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小厨美食19年前，李沧东的《密阳》让全度妍成为戛纳影后；8年前，李沧东的《燃烧》创下戛纳场刊最高分，最终却颗粒无收；今天凌晨，这位72岁的韩国导演凭借新片《可能的爱情》（POSSIBLE LOVE）拿下了本届威尼斯的评审团大奖，离金狮仅一步之遥。但毫无疑问，它依然是今年的最佳韩影。
在《可能的爱情》威尼斯首映前，影片就已经确认代表韩国角逐2027年的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奖。这一次，李沧东把镜头对准了两对生活在完全不同阶层的夫妻：一对是愤怒的失业工人及其出身底层的妻子，另一对是拍摄劳工纪录片的女导演和她的富豪丈夫。阶级问题构成了主要的戏剧冲突，但这绝非一部充满控诉的作品。
这部文学性和议题度兼具、影像层次和解读空间都极其丰富的佳作，是你在2026年最值得一看的电影之一。影片11月6日就将在Netflix上线，这意味着，还有不到两个月时间大家就能观赏了。
在威尼斯看完影片首映之后，我们总结了与这部电影相关的12个重要信息点，能够帮你更深入全面地观影——
（涉及部分角色与片段介绍，无关键剧情透露）
01
李沧东当导演是因为电脑病毒作祟
李沧东拍第一部长片首作《绿鱼》的时候，已经43岁了。从《绿鱼》到《可能的爱情》，至今将近三十年的时间里，他一共也就完成了七部长片。但产量的稀少不影响他成为韩国当代最重要、最具国际声誉的导演之一。他的上一部作品《燃烧》，在2018年于戛纳电影节首映时，拿下了3.8的场刊高分，这个分数不仅在当年、在整个戛纳历史上也是最高分的存在。但这部片子最后却颗粒无收，被很多人认为是戛纳史上最大的“冤案”，可能没有之一。
与其说是大器晚成，不如说是入门太迟，因为李沧东和很多导演不一样，他首先是以作家出道的。在凭着《鹿川有许多粪》获得韩国日报文学奖之后，他就转行拍起了电影。让他弃笔从影的其中一个原因，是当时他的电脑中了病毒，存储的大量原稿因此被毁（有报道称损毁文稿的字数多达百万），且无法修复。倾注多年心血的作品一朝尽丧，这对李沧东是个巨大的打击。但他随即意识到，这没准是一种天意。于是他彻底转向当时已经引起他关注的新的沟通方式：电影。
李沧东的电影总是观照那些被巨大社会结构裹挟的边缘人：《绿鱼》里的小混混、《薄荷糖》里的退役军人、《绿洲》里的刑满释放者、《密阳》里失去亲人的宗教信徒、《诗》里的清贫老人、《燃烧》里的无业青年，还有这一次《可能的爱情》里的失业工人和底层劳工……但哪怕拍的是人间悲怆之事，他也总是以悲悯之心，发掘困苦之中那幽微而动人的幸福。
02
全度妍：从一开始就是李沧东心里的女主角
在威尼斯电影节的媒体发布会上，发生了一个可爱的小插曲：当全度妍正在回答问题时，某个记者的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她的回答。但她丝毫没有生气，反而满脸微笑地跟着铃声节奏摇摆起来，还说了一句“yeah”，引得满堂大笑。这种轻快的状态，和她在戏里的复杂截然不同。
全度妍在《可能的爱情》里贡献了震撼人心的演技，她饰演的底层工人美玉是整部电影的中心。出身贫寒的她，情不自禁地向往另一个阶级的财富、生活、自由和社会地位。美玉的偶像是乔布斯，他的去世曾让她伤心不已，并非因为她是Apple的忠实粉丝，只是因为乔布斯代表了她对超级富豪的所有想象。但美玉同时又保有自己的尊严和意志。全度妍将这个人物的多面性演绎得入木三分，十分动人。
这并非她第一次和李沧东合作：早在2007年她就出演了李沧东的《密阳》，并凭借此片赢得当年的戛纳影后。在李沧东最初的构想里，全度妍就是他心中女主角的不二人选。同样的，薛景求也是李沧东从一开始就认定的男主角。作为《可能的爱情》的前身，2022年的那部短片《心跳声》也是由两人共同参演。因为他们已经演过太多次夫妻了，全度妍甚至开玩笑说，这一次她特别想“换个丈夫”（至于电影里有没有换成，就先不剧透了）。
03
薛景求：越虐越享受
薛景求和李沧东结缘更早，他主演了1999年的《薄荷糖》和2002年的《绿洲》，演的还都是相当压抑的角色。这次他在《可能的爱情》里出演沉浸在过往创伤中的失业工人，也是一个从头到尾都非常沉郁的人物。但他本人却颇为享受这一过程。在影片后段一场很重要的戏当中，他饰演的浩锡终于吐出了心中的秘密，表演时整个人抽搐着彻底爆发。全度妍过去问他还好吗，薛景求却回答道：“哪个片场能像这个地方，能让我们更加痛苦、更加烦恼呢？我太喜欢这个片场了。”真的就是沧东虐我千百遍，我待沧东如初恋了。
04
《可能的爱情》剧本躺在李沧东抽屉角落十几年了
这部电影的构思其实在十多年前就已经成型。2009年，韩国公司双龙汽车陷入债务危机，于是进入企业重整，资方宣布大规模裁员。为了对抗裁员，工人占领了工厂，开启了长达77天的罢工。事件引发了激烈警民冲突，最终以警方暴力清场结束，被视为韩国近代最具标志性的劳工抗争事件之一。这件事深深触动了李沧东，他构思了剧本，一度筹备拍摄，后又因种种原因而搁置。
2022年，李沧东将原来的剧本改编拍摄了28分钟的短片《心跳声》。2025年，搁置多年的剧本终于开拍。在李沧东看来，随着AI和自动化等各种技术的发展，在这样一个“劳动本身逐渐消失”的时代里，《可能的爱情》的故事，比十年前更迫切也更值得被讲述。
05
真正让这个项目复活的契机，是“再加一对夫妻”
在李沧东原来的构思里，主角只有一对夫妻。后来同样参与了《燃烧》编剧的吴政美加入，她提出了一个关键想法：为什么不把另一对夫妻的故事叠加进来？于是才有了现在的四人组合：全度妍饰演的美玉和薛景求饰演的失业工人浩锡，赵汝贞饰演的纪录片导演艺智和赵寅成饰演的富翁尚宇。
两对夫妻的并置，让原来的故事获得了新的层次。表面上看，《可能的爱情》有非常清楚的阶级对比：一边生活困窘，另一边则拥有财富和社会资源。但电影没有简单把前者拍成“好人”，后者拍成“坏人”。这四个人之间的微妙关系，最终构成了这部电影最大的看点。
06
赵寅成：韩版乔布斯？
赵寅成在电影里演了一个迷人的高富帅，全度妍饰演的美玉在片中甚至（眼冒桃心地）将他比作乔布斯。两位演员上一次合作还是2002年的剧集《射星》。
李沧东形容赵寅成此次扮演的是个“无形控制着整个故事”的角色。在接拍这部电影之前，赵寅成已经连续拍摄了《人工情报》和《希望》两部大制作，尤其罗泓轸《希望》里的大量高强度动作戏，让他消耗了巨大身心，俱疲不已。本来想给自己好好放个假，但面对邀约，不想错过和李沧东合作机会的他还是答应出演。刚进《可能的爱情》剧组时，赵寅成的身体极度疲惫，按照李沧东和罗泓轸对谈中的描述，是站都站不稳、走路都吃力（看过《希望》的话就会明白这说法一点不夸张）。但他的勤奋获得了回报，凭借《希望》走上戛纳的红毯后，马上又跟着《可能的爱情》来到了威尼斯，一年两部主演电影先后入围两大电影节的主竞赛，可谓相当厉害的成绩。
07
赵汝贞：又一次“嫁给有钱人”
赵汝贞上一次参演入围三大电影节主竞赛的电影，是2019年奉俊昊的《寄生虫》，在那部电影里，她演了一个阔太太。到了《可能的爱情》里，她再次嫁给一个有钱人。
因为她在片中的角色是一位纪录片导演，在李沧东的推荐下，她特意研究了已故美国纪录片大师弗雷德里克·怀斯曼的作品。赵汝贞在采访里提起怀斯曼的一段轶事：曾经有学生问怀斯曼怎样才能靠拍纪录片谋生，怀斯曼答道：“嫁给一个有钱人。”而赵汝贞饰演的艺智，恰好就是一个嫁给富豪的纪录片导演。这几乎像是电影自己开的一个黑色玩笑。
08
这次李沧东把自己也拍了进去
李沧东说，赵茹贞饰演的艺智是最接近自己的一个角色。十几年前李沧东搁置这个项目，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没能说服自己：在当时已有大量纪录片真实记录工人抗争的情况下，还需要拍一部虚构的剧情片吗？李沧东自述自己有“病理性的谨慎”，没有发自内心的确信，就无法开机拍摄，于是他宁可不拍。
在《可能的爱情》里，艺智拿着摄影机进入失业工人的家庭，试图记录他们的生活，同时也逐渐进入他们的私人关系。艺智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伪善者，她真心实意地同情他们，甚至尝试去爱他们。但与此同时，她也确实需要他们的痛苦经历来完成自己的作品。帮助和利用之间的界限如此模糊，一个人即使怀着真诚与善意去拍摄另一个人的苦难，TA仍可能在消费这种苦难。
李沧东通过这个角色叩问自己：“站在弱者一边”本身是否也可能是一种权力？当创作者将他人的人生变成影像时，创作者和被讲述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对于李沧东而言，《可能的爱情》是不断自我质疑、同时又尝试回答的一部电影。
09
影片和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十诫》有关
在《可能的爱情》的片尾，有一句字幕“In memory of Dekalog 10 by Krzysztof Kieślowski and Krzysztof Piesiewicz”，意思是致敬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和克日什托夫·皮耶谢维奇的《十诫》第十集。
《十诫》是波兰导演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与编剧克日什托夫·皮耶谢维奇共同创作的十集电视电影系列。十个故事都发生在华沙一座普通居民楼及其周边，人物彼此偶然交错，每一集都从《圣经》十诫中的戒律出发，探讨包含杀戮、欲望、谎言、嫉妒、责任、信仰与爱等伦理命题。其中《十诫》第十集涉及的诫命是“不可贪恋”，指的是对他人拥有之物的贪恋。在《可能的爱情》里，这种欲望集中体现在美玉身上。
李沧东说，他与皮耶谢维奇进行过一次视频通话，对方建议他加入一种类似基耶斯洛夫斯基作品里的“超越性凝视”。李沧东接受了这个提议，于是有了美玉的儿子哲这个角色。
10
电影里有个小孩就像《一一》里的洋洋
电影里的哲，就像杨德昌电影《一一》里的洋洋，总是默默注视着成年人的世界。他的视线仿佛电影里的另一个摄影机，就像洋洋总是喜欢拍我们自己看不见的后脑勺，《可能的爱情》里那个奇怪的小孩，也带着观众去看见大人自己不愿承认的事情。
11
没有Netflix，这片子可能就拍不成了
《可能的爱情》是一部长达164分钟、节奏缓慢、没有类型元素的作者电影，这代表着难以预测、风险较高的商业前景。项目长期搁置的一个原因，就是难以找到资金支持，在韩国电影产业面临严重危机的当下更是艰难。
Netflix的投资是这个项目能够落地的直接原因，而Netflix从一开始就展现出完全的尊重与信任，没有干涉李沧东的导演自主性。对此，李沧东表示这是他到目前为止“最舒服”的制作经历。但在威尼斯电影节的媒体首映场上，当Netflix的logo出现时，现场还是响起了一片嘘声。流媒体和影院的存在天然针锋相对，流媒体也往往被视为电影衰落的原因之一。这又是另一个很复杂的话题了。
12
片名为什么叫“可能的爱情”
电影结尾的镜头，指向了天上的明月，那大概是片中两个相隔阶级鸿沟的家庭，唯一共有的存在，而电影仿佛在说，当我们同时举头望明月时，互相理解的可能也隐含其中。
对于片名，李沧东如此解释道：“通常我们谈起爱情，都会默认那是无法实现、不可能的爱情，而我反而想要讲述那‘可能的爱情’。”片名“POSSIBLE LOVE”并不仅仅指向男女之爱，也指向不同形态的爱。李沧东想要探讨的，是在人与人之间永远存在阶级、财富和权力差距的情况下，是否可以真正理解、共情、关怀他人，哪怕那个他人和自己如此不同？
审慎的李沧东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不是“YES”或“NO”，只有“POSSIBLE（可能）“。但这个“可能”之中，蕴含着无限的希望与温柔。
撰文：木头人
编辑：Hezi
设计：小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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