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穷途末路的狂徒,蓄意谋杀旅馆主人一家,而离案发现场仅一墙之隔的旅馆服务员,成了唯一的幸存者。案发清晨,她目睹了令人窒息的死亡现场:掀开被角看到尸体时的震慑与恐慌,让她贴着墙壁、双腿发软到几乎无法站立,随后一路狂奔,跌倒在地。在警方的问询中,她一次次被迫回忆凶手的样貌,展现出近乎生理性的惊恐,直到最后在纺织厂里绝望地扑进布料堆崩溃哭喊……
在国产剧《悬案》中,最让人产生“生理性共情”的情节,便来自旅馆服务员甘翠娣这一角色。饰演者曾美慧孜,凭着“浑然天成、毫无痕迹”的自然流表演立住了角色,网友感叹“连配角都是金像奖影后的含金量”。

旅馆服务员甘翠娣。(图/《悬案》)
对于曾美慧孜来说,这或许是又一次梦醒瞬间。她说,每次拍完一部戏回程,都觉得梦醒了。与曾美慧孜对话,同样像是一场天马行空的梦呓,总能推翻我们对演员的既有预设。她的神秘感在于文字中带有极其强烈的个人特质:另类、自我而又充满诗意。
比起聊自己,她更喜欢聊戏、聊表演。她习惯用富于意象的词汇来形容自己的表演:像变色龙;感性与理性的交融犹如阴阳合一、月圆月缺。她对身体的理解如同乐器,不同的肢体有着不同的音阶,交织成一首旋律。而遇到好的角色与剧本,她则形容那如同爱情,有着神性降临般的感应。
她的身上有很多耐人寻味的反差:她从不避讳自己想要成为“超级巨星”的宏大野心,但回归现实,她又是一个能在咖啡馆安静看书、随遇而安地将角色凝固成“琥珀”的人。天真女孩与成熟女人两种气质并存,这种复合感在她身上如影随形。
“变色龙”的手艺
采访期间,曾美慧孜又忙着进组拍戏了,没有大段的时间,倒着时差连轴转,抽着碎片的空隙写下自己的想法。“有了新计划,会给大家惊喜。”她形容每一个角色都像是一场梦,而机场就是连接梦境与现实的时光隧道,没有开关,过程自然得如同悄然入睡。
很多人说,《悬案》里曾美慧孜饰演的甘翠娣,演出了纪录片般的真实质感。这个角色看似是一个寻常的小人物,却意外卷入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旅馆灭门惨案。在饰演如此极限且毫无现实参照系的人物经历时,不同于常规的“体验生活”,曾美慧孜将拍摄现场比作一场与导演共赴的“密室逃脱”与“国际象棋博弈”,这场源于导演设定的游戏,既稳定又充满了开放性。
“对我来说,拍摄现场的旅馆就像一个密室入口,每个房间都有出口,必须凭勇气和意志力去拿到那把通往出口的钥匙。在解谜的过程中,我需要在内心召唤出不同的‘自我分身’,甚至逼出一些平时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却又压抑不住的情绪爆发,以此去撞开过去未曾触及的表演空间。”

《河边的错误》饰白洁。(图/《河边的错误》)
谈及曾美慧孜,网友盘点她过往演过的角色,无不惊呼其“剧抛型”的演技:从《苹果》里的洗脚小妹,到《手机》里的牛彩云,再到《冥王星时刻》里的春苔、《河边的错误》里的白洁、《繁花》里的敏敏……每换一部戏,她都能彻底撕掉上一个角色的标签,让观众“完全认不出是同一个人”。
在契诃夫的古典文学世界里,“变色龙”曾是一个关于谄媚与见风使舵的小人物,带着某种贬义的隐喻。但在曾美慧孜的表演观里,“变色龙”被赋予了属于演员的尊严与神性。
她迷恋这种动物外在的沉稳与内在的敏锐。在她看来,“变色”并非丢弃自我,而有一种极强的适应力与观察力,能让个体在不同环境下呈现出最契合的状态。而将自我隐藏在镜头之后,在不同的角色境遇里,始终保持对自我的诚实与对生活的热爱。

《繁花》饰敏敏。(图/《繁花》)
有人将表演视为生活流的感官体验,是一门感受的艺术;但对她而言,表演更倾向于一种中性、平稳的“手艺”,犹如匠人造物,其中蕴含着某种类似于“神性降临”的直觉与感应。遇到心仪的剧本和角色,她会感到“全身如过电一般”,并在表演体悟中进入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心流”状态,恰似与角色坠入爱河。
“我很喜欢‘手艺人’这个描述,第一次听到就觉得充满了专注与敬畏,但同时又很随性。这种随性在于,这是一件你发自内心热爱、并经过时间打磨出的手艺,演变成了一种属于你自己的特长。在内心深处,表演是一件极为纯粹而热爱的事,犹如儿时第一次感到心跳雀跃、情不自禁落泪。在表演中,我经常能体会到这种原始的‘自爱’与‘被爱’。人生能有几件让人感到纯粹愉快的事?这足以用来抵抗无常与孤独。”她说。
复合感是困境,也是契机
出生于贵州、祖籍山东的曾美慧孜,5岁开始学琵琶,十二三岁开始学京剧。梅兰芳与孟小冬曾是她最渴望饰演的角色。有一次,她看到一张孟小冬挂着贴须、英姿飒爽的剧照,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坐在那里凝思了很久。
“我很期待能有机会创作一个‘雌雄同体’的角色。她们或许是我对女演员另一种意识形态的启蒙。她们身上展现的并非单纯的男性特征,而是一种阴阳合一、浑然天成的气场。”
曾美慧孜身上有着与生俱来的矛盾感与复合感——一张天生的娃娃脸,却包裹着成熟女性的魅惑与张力。这种独特的复合感,曾让她在早期试镜时感到困惑与迷茫:“我真的很想去演成熟女人,演一个真正的、可以谈恋爱的女人。但大多数试镜都要求素颜,在没有造型辅助的情况下,仅凭视觉去诠释有阅历的角色,难度非常大。”

一张天生的娃娃脸。(图/受访者提供)
她曾饰演过不少少女类的配角,她银幕上的青春期似乎被无限“拉长”了。她很早就开始演戏,演过娄烨镜头里的“冬冬”,也演过《苹果》里的洗脚小妹。
直到2018年在电影《地球最后的夜晚》中,她饰演了反派大佬左宏元身边的女人“Call机”。出场时间虽短,但造型极具视觉冲击力:夸张的大波浪卷发、成熟张扬的衣着,穿梭在暗流涌动的江湖风波中。那是她第一次在视觉与心理上彻底摆脱了青涩感,“在拍戏的那段时间,我仿佛告别了青少年时代,真正踏入了成人世界的梦境。”
“朴实与妖冶混杂,介于普通人与妖精之间”——导演章明对曾美慧孜的评价切中要害。在章明执导的电影《冥王星时刻》中,曾美慧孜饰演深山寡妇春苔,贡献了全片最具情欲张力的名场面:面对前来拍纪录片的男主角,她无需多言,仅凭不动声色的暧昧神情与微微起伏的呼吸,便能让人感受到她内心深处暗涌的火山。

《冥王星时刻》饰春苔。(图/《冥王星时刻》)
躺在一楼床上的春苔,内心燥热不安,双颊泛红,在暗夜里细微地喘息着。她缓缓伸出手,用掌心接住楼上男主角脚边顺着木板缝隙渗下的水滴,随后轻轻抹在自己的脸颊和脖颈上。在深山老林阴暗、潮湿而破败的木屋里,她身上那一抹鲜艳的玫红色上衣显得极其惹眼甚至突兀,正如她那炽热、蠢蠢欲动的情欲与寂寞。
“那个角色的灵感其实源于巩俐主演的《菊豆》,在我看来,春苔就像春天的苔藓一样,有着顽强而原始的生命力。”曾美慧孜说。
外界在讨论她的作品时,往往很难忽略她赋予角色的原始、丰满与野性。对于“性感”的评价,她从不排斥:“性感多好啊!妩媚、浪漫,让人心生幻想,为什么要拒绝呢?性感并不意味着臣服,而是一种女性自我意识的觉醒。”
对于女演员身体的表达,许多人习惯将其比作“容器”,但在她看来,容器显得过于被动,她更倾向于将身体想象成一种“乐器”:“不同的肢体就像不同部位的音阶,由点到线再到面,交织成一段旋律,或者是一种独特的节奏。”
飓风的中心,是静止的
翻看曾美慧孜的微博,会发现她在演艺圈里活得更像一个“局外人”。互动与评论数虽然寥寥,但并不妨碍她安然分享自己的生活,比如泡在书店和咖啡馆里,大量地阅读与观影。
第一次以女主角身份走上红毯时,看到心仪的导演李安被人群拥簇,她只是安静地躲在人群身后。入围最佳女主角奖却最终与奖项失之交臂,第二天她被媒体拍到出现在中国台北的诚品书店——她说自己一直很想看看台北24小时不打烊的书店,并在那里买到了玛丽莲·梦露的一本珍贵传记。
第一次去中国香港,她搭乘出租车从九龙前往港岛的文华东方酒店。因身上只带了500港币现金,担心不够支付往返车资而一度被司机拒载,她最终还是赶到了文华酒店现场,那是为了悼念她心中的偶像张国荣。“从他身上,我学会了什么是‘戏比天大’。”
曾美慧孜从小就是那种“习惯溜边”的孩子,她形容自己似乎一直处于一种游离状态:“不是刻意为之,从小就是这样,就像小说《局外人》里写的那样,时而盘旋,时而落地,时而潜入深海。”
因为长辈工作变动,她的童年处在频繁的迁徙与漂泊中,“随遇而安”成了常态。有段时间,她热衷于参加各类比赛,屡败屡战,落选后总会大哭一场:因为是左撇子,上舞蹈班时总无法被选上台演出;参加鼓号队,又因为顺拐而无法站在前排领队。
她在比赛中展现出的胜负欲与耐力,源于战胜孤独、渴望被看见的冲动。正如成年后,演戏带给她的快乐就像竞技比赛一样能刺激多巴胺分泌,让她感到兴奋与充实。

(图/受访者提供)
她认为表演与体育竞技在某种程度上有着诸多相似之处,甚至可以从不同的体育项目中汲取灵感与方法,比如拳击、跳高与跳远:“最开始的放松至关重要,只有足够放松,才会有弹力与爆发力,才能在最大程度上触及制高点,并以最快的速度重返松弛的起点。”
演员就像是马拉松运动员,职业生涯中同样需要漫长的奔跑与瞬间的爆发,比赛同样残酷而真实。曾美慧孜从不掩饰自己想要成为大明星的创作野心,她始终保持着小时候体育生高强度的训练习惯,每天坚持6小时的体能与专业训练。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准备一件非常有惊喜感的事,有点像电影《公民凯恩》里提到的‘Rosebud’(玫瑰花蕾)。”在电影《公民凯恩》中,凯恩一生都在试图用金钱、权势和控制欲去换取爱,却屡屡落空。而“Rosebud”作为贯穿全片的核心象征,代表着他在步入名利场之前,那份最原始、最纯粹、未受污染的爱与快乐。
她曾经历过一段长达9年的低谷期。那段时间,仅靠看书或上课已经无法抚平没有工作带来的焦虑。2013年,她终于撑不住了,决定独自一人前往美国纽约游学听课。在纽约,她亲眼见到许多成名已久的国外演员,穿着人字拖、搭乘地铁来到课堂训练。在训练室里,他们百无禁忌地呐喊、嘶吼,而走出房门,他们又瞬间回归普通人的生活。这种平凡而坚实的职业观,深深打动了当时陷入迷茫的她。

(图/受访者提供)
如果说斩获影后奖项的高光时刻是人生的重要节点,那曾美慧孜在2019年就已经实现了。但如何让野心与平常心坦然共存,如何看待“被看见”与“隐形”交替出现的节奏?她借用曾经听过的一句话作为回应:“真正的中心是不需要行动的,就像飓风的中心,其实是静止的。”她从不预设自己是主角还是配角,也不介意身处中心还是边缘。在她眼里,演员的等待并非被动的煎熬,而更像是如月圆月缺般,自然交替的生命律动。
她勾勒了一幅画面:漫游在广袤的沙漠中,与途中偶遇的陌生朋友相识,“镜头就像是大自然神性的爱,它会照亮每一个出现在镜头前的事物,人和物都会呈现出各自独有的质感与美。”
最近对她冲击最大的文学作品是《奥德赛》。她一直想学希腊语,因为特别想读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便打算先读完《奥德赛》,甚至收藏了不同的版本。结果有一次去电影院,她发现自己记错了场次时间,进场时银幕上正在播放特洛伊木马的镜头。
在《奥德赛》的故事里,木马是特洛伊战争的终点,却也是奥德修斯十年漂泊归家路的起点。这样奇妙的巧合,似乎冥冥之中在告诉她:遗憾是人生的常态,顺其自然,便能随时重新出发。曾美慧孜也在某个时刻经历着离开和抵达,不断地进入角色的梦境,又不断地醒来、穿越到下一个梦。
“每个人都是一部史诗,在各自的人生不同阶段体会欲望、克制、孤独、饥饿与爱恨情仇,尤其是那种不断走上新征程的决心。离别和抵达,是人生最美妙的事情。”她说。
题图 | 《冥王星时刻》
校对 | 向阳
排版 | 孔淑妍
运营 | 孙天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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