湾》,只有这样才能理解他(“had to watch it in order to understand me”)。
虽然Dippold在《寡妇湾》叙事结构的安排上未必直接参考了Lindelof的作品,但在《寡妇湾》对于叙事和叙事结构的安排里确实能观察到《迷失》《守望尘世》《守望者》Lindelof式复数叙事在当代的回响。Lindelof显然在《寡妇湾》中找到了创作上的知己,更何况,《寡妇湾》中主角被困在一个具有神秘力量的小岛上的世界观设定,本身就相当有《迷失》味。

《寡妇湾》主编剧Katie Dippold(右)
《寡妇湾》的叙事甚至继承了《迷失》的所谓“缺点”。部分观众可能会觉得《寡妇湾》“主线”故事简单而叙事推进又很慢。确实,如果把“寡妇湾”神秘邪恶力量的作用机制视为整部剧的核心谜题,把角色解开这个谜题与“寡妇湾”邪恶力量直接对抗的过程视为《寡妇湾》叙事的“主线”,那么这种观点是成立的。
Katie Dippold在《寡妇湾》第一季中构造了一种结合连续剧的连续性与系列剧的单元叙事的叙事形式。这一季《寡妇湾》的全部单集,大体可以分为两类——
第一、第七、第九、第十集的叙事围绕“寡妇湾”黑暗力量谜题展开,以旁观第三人称视角推进和“寡妇湾”秘密相关的“主线”故事,揭开剧集世界观设定。
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第八集则是属于Tom,Patricia,Sarah Warren(由Betty Gilpin饰演) 等剧中人物的角色主集。这些角色主集一般是从某个特定角色的主观视点(point of view)出发,聚焦其在“寡妇湾”的独特遭遇,和“主线”的关联并不总是很紧密。即便是直接揭示“寡妇湾”历史的第六集,也包含很多溢出“主线”的内容。《寡妇湾》的叙事(特别前半段)确实并不总是专注于解释关于“寡妇湾”邪恶力量的谜团,反而常常像是“迷失”了方向,将注意力转到一些看似与“主线”无关的局部细节和事件。
但《寡妇湾》叙事表面上的“迷失”其实并非创作上的迷失,而是创作者有意为之的产物。看似游离在所谓“主线”外的各个角色主集,不只起到推进故事的功能。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以Patricia视角展开的第四集。这集故事的发生时间和第三集的故事发生时间大体同步。在第四集播出前,以Tom为主角的第三集实际上已经确证了“寡妇湾”黑暗力量的苏醒。乍一看,第四集的主体内容是换一个视角重新陈述“寡妇湾”邪恶存在已经苏醒这一事件,只是在结尾才稍稍把故事向前推进了一小步(Tom,Patricia和Wyck这三位主角在这一集结尾正式组成团队)。但第四集恰恰是让《寡妇湾》脱胎换骨的一集。在电影数据与评分网站IMDb上,Patricia的这个主集是《寡妇湾》第一季评分最高的单集。作为编剧同行的Lindelof也提到,在带领《连锁反应》编剧室一起观摩《寡妇湾》时,众人一致同意——第四集让《寡妇湾》从“一部还不错的作品”转变为“杰作”(详见:The ‘Widow’s Bay’ Tsunami Hitting Apple TV;Lindelof的原话是:“我们的感受集体从‘这是很酷的作品’转换到‘这是另一个层面的杰作’”“We collectively flipped from This is cool to This is next-level,” )。

《寡妇湾》第4集是属于Patricia的精彩单集
第四集的叙事基本上从女主角Patricia的视角展开,整机聚焦她在短短数日内的遭遇。一直单身、缺乏自信、看似有些古怪、被周围人忽视又渴望得到他人肯定的Patricia“偶然”捡到一本关于“自我成长”的书。遵循书中的“建议”,她试图举办一次成功的夏日鸡尾酒舞会,展示全新的、自信的个人形象,改变自己的社交处境,以“逆转”自己看上去“可悲”的人生。
然而Patricia所不知道的是,她“偶然”捡到的书,实际上是“寡妇湾”邪恶力量为她量身打造的陷阱。邪书蛊惑她举办的“舞会”实际上是一次邪恶的集体献祭仪式。在不清楚自己受到蛊惑的情况下,Patricia为宾客端上了特制的“鸡尾酒”,而喝下“鸡尾酒”的宾客最终都丧失意识,集体走向篝火堆中沦为祭品。最终,Patricia在同事Rosemary和警长Bechir(由Kevin Carroll饰演)的提示和帮助下勘破了邪书为她制造的幻象。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Patricia在事态发生到不可挽救的局势前英勇地把自己的手伸入熊熊燃烧的篝火,以烧毁黏在她手上无法被甩开的邪书。
最终,Patricia成功解救了被控制的众人,但她试图改善自己社交处境的努力也彻底落空。过去有意疏远、排挤她的老同学们更是进一步指斥她为居心不良的异类。在这一集结尾,万念俱灰的Patricia孤独地走在公路上回家。路上,她碰到了闻讯赶来现场的Tom和Wyck,二人邀请她上车,而她也接受邀请与他们一起组成团队调查“寡妇湾”的黑暗秘密。

《寡妇湾》第4集剧照
在第一集开场,剧集已经明确向观众表明,“寡妇湾”所具有的某种邪恶存在似乎开始苏醒。前三集的主要内容其实只是带着荧屏外的观众和故事中的Tom一同确证了“寡妇湾”确实有邪气这个事实。Tom作为“寡妇湾”半个外人(Tom的父亲是岛上出身的镇民,母亲则来自美国本土,其观念也更接近观众这样的“外人”而非“寡妇湾”居民),一开始甚至不太相信“寡妇湾”真的有某种邪恶存在。所以,在基本以观众旁观视角和Tom视角展开叙事的前三集中,“寡妇湾”邪恶力量的形象其实较为简单。这个邪恶力量似乎只是一个不断放出小怪(浓雾、小丑、海妖)残害“寡妇湾”居民生命的大怪物、一个具有超越性力量的外部威胁。
第四集很大程度上丰富了“寡妇湾”邪恶存在的形象。这一集对Patricia视角的引入,不是对观众直接言说“寡妇湾”的设定,而是以Patricia主观经验为中介让观众感知在“寡妇湾”生活的经验、体验这种邪恶存在对岛民精神状态的影响,潜在地交代了关于“寡妇湾”的运作机制。第四集呈现了Patricia的日常生活状态和她在“寡妇湾”小镇生活中的社交处境。
Patricia本就内向,而她青少年时期从“夜行杀手” (“夜行杀手”是“寡妇湾”邪恶力量派出的又一个化身,在第八集中再次登场,而那一集也是Patricia的角色主集)刀下侥幸存活的经历不但给她带来了精神创伤,也使得她被进一步孤立。也就是说,她孤单的生活体验、过分看重他人看法的性格缺陷在一定程度上本就是“寡妇湾”邪恶力量干涉下的结果。Patricia实际上一直积极地试图作出改变,对抗这种邪恶力量过去对她造成的影响,但这又成为她在第四集中被这种邪恶力量利用的原因。那本邪书之所以能蛊惑她,就是利用了她想要改变自身孤单状态的心理。

第四集中Patricia被邪书蛊惑陷入疯狂
第四集对Patricia经历和主观体验的呈现因此彻底打开主线剧情的视域和潜能。这个看似“游离”的单集实际上揭示了“寡妇湾”邪恶力量一个在前三集中没有被展示的维度——“寡妇湾”的邪恶力量不只是一个威胁着岛上居民生命的邪恶他者、外部存在。它实际上会介入居民的生命经验,以他们性格的特点为中介来延续、放大自己的力量。和“寡妇湾”释放出来的、从外部威胁岛上居民的那些妖魔鬼怪(迷雾、海妖、“夜行杀手”、致命的风暴)相比,“寡妇湾”对岛上居民感知、意识、观念、本能、情绪、情感、欲望、无意识等“内在”经验的干涉、影响更加隐秘也更加危险。
实际上,剧集后半段主角三人组经历的曲折与往复其实都与第四集揭示的这个维度紧密相关。在大幅推进“主线”的第七集中,主角三人团终于查清了作为“寡妇湾”诅咒源头秘密契约,找到了解除契约的客观规则。三人在第七集中试图根据规则一次性解决问题的尝试最终并没有成功。
第一季最后三集的一系列剧情反转实际无非是以一种更清晰的方式向主角和观众复述了第四集已经潜在展示的一个残酷现实:“寡妇湾”的实际情形远比表面上明晰的契约规则复杂、沉重、难解。
Patricia的经历表明“寡妇湾”邪恶力量的存续不仅仅以规则清晰的契约为基础,这个邪恶存在实际上得到“寡妇湾”居民或有意或无意的“配合”。也就是说,“寡妇湾”邪恶力量与岛上各个居民结成的复数的、互相关联的复杂关系也是维持其存在的条件。换言之,“寡妇湾”的邪恶存在对岛民施加了在效果上类似黑格尔“理性的狡计”的影响,以至于岛民不同方向行动都有意无意地服务于其邪恶目的。
第四集被邪书蛊惑的Patricia、第六集中主动与“寡妇湾”达成契约的首任镇长、反对首任镇长的镇民委员会以、第十集中惊慌失措的市长助理Dale(由Jeff Hiller饰演)以及结尾为了保护家人而杀人的警长Bechir在很大程度上都受制于“寡妇湾”施加在他们身上的狡计。因此,看上去“重复”的、偏离了所谓“主线”的角色主集,恰恰才呈现了《寡妇湾》第一季的核心构成部分。

寡妇湾警长Bechir为保护家人而杀人,同样是邪恶力量影响的结果
剧集的叙事形式的“迷失”正对应着“寡妇湾”上众生的迷失。
在复数的局部叙事中,全局才能真正得以显现。通过对不同角色主观体验的呈现,剧集为观众展示了“寡妇湾”的狡计具体是如何被施加在复数的角色身上,如何被运行、如何产生相互关联。
局部的偏离
作为方法
正如前文对第四集的评述所指出的那样,《寡妇湾》所意图呈现的核心内容恰恰是“寡妇湾”邪恶存在对角色施加的、复数的狡计,即“寡妇湾”神秘力量与岛上居民内部经验之间关联。
而要呈现“寡妇湾”操纵、利用角色感知、情绪、认知、观念、欲望的过程,复数的叙事形式是必要条件,却算不上充分条件。在构建出复数局部叙事的基础上,创作者必须用某种方式在观众面前把这些叙事中描述的行动、感受、情感(emotion)与更具体而微的动作、直觉、情动(affection)体验链接起来。Katie Dippold领导的编剧室与村井浩带领的导演团队成功完成了这项任务。
本身就非常善于构造复数叙事、编织微妙情感表达的Damon Lindelof这样描述《寡妇湾》构造观看体验的能力(详见前述Vulture专题报道):
“这部剧在恐怖、喜剧和情感之间无缝切换的能力精湛到让我想抽自己一耳光。(This show’s ability to seamlessly leap from horror to comedy to emotion is so exquisite, I want to punch myself in the face”)。
尽管有些过度自谦,但Lindelof确实点出了一个值得关注的主题:《寡妇湾》把喜剧和惊悚元素丝滑结合在一起的能力。其实,这正是《寡妇湾》被各路媒体和观众专门拎出来称赞的一个特征。
那么,惊悚和喜剧具体是如何过渡、结合的?
3月25日,在距离《寡妇湾》上线还有一个多月的时候,Apple TV的官方YouTube账号为这部剧发布了一个一分钟出头的剧集抢先预览片段(sneak peek)
这个片段戏仿了上世纪80至90年代电视旅游广告,画质有些模糊,色彩和质感是VHS录像带风格。“旅游宣传广告”的开场是一个中景镜头。一位满头白色长发、面目和蔼的老者站在画面中央。他的背后是“寡妇湾”的一片海滩。海滩向远处延伸,然后拐入一个海湾,在视线尽头可以看到一片森林,森林遮住一片隐约可见的海湾。面对观众,画面中这位的“导游”热情洋溢地说出了这部“旅游宣传片”的开场白:
“欢迎来到寡妇湾。这里值得观赏的东西可太多了。跟我来,我会带你们参观一下。”(Welcome to Widow’s Bay. There’s so much to see here. Come with me, I’ll show you around.)
在说出“跟我来……”的同时,“导游”对镜头挥手,示意观众跟上他,然后转身。镜头没有运动,剪辑也没有介入,这部“旅游宣传片”在“导游”转身后展示了一个持续数十秒的固定机位长镜头。画面中,已经背对观众的“导游”一直沿着海滩行走向镜头远端。当他抵达画面中观众观众所能看到的最远的位置时,“导游”再次转向镜头,此时他的身形在画面中已经很小。“导游”再次挥手示意观众跟上,随后便拐入森林背后那片被遮住的海湾,从观众的视线中消失。空镜头保持大概2-3秒后,画面上突然出现很多荧幕雪花。在几帧一闪而过的画面中,之前空无一人的海滩上出现了一个形似人类的黑影。最后,Apple TV的台标出现在画面中央。
在短短一分钟左右的时间内,这部“旅游宣传片”的氛围经历至少两次丝滑的转换。开场白平平无奇,和一般的旅游宣传片没有两样。但随着“导游”转身,这部“宣传片”开始显得有些笨拙搞笑。短片的“制作者”似乎完全缺乏行业常识(common sense)。就在观众预期看到场景变换或者镜头运动的时刻,摄像机反而完全保持静止,没有给观众提供任何真正的旅游宣传片本应该提供的认知或实用信息。没有对“寡妇湾”风光、历史的介绍,也没有食宿交通信息或联系电话,就是一个男人在沙滩上行走。然而,随着时间的延续,气氛又开始稍稍转变。固定机位长镜头让观众渐渐获得一种带有“看戏”心态的偷窥视角(而这精准地对应了英语中“先导预览”sneak peek这个词组原始的字面含义)。
观众被勾起好奇心。“导游”在干嘛,这部“旅游宣传片”在干嘛?伴随着这种好奇心,一些之前容易被忽视的影像细节渐渐浮现在观众眼前。为什么在沙滩上行走的“导游”身后没有留下任何脚印,森林背后的空间有什么东西?一部应该让观众“看到”信息的“旅游宣传片”为什么最后恰恰遮蔽了信息?这段几秒钟之前还令人发笑的影像开始让人屏息。而结尾突然在电视机荧幕雪花中闪出的黑影很难不让观众悚然。

“寡妇湾旅游宣传片”中导游远去的诡异背影
即便是完全没看过《寡妇湾》的观众也能马上从前述这个意义不明的“旅游宣传片”中感受到剧集在喜剧和惊悚氛围之间丝滑转换的独特气质。而主编剧Katie Dippold过往的生活和创作经历构成了她赋予《寡妇湾》这种独特气质的可能性条件。
在Deadline的一篇报道中,主创Dippold提到了过往经历和创作生涯对《寡妇湾》创作产生的影响。Dippold回顾称,《寡妇湾》试播集剧本的最初版本是给单元喜剧《公园与游憩》(Parks and Recreation,2009—2013)写作的单集测试剧本(spec script),这份剧本让她得到了参加《公园与游憩》编剧室的工作机会。
对工作经历的回顾已经基本说明了她喜剧风格的来源。《公园与游憩》的主编剧正是负责改编美版《办公室》(The Office,2005—2012)的Greg Daniels。Greg Daniels的喜剧创作风格偏冷,特别擅长捕捉生活中人、事、物那些相对日常经验具体而微的偏斜所造成的小尴尬、小悲哀。
不过,将这种喜剧风格和惊悚元素结合在一起的创作思路,则更多来源于Dippold自己的生活经历。
在同一篇报道中,Dippold还对记者提到了童年去新泽西长滩木板路的刺激经历对她的影响。她试图在剧集中呈现新英格兰地区那些细小又可怕的角落(参见:'Widow's Bay' On How Show Began As 'Parks & Rec' Episode https://deadline.com/2026/06/widows-bay-creator-parks-rec-episode-origins-1236955818/):
“我想感觉自己在新英格兰。我想感觉自己与世隔绝,我想感觉自己可以去探索这座岛屿,找到所有那些小角落和裂缝,以及那些可怕的小地点。那是我的梦想,但我本就是怪人。所以,这就是它开始的大致过程。”
(“I wanna feel like I’m in New England. I wanna feel like I am isolated, and I wanna feel like I could go explore this island and find all the little nooks and crannies and terrifying little spots. That’s my dream, but I’m strange. So, that’s sort of how it started.)

《寡妇湾》主编剧Katie Dippold曾是《公园与休憩》编剧
在Dippold描述自己对新英格兰地区的感觉时,很多表述值得注意,“与世隔绝(isolated)”“小(little)”“角落(nook)”“缝隙(裂隙)”“地点(spot)”。“小”“角落”“地点”这类表述其实已经在展示了Dippold剧作方法论的一个重要维度,对“局部”的重视。而“与世隔绝”“裂隙”等表述则关联着“局部”得以被构建和突出的方式。通过偏离、截断、隔绝一般预设、常识、常规、常轨,非常态的局部经验得以从常态中被分离出来。
更重要的是,Dippold注意到了一个事实——惊悚感和笑点通常都和对常识、常规、常轨的偏离有关。
而这意味着,通过从常态经验中分离出非常态的局部经验,反而能构造出在常识中无法设想、感知到的全新联系,比如,让惊悚氛围与喜剧桥段实现丝滑过渡或共存。前述的那个伪旅游宣传片正是Dippold在《寡妇湾》中融合惊悚和喜剧元素的一个具体案例。 正是这个短片中那些不断偏离观众一般预期与共通感(common sense)的瞬间,完成了不同体验和氛围的转化。
不过,Apple TV发布的预览片段与Dippold的自我表述尽管能够帮助我们理解《寡妇湾》中惊悚和喜剧这两种类型元素是如何被链接在一起,却并不足以说明局部经验的构造如何与叙事结合这个问题。
局部得以凸显的时刻
应该指出,尽管主创Dippold自己使用的词汇突出了“局部”这个关系概念与空间范畴的联系,但在《寡妇湾》的剧作与影像建构中,时间被呈现和感受的形式才是真正勾连起叙事、角色塑造与 惊悚-喜剧 氛围的线索。
《寡妇湾》的创作团队不仅通过叙事视角的改变突出局部的叙事,还在局部的叙事中突出偏离叙事的局部经验和感觉,用这些局部偏离反过来改造观众对叙事的感知和理解。而《寡妇湾》对文本、影像中时间感受形式——时长、速率、节奏——的处理,在其中起到关键作用。主创很清楚,对常识、常规、常态的局部偏离需要在合适的时刻呈现。
前述“旅游宣传片”在剧集正片中也有出现。在第二集开头,男主角Tom第一集联系的《纽约时报》专栏记者发表了文章,大力赞扬了“寡妇湾”的独特氛围。眼见大量游客即将到来,以Wyck为首的本地岛民却试图通过封闭当地旅馆,抵制男主角Tom发展本地旅游业的企图。
为了说服当地居民,Tom不得不亲自试住据称闹鬼的酒店套房。准备放松的Tom在房间中打开电视,荧幕上出现的就是这部诡异的“旅游宣传片”(正剧只展示了部分片段)。本来还有些兴奋和期待的Tom看到“导游”转身,开始隐约意识到,事情确实有些不对劲。

第二集,镇长Tom被迫住闹鬼酒店
这是《寡妇湾》中局部经验被构造的一种常见的时刻。在日常经验中随机插入一些看上去莫名奇妙的事、物(另一个例子是第二集后半段男主在酒店翻找出的诡异桌游)。这些局部片段与剧情的推进没有更深刻的链接,但片段与片段之间潜在地构成一种若即若离的联系,暗示某种与常态相分离的整体氛围。
在观众预设为“正常”的叙事节奏中突然插入看似无关的戏剧冲突和喜剧桥段则是《寡妇湾》中另一种构造局部经验的时刻。
在第三集中,大量旅客来到“寡妇湾”,Tom领导的镇政府正在商讨如何组织、宣传各项活动。他对团队说,自己认为小镇夏日舞会的宣传工作有待加强,因为他同一位女游客(一位在路上迷路的女游客Marissa,最后搭上了Tom的车)交流时,发现对方并不知道这个活动。然而,市政厅里一贯办事最得力的Patricia却反复追问Tom遇到的是什么女人,这个女人几岁,为什么Tom在路上看到自己遇到冒犯从不主动帮忙反而会去搭载这个陌生女人。确实幻想和陌生女游客发展浪漫关系的Tom一时答不上来。当他想向同事展现关心,主动提议晚上开车送市政厅里最年老的女助理Ruth回家时,对方却说其实是早上来上班不叫困难。Patricia一系列莫名其妙的追问打乱了Tom对会议议程的安排和观众却歪打正着,戳穿了Tom小心思。
这里编剧对局部叙事节奏的重组(首先打断观众对叙事节奏的预设,然后插入时长上不成比例的“追问”段落)为第三集前半段一处颇有趣的笑点,同时也完成了塑造角色和铺垫剧情的工作,展示了Patricia的敏感和Tom一贯有意无意忽视本地同事和当地居民的傲慢。

寡妇湾第3集,镇长办公室
而这个片段并非一个孤零零的笑点。Patricia在追问中体现出的敏感,本身也为第四集关于她个人经历的叙事作出铺垫。而经过第三、第四集完整叙事的中介后,二人关于搭车的这段争吵在第四集结尾被呼应。
把酒会办成献祭仪式的Patricia正处于人生低谷。她独自走在公路上,碰到刚刚组成搭档的Wyck和Tom驾车经过。听说夏日舞会被搞砸的Tom没有指责Patricia,反而主动邀请对方上车,加入自己的队伍:
“不如你先上车跟我们一起走吧?
(Why don’t you just get in with us?)”
第三与第四集中的两个瞬间由此建立关联,第三集中被Patricia突然抛出的“搭车”议题在新的语境下被“重复”,构造出超出其原始意义的情感强度。赋予旧有事件、数案件崭新意义的重复,是《寡妇湾》中突出局部经验的第三类时刻。
不过,以前还会在Patricia爆胎时故意假装没看见把车开走的Tom为何在第四集结尾会主动向Patricia伸出援手?
这涉及到以Tom的视点为线索展开叙事的第三集。

《寡妇湾》第3集剧照
而在这一集中,Dippold展示了第四种也可能是剧中最重要的一种突出局部经验的时刻:用特定局部瞬间扩大或转换有限视角叙事的意义,进而构造角色形象的复杂性。
第三集开场,Tom心心念念的“寡妇湾”文旅事业终于走上正轨。一天早上, Tom在驾车去上班的路上,遇到了一位看上去迷路的女游客Marissa,简单交谈后,对方搭上Tom的车。路上两人互生好感,约好晚上在一家餐馆见面。Tom精心准备了一番,但女方却并未赴前往餐厅,反而是Tom在从餐厅开车回家的路上被一位“老太太”攻击,手臂上被留下了一道抓伤。
次日,Tom也从市政厅里最喜欢八卦同事Rosemary哪里听到了关于“寡妇湾”海妖的传说:“寡妇湾”的海妖会通过留下伤口追踪受害者,在目标独自一人毫无防备时,海妖会上门追猎被标记的猎物。而与此同时,一直没有再出现的Marissa反复通过不同渠道联系Tom,约他见面,却又屡次爽约。Patricia举办夏日舞会的同一天晚上,Marissa终于按时出现在约定的餐厅,和Tom相谈甚欢。二人关系似乎有了进一步发展的可能,于是在离开餐厅前,Tom邀请Marissa一同前往Patricia的夏日舞会。但对方却反问Tom有没有更私密的空间供两人继续“聊天”:
“我们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
Is there somewhere else we could go?”
听完这句话,Tom马上表现得很紧张。
截至这个段落为止,第三集的所有角色和Tom的互动基本上都是用Tom的视角呈现。Tom看到的就是观众看到的。于是,这个本来在一次浪漫的晚餐语境下符合常识的请求,经过Tom视角的中介,突然成为一个似乎值得重视的局部瞬间,具有超出一般意义的多义性和不确定性。
对于观众和Tom而言,一个问题浮现:Marissa是不是以Tom为目标的海妖?
越来越相信“寡妇湾”海妖传说的Tom最终拒绝了Marissa。离开餐厅后,习惯忽视Patricia诉求的他也没有去参加后者主办的“派对”,而是独自回到家中。不久之后,Tom听到敲门声。Marissa竟然找到了Tom的住址,在门外让他给自己开门。此时Tom完全确信门背后的Marissa就是海妖(这里有一个彩蛋,Marissa这个名字和marine,maritime等词汇有共同的拉丁词源mare,具有“属于海洋的”含义)。站在离家门还有一定距离的地方,Tom直接拒绝了Marissa的请求,并反击称自己知道她的本质(“I know what you are.”)。直到门后不再传来任何声音,Tom才缓缓走到门前,通过“猫眼”(门镜)查看门外的情况。门前空无一物。
然而,就在这个观众和Tom都神经紧绷的时刻,剧集突然转换视角,呈现了一个仅持续几秒钟的片段。认为自己受到羞辱的Marissa和坐上出租车,和等在门外的闺蜜一起离开了Tom家。

恐惧海妖的Tom用椅子堵住门
这个转换了视角、可以被称为“Marissa瞬间”的局部段落具有爆炸性的效果,激活了第三集的叙事内蕴的一系列微妙潜能。
首先,这个Marissa视角的片段在丝滑完成惊悚与搞笑转化,完成了对Tom的反讽。Tom其实是自己在吓自己,他完全是独断地站在自己的视角去揣度Marissa的身份和意图,并因此错过了他自己渴望的浪漫关系。
甚至可以说这个“Marissa瞬间”几乎用几秒钟就完成了《痴迷》(Obsession,2026)一整部电影的多核心表达。

从游客Marissa的视角看,Tom恐怕和《痴迷》中的可怕“老实人”男主Bear没有太大的不同,表面上老实到胆小实际上心里又乾纲独断,强行按自己的想法给女方设定行为规范。而且从第三集前半段Tom面对Patricia追问手足无措的反应来看,感到被羞辱的Marissa完全有理由这么看待Tom。
更关键的是,这种讽刺并不会破坏第三集整体的惊悚氛围。“Marissa瞬间” 言简意赅,持续时间不长,没有拖慢节奏。Marissa离开后,镜头和叙事视角马上切回Tom一侧,呈现Tom受到真海妖攻击的过程。最后,Tom实际是被Wyck救下(在第三集中,Tom一度也反思了自身的独断,去寻求Wyck建议,尽管这次交谈还是不欢而散)。
“主线”叙事(让Tom意识到“寡妇湾”黑暗力量的真实性)不但没有被“Marissa瞬间”耽误,反而因为这个局部视角转换的中介获得了多层次的微妙意蕴。
按照“寡妇湾”海妖的行动规则(只在目标落单时发动攻击),如果当晚Tom开门和Marissa对话,Tom可能就不会受到海妖攻击。在这个意义上,Tom是自作自受,他的独断不只让他错过了一段浪漫的关系还将自己置于险地。
“She made a pass”
“Marissa瞬间”为第三集叙事与人物塑造赋予的多义性其实还揭示了《寡妇湾》在角色塑造上最重要的特点:在动态关系中呈现角色的复杂性。
首先通过对局部的突出解构角色,打开角色的塑造空间,
然后在此基础上将被解构的角色放置在动态的情势与人物关系中,建构、展示角色复杂、微妙、多样的潜能。
《寡妇湾》并没把角色呈现为具有固定本质的不可分割的个体(individual),而是把角色呈现为诸多分体(dividuals)组成、可以与环境发生不同互动的复杂关系体。
剧集对Tom与Marissa交往过程的呈现,最大程度激活了Tom形象的复杂性和微妙潜能。Tom被呈现为一个结合了胆小、进取、独断、犹豫等多样品质的角色。这些品质相互之间的张力赋予了这个角色魅力(Matthew Rhys克制的表演堪称完美)。

剧集本身不轻易评价角色,得以让观众看到更多面立体的角色
镇长Tom虽然懦弱胆小独断,但同时也勇敢进取
更重要的是,在呈现角色复杂性的同时,剧集不轻易评判角色身上的这些特质,而是用一种既具有反讽意识又足够包容的心态呈现角色各种特质在不同情形下的多样潜能。Tom独断的一面尽管让他在第三集自作自受,在他和儿子、同事的交往中也具有明显的消极影响,但在某些情势下,如第七集末尾的紧急状况下,Tom的独断就展示出积极性。在情况已经非常危急的时刻,他独自作出的一连串的决断在救下Wyck的同时消灭了和“寡妇湾”签订邪恶契约、存活了300年的首任镇长。
剧集对其他重要角色如Wyck和Patricia的塑造通常也具有同等的高水准。
在前三集大部分时间里,Wyck都像是一个没有常识的搞笑角色,但在叙事推进和视角转换后,他反而被证明是全镇最冷静的人物之一,他表面荒诞的行动恰恰是理智的产物。

渔民Wyck看似疯狂,实际是全寡妇湾最清醒的居民
Patricia意图改造自身的欲望、Patricia的孤僻敏感虽在第四集中被“寡妇湾”利用,但同样是这些特质却在第八集帮助她击败了她人生的梦魇“夜行杀手”(这个角色明显致敬了《月光光心慌慌》中的杀手迈克)。

Patricia的经典时刻
简言之,《寡妇湾》中这些或可笑、或惊悚的瞬间在与复数叙事结合后,为这部超自然题材的作品中的角色和角色关系赋予了很多“现实主义”作品都难以企及的真实性。
略感可惜的是,剧集对Tom儿子Evan的塑造就不太成功,Evan及其青少年朋友的刻画完全没有挑战好莱坞刻画青少年的套路,这可能是《寡妇湾》创作中唯一的败笔。

《寡妇湾》对青少年的刻画略显平庸
《寡妇湾》对不同情势下角色微妙潜能的呈现,不仅仅展示了创作者的技艺,也以一种非直接的方式潜在地把这部超自然题材的作品同现实世界建立起联系。
和第七集结尾果决勇敢的Tom相比,第九集开场的Tom又变得犹犹豫豫。第九集开篇,一场明显非自然的风暴来袭,Patricia力劝Tom拉响全镇警报,把游客和镇民都集中到地下避难所。尽管此时在理性层面Tom已经认识到“寡妇湾”的邪恶力量真实存在,知道即将到来的风暴绝非一般自然现象,但他在无意识里似乎仍然抱有某种期待,希望现实不是这样。仍然对“寡妇湾”旅游业心存念想的Tom一度非常纠结,不想拉响警报,不过最终他还是做出了负责任的决定。
Tom的纠结,凸显了《寡妇湾》的一个重要主题:例外状态下的决断。
如前所述,虽然《寡妇湾》常常能在惊悚和搞笑之间丝滑的转换,但这部剧并不是《林中小屋》(The Cabin in the Woods,2011)那样的恐怖片类型解构之作。第三集结尾的“Marissa瞬间”虽然赋予了当集恋爱线多义性,但并没有抵消、解构剧集的恐怖、惊悚底色。这其实是编剧Dippold和导演村井浩有意达成的效果。虽然《寡妇湾》试播集剧本的初稿是给《公园与游憩》写作的一个试水剧本,主编剧Dippold明确表示,实际拍出来的《寡妇湾》试播集与当年的初稿完全不同,因为她不想完全把《寡妇湾》写成对恐怖片的搞笑戏仿,而是想保留“寡妇湾”的恐怖分量。(参见:'Widow's Bay' On How Show Began As 'Parks & Rec' Episode https://deadline.com/2026/06/widows-bay-creator-parks-rec-episode-origins-1236955818/)。
而导演村井浩在接受Polygon采访时,也指出他不会让喜剧的部分削弱惊悚元素(参见:Widow's Bay director Hiro Murai answers our 7 biggest questions https://www.polygon.com/7-questions-with-widows-bay-director-hiro-murai/)。
这意味着,剧集中角色的决断和行动不会没有代价。
在此基础上,Dippold还将决断的效应放置在历史之中观察。《寡妇湾》第一季涉及“寡妇湾”的两次“创业史”。一次是“寡妇湾”小镇的建立,一次便是Tom在当代振兴“寡妇湾”旅游业的过程。在以首任镇长夫人Sarah Warren视角展开叙事的第六集中,《寡妇湾》向观众展示了小镇建立后不久的一小段历史故事(在美国建国前约70年左右的殖民地时期)。尽管,《寡妇湾》并不是一部高举议题,直白表述立场的政治化剧集,但《寡妇湾》对“寡妇湾”起源时间点的选择以及在历史与当下间建立的联系,可以说仍然意味深长。

《珀尔》导演Ti West执导的第6集
这集由《珀尔》(Pearl,2022)的导演Ti West执导,在风格上与其他单集略有不同。虽然并非没有幽默元素,但观众能很明显地感觉到第六集整体氛围更加严肃。在Sarah Warren和首任镇长的日常生活中,几乎没有不压抑的时刻。可以说,主创以最严肃的态度呈现了一位17—18世纪殖民地女性在家庭生活中受到的伤害。
通过Sarah的视角,第六集揭露了“寡妇湾”小镇的真相,首任镇长Richard Warren(Hamish Linklater)在濒死时为了自保,和“寡妇湾”订立了秘密契约,只要Warren的血脉存在,岛民就要一直向“寡妇湾”献祭活人,否则灾难就会降临。Richard的决断显然给“寡妇湾”带来了苦难,可反对Richard Warren的、看上去似乎更正义的镇民委员实际上也做出了相同的选择,在推翻镇长之后的三百年里延续了他的罪恶勾当。无论是疯狂的首任镇长还是反对首任镇长的委员会,最后实际上都遵循了“寡妇湾”邪恶力量为他们设计的行动逻辑。

讲述寡妇湾历史的第6集氛围尤其黑暗
而生活在当代的Tom,在Wyck与Patricia的帮助之下也得知了真相。为了解除“寡妇湾”的诅咒契约,他们必须要斩断Warren的血脉延续。而更令人出乎意料的事,他们竟然也真的找到了Warren“最后”的后裔。Tom不得不面临类似“电车难题”的选择,是不是要牺牲少数人来保护大多数人。在第九集结尾,在得知Warren“唯一”存活后裔是Tom办公室年老的秘书Ruth后,Tom决定亲自上门决定终止一切。却在第十集中从Ruth口中得知,自己妻子就是Ruth的私生女,而儿子Evan其实正是Ruth秘密的外孙。Tom面临一个看上去无解的局面。

秘书Ruth向Tom揭开了一个令人崩溃的巨大秘密
Dippold的剧本其实没有在剧情层面直接给出解决这个局面的答案,这当然是为了后续季度留下写作空间,但无疑也是唯一正确的剧作选择。最后一集对Evan真实身份的揭晓以及Ruth与Tom关于电车难题的讨论,事实上回击了Tom一开始的想法,把决断的难题性彻底暴露了出来。当决断的后果指向自身时,该怎么办?
而Dippold的高明之处在于,她坚持呈现难题性自身,没有擅自给出一个简单的、一劳永逸的答案,同时也没有否认决断的必要性。
事实上,第十集Tom与Ruth交流的段落基本上是以Tom的视角叙述的,创作者对Tom决定牺牲少数保留多数的理由给予了最大程度上的同情和理解。而结局Tom所面对的局面也逼着他必须做出决断。
然而,《寡妇湾》的结局真的如表面上的那样令人绝望吗?
实际上,无论是否有意为之,Dippold事实上以她出色的喜剧写作潜在地给出了回应剧集结尾“绝望”局面的方式。Tom其实也不想杀死善良的Ruth,所以他一直试图找到某种理由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他想搞清楚Ruth是不是得了癌症,想知道Ruth是不是年老体衰生活艰难,Ruth是不是生活空虚……似乎找到这些理由,他就可以出于对所有人的好意给Ruth实施安乐死。然而,Ruth展现出的生命力却不断地打断了Tom的计划。Ruth没有生绝症、Ruth的身体还很有活力并且坚持锻炼、Ruth的生活并不空虚,经常阅读田纳西﹒威廉斯的作品。Ruth甚至还不无自豪地给Tom分享自己年轻时丰富的情史。
在给Tom看自家老照片时,她指着自己的一个个情人说:
“他跟我好上了。(He made a pass.)”
“她跟我好上了。(She made a pass.)”……
剧集在此处再次获得了元叙事的意味。观众能很轻易地带入Tom的视角、理解他的行动,但Ruth总是出乎Tom预料的反应也以一种喜剧的形式逼迫Tom和观众反思自己的预设。不过,此处有一种更微妙的维度需要注意,而这也是Dippold剧本最高明之处:
Ruth所展现出的生命气息和对生活的热爱本身不就是延缓Tom行动、改变Tom最终决定的真正力量吗?
如果说寡妇湾的邪恶利用的是“理性的狡计”(让人的理性行动服务于非理性的目的),那么Dippold实际上已经用Ruth“生命的狡计”回击了历史带给Tom的绝望。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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